一路到了薛敏瑟的臥房，桌上幾朵素潔的花，彌漫的中藥味，六姨娘正坐在床沿邊握著薛敏瑟的手噓寒問暖。
蒹葭看見敏瑟姨娘的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隱隱還有汗珠掛在鬢角，自責感突兀而升，四叔叔關心的走上去，附身在敏瑟身旁問：“可好些了？”
敏瑟姨扯出一抹微笑，點點頭：“恩恩，好多了?！泵羯行┩葱牡耐l(wèi)霽，說罷，余光所及處見著蒹葭一動不動的站著，敏瑟怔怔，招了招手，笑著叫她過來。
衛(wèi)霽緩緩起身讓著蒹葭，蒹葭邁小步走至床畔。
蒹葭看了眼六姨娘眼底劃過費解的凄涼，心下愧疚，又見她笑著對自己點點頭，才有勇氣回一淡淡淺笑，看姨娘如此，真悔恨自己當初繡了這帕予她。
“敏瑟姨?！陛筝绲椭^歉意的叫著。
敏瑟伸出手來握著蒹葭，虛弱道：“別多想去，你四叔可沒責備你吧？”
蒹葭看了看站在床柱旁的四叔，而后又向著敏瑟姨搖搖頭，四叔叔能這么對她，她已經很感動了，沒想到敏瑟姨也寬宏的對她，自己以前那些狹義的想法真可笑。
敏瑟溫和道：“你給我繡的手絹我很喜歡，已經叫下人們把上面的味除了，我會繼續(xù)留著?！?br/>
“可是……”可是你們怎么能毫無疑慮的懷疑我？就算不是直接殺手，那手絹也是我給的，怎么能讓我愧疚到谷底。
“聽六姨娘說這是你花了一個月繡的，我怎么舍得扔?！泵羯男ο袷碌能饺厮匕诇嘏?。
“敏瑟姨也不相信是我將麝香放進去的嗎？”他們對她的寬恕讓她更加卑微，卑微嫉妒他們的百年好合。
“傻孩子，說什么呢，你這么小哪里懂得這些手段，別多想去，啊?！彼暮米屳筝缧娜缃g割，抑制不住，終究雨淚聚下，跑到床邊抱著敏瑟失聲痛哭：“敏瑟姨，那不是我放的，真的不是我放的……”盡管他們相信她，但是蒹葭仍感到孤獨，從血液里的冰涼，就如盛夏的蔥蘢冷眼旁觀凋零的寂寞。
敏瑟姨不斷地安慰她：“好孩子，別哭了，你四叔叔一定幫你查出真相還你親白的，別哭了……”
蒹葭含糊不清：“可是……可是孩子該怎么辦，敏瑟姨和四叔叔的孩子……嗚嗚……”無論蒹葭多么嫉妒他們，但孩子是無辜的，那是他們相愛的結晶，他們滿心都期待著孩子的茁壯成長。
氛圍忽因蒹葭的一句話凝固下來，衛(wèi)霽和敏瑟滿臉的疲憊，那孩子終究是個錯誤，敏瑟無力的軟在床上，衛(wèi)霽關懷的看著妻子無語凝噎，卻如今哪能奈何？六姨娘聞言，見蒹葭傷痛欲絕，越哭越烈，遂而托起了趴在床邊滿臉淚痕的蒹葭：“葭兒、葭兒，讓叔叔和敏瑟姨先談談，你還是隨我回去吧。”蒹葭被六姨娘扶著向衛(wèi)霽與敏瑟躬身道退，蒹葭只是哭，什么也不顧，那終究是她的錯。衛(wèi)霽只是對姐姐芯玉點點頭，讓她們離開，他的確還有好多話得向敏瑟說。
蒹葭被扶出府外，墨藍色的天空覆蓋黃邊，風煙里的馬轎，垂首候立的小廝，在她的眼里朦朦朧朧，幻真幻滅。她哭哭啼啼的上了轎子歸家。
坐在轎子上一言不發(fā)，六姨娘耐不住問道：“你四叔責備你了？”
蒹葭面目無神的搖頭。
“她終是念著與你的情誼?！?br/>
蒹葭盈盈眼波憔悴，她道：“他們沒有說我沒有打我，我覺得是我做錯了?！?br/>
六姨娘睨了她一眼，氣說“是你放的香？”
她搖頭否認：“雖然不是我，但我也有分，當初我就不該繡什么手絹，我真沒用！一個人呆著不好過就算了，還要想法子讓別人也不好過！”我既不能帶給別人快樂，又何必去禍害他人，真是生不如死!
六姨娘見她自怨自艾，無奈的嘆口氣，撫著她柔軟青絲，蒹葭頓了頓，忽而想起：“姨娘，你說這個世上會有神仙嗎？”悲極之時她能想到的借口就只神仙了，說出這話時她對自己也無情嘲笑。
六姨娘捏不準她的想法，只覺得很突兀，但又覺得這話問在此時問出太過悲涼，淡淡說道：“你若信其有，便信吧。”
蒹葭知道六姨娘看出她的墮落，側過頭去，撩起簾子，晶瑩剔透的眼淚瞬間滑落，芯玉知道這孩子使盡的忍住心里的幽幽咽咽，沒有打擾，任其看著窗外。
回到府上，畫兒迎了蒹葭，又辭別六姨娘后便回園子，蒹葭頂著清冷的月輝，失了魂魄似的托起身著的薄紗，一步一頓，一步一淚，畫兒見她臉色蒼白，定是受挫了，只緘默不語的扶著她的手臂，深怕小小姐一松手就跌了足。經一斷橋，途過西邊的典樺閣時，祁呈正坐于門前的的臺階托首凝望，璉子學著公子呆呆傻看。見到蒹葭時，喜不自勝，連忙起身欲要攔住，待走近了，祁呈見她的側顏白如鬼魅，忙止住腳步，想起今日下午她匆匆忙忙的跑出去，就知道定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現(xiàn)在一瞧果實如此。祁呈惜懺的眼神目送她回園，待沒了身影，疑惑怨說：“葭兒妹妹到底怎么了……”
璉子自是不知道的，搖搖頭，但見公子癡癡遠望。
畫兒感到小小姐將全身的重量附著在她身上，吃力的將她移至床榻歇下時，自己才得以喘息。從沒看到小小姐如此虛脫柔弱過，以前身子雖弱，但罵她、嘲諷她的力氣總是有的，可想今日定是被她心愛的四叔叔傷透了。畫兒褪去蒹葭薄衣，替無力的蒹葭收拾罷了，方才入寐。
蒹葭心事重重，難以入眠，眼睛雖是閉著，腦子里就像揚起的風沙，渾渾噩噩的扯出過往。
曾記兩年前，山綠風和，楊柳依依，鶯囀燕舞，墻垣秋千，那時的蒹葭同是眉目不醒，怨積一身。
兩年前為先帝衛(wèi)淇執(zhí)管朝政，他在朝時，寵幸宦官，于朝中事物不管不顧，滿心裝的是煙花柳巷，將一切國事交由執(zhí)筆太監(jiān)賢忠打理，賢忠阻塞政務，拉黨結派，與東林集團分勢而立，胡亂批改一切奏折，其時，朝廷上下烏煙瘴氣，唯賢忠俯首是瞻。鎮(zhèn)國公陳希之孫素來與賢忠交好，在關系網絡下襲一等子候習因，劉善政攜家中大小特去逢迎討好。
這日為戊辰乙丑，是蒹葭娘親的忌日，府中大小皆去京都游玩，獨剩孤秋園中不受矚目的她留守府內。
蒹葭并不怨恨，每年即是她一人赴青岼山上祭奠，從來如此便就理應如此了。她披上素白喪服，干癟癟的臉色滿帶秋瑟之意，畫兒尾隨，同她出門。
穿街度柳，雕車停駐，花衢羅帶飛閣飄香，吆喝聲里茶坊酒肆。看似萬國來儀，四海珍奇，實則表面恢弘，內臟虛空。雄踞山海關以北的八旗伺機而動，垂首百年，江淮以南又有固守的老舊世族不依不饒，國庫早是寅吃卯月，各地官員愚昧無知，仍替賢忠修廟建寺，揮金如土。誰也不知天朝盛世正醞釀著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自我謀殺。
出了城郭，春意盎然，勃勃生機的綠草以燎原之勢覆蓋漫山遍野，蒹葭看著無垠的草地，想，若是一輩子都活在這沒有庭院遮攔的地方多好，可她芳年十歲，手無傅雞，又算是懦弱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終是毫無壯志活力改變當下種種。
春風拂目，城樓的鈴鐺悠悠，遠行的人兒騎著小驢一步一步駛過低山那頭，陌上花開，轂轂堆笑，四月年少，羞將一世。
衛(wèi)霽就是那日闖入她緊縮不開的心扉，清逸絕倫，月玄長袍，飄逸的墨絲同春草一般隨風而灑，腰間璋玉，青緞朝靴，溫文爾雅又似大海灑脫不羈，仿佛在他的彈指一揮間，天倫地獄便會顛倒眾生，那舒心從暖的輪廓，絕代芳華的劍眉星目，生性薄涼的嘴唇微翕，棱角分明的下頜如雕，還有那落在了耳畔的墨絲，每一寸，每一厘都分分毫毫的吞噬她年幼芳心。
蒹葭頓住腳步，見陌上他與友人言笑晏晏，衣袂共著風舞，氣從丹田的聲線牽扯住她欲將遠行的腳步。蒹葭就遠遠的看著她，他與友人漸漸走進，一步一步，她氣若游絲，不得動彈。終于他近了，就像她等了他幾世，他終于出現(xiàn)一樣。
那天蒹葭頭戴玉石芙蓉簪,身著輕絲淺綠單紗,外罩著無袖素梅馬褂,腳底踩著綢絲鑲邊繡花鞋，站在空曠的綠草間等候他的到來。
“你……怎么了？”衛(wèi)霽行至蒹葭身前，見她杵在原地目不斜視的凝望自己，遂而心生疑惑。
蒹葭淡淡的低下頭，理凈心思，不驕不躁，不奢不望，孩童的臉龐淺淺仰起，回他：“對不起，我認錯了?！彼┥淼懒艘挥浂Y，靜靜離開，如這不動聲色的春風，忽來忽去。
衛(wèi)霽見她行去背影，孤單瘦弱，不禁風吹，那眼中明明欲語，為何抑制不說。他琢磨不透，只得喜然同友人颯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