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宮城密道繞出去,到郊外荒野。一條羊腸古道上,停著一輛牛拉的貨板車,一個粗布衣衫的老漢,斗笠壓得低低的,脖子上掛著汗巾,在車旁等了許久,見鞫容領(lǐng)著太子來了,忙迎上幾步,沖鞫容一拱手,靜候差遣。
鞫容二話不說,拉著羿天踏上板車,在車上堆得滿滿的柴禾堆里,尋了中間容得兩人并肩坐的空隙處,一坐下來,板車上堆放的柴垛就將二人的身影巧妙遮擋。
老漢又將路邊擱的幾個籮筐搬到板車上,將車上坐著的兩個人遮擋、隱蔽得嚴(yán)嚴(yán)實實,而后,老漢一聲不吭地跳上車轅,揮鞭子驅(qū)使拉車的那頭牛,往入城的方向去。
牛拉車的速度極慢,丑時三刻才到了城門口,城門守備似乎認(rèn)得這老漢,上前來簡單盤查一番,領(lǐng)頭的那位軍爺問:“今兒又趕上去尚書府送柴火木炭?”
老漢手扶斗笠憨憨地笑:“可不!每隔七天送一回,刮風(fēng)下雨照樣兒來!上差,這點東西是小老兒順道帶給您的,請笑納?!闭f著,就將籮筐里一摞的木炭挑拾出來,擱到城墻墻根上,讓城門守備趁著天涼入夜時燒炭生火取個暖。
“欸,尚書大人府上急需之物,下官怎敢擅用?”軍爺嘴巴上客氣著,兩眼卻瞄著老漢擱下的木炭,聽這老漢噓寒問暖,軍爺心里頭極是受用,將手一揮,開城門予以放行。
老漢趕著牛車,繞街而過,穿行了一段路程,繞進(jìn)一條小巷,此處坐落著一座朱門府邸,大青磚圍墻從巷頭圈至巷尾,牛車在巷里圍墻中段的一道小門外,停了下來。
老漢上前,才敲門一聲,虛掩的門應(yīng)聲而開,府中一個門房匆忙迎出,與老漢交換個眼神,往門里吆喝一聲,立馬奔涌來一撥青衣小帽的家丁,沖出門外幫老漢卸下板車上的貨。
車上藏身的二人,趁機(jī)下車混在這一撥穿梭忙碌的家丁人堆里,匆匆進(jìn)門去。
“二位貴客可算來了,讓我家主人好等!快、快進(jìn)屋里坐!”
一個管家模樣的精干瘦小的中年男子,躬身施禮后,慌忙引領(lǐng)登門來的兩位客人穿過后院,往精舍那頭走。
“這是哪位大人的府?。俊备薪ㄖ喞蹨啔馀?,不似尋常人家,羿天一邊走,一邊留意觀察周遭情形,隱隱覺得此處定是官宦豪門,乘車來時還聽城門守備提及“尚書大人府上”,卻不知是哪位尚書的府?。?br/>
“進(jìn)去再說吧。”鞫容拉著他,疾步邁進(jìn)屋舍里頭,管家卻在房門外止步,非但沒有跟進(jìn)來,還順手將房門關(guān)緊了,守在門外望風(fēng)。
屋子里,連個奉茶待客的小廝都沒瞧見,只鞫容一人領(lǐng)著他,熟門熟路地繞進(jìn)內(nèi)室,走到內(nèi)舍廂房最里頭靠墻根的一張床榻前,鞫容腳下未停,居然拽著他往床上踩蹬。
“師尊?!”羿天吃驚不?。鹤詡€是以客人的身份來登門造訪的,還沒見著此間主人的面,居然就蹦到主人家的床榻上去了,連靴子都未脫,就這么登堂入室,踩踏床被,倘若府中有女眷,豈不被人誤以為是采花賊?
“噓!別做聲?!摈度輸[擺手,腳下一用力,在古木厚實的大床中間跺了一下,“咔”的一聲,床榻底板中間滑開了一塊,床底下露出個洞口。
原來此間也別有洞天!
羿天一見床板下露出石頭階梯來,登時啼笑皆非:這到底是誰的府邸?竟也玩得這么玄乎!難不成這家主人在自己家中還不放心,還需要另鑿密室來掩人耳目?
“別光杵著,快隨為師來?!?br/>
鞫容踩著洞口下方的石頭階梯,一步步往下走,見他閉著眼都能摸順了路徑,羿天就知道師尊可能經(jīng)常來此串門做客,與此間主人定是莫逆之交,連這等隱蔽所在,都被他了如指掌。
此間主人如此神秘,到底是何方神圣?
羿天心中好奇,緊跟著師尊沿石階而下,到了一間地下室,里頭黑乎乎的,也未掌燈,看著極像暗室,四四方方,密不透風(fēng),也沒個透亮的天窗。
所幸他眼力極好,一入暗室,就看到兩排書架陳列其中,一沓一沓的書籍卷宗疊放整齊,正墻掛有字畫,畫中駿馬奔騰蔚為壯觀,正墻前擱置木架,一柄彎弓橫于木架上,弓弦上一道寒光,透出凜凜霸氣,看來此間主人不僅喜歡駿馬,更喜歡縱馬射箭。
走近些,他瞧得越發(fā)仔細(xì):書架上那些兵法古籍,使人腦海里登時浮出運(yùn)籌帷幄、決勝千里的一位兵法名家的姿態(tài),看來此間主人不僅諳練兵法,更是久經(jīng)沙場、鐵骨錚錚的一員武將!
武將多莽夫,偏偏這間暗室中央,擱置了茶座茶具,斗茶器皿,一應(yīng)俱全,平添幾分情調(diào)?!沾丝磥恚@位精通兵法韜略的武將,除了有勇有謀,還剛中帶柔、粗中有細(xì)!
暗室中雖然沒有鑿開窗洞,卻有一扇后門,以備逃生之用,眼下此門緊閉,沉悶而略帶神秘的暗室氛圍中,卻有一縷茶香裊裊升騰。
茶座左右兩側(cè),擱置僧侶或道人打坐時的蒲墊,有個人影坐在那里,靜坐等候許久,仍紋絲不動,定力十足。
鞫容一進(jìn)來,就徑自走到茶座前,盤膝而坐,與靜候在此的人面對面地互看一眼,會心一笑。
“太子殿下,微臣沏的茶乃是碧螺春,您來嘗嘗?!?br/>
此間主人一身武將勁裝打扮,體格威猛,坐在那里氣勢沉如山岳,端盞抬頭時,一雙老鷹般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光芒。
暗室不掌燈,羿天以過人的眼力,在對方抬頭敬茶的一瞬,就已識破了此間主人的身份,他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冕大人?!”
這怎么可能?難道此處竟是兵部尚書的府?。?br/>
可數(shù)月之前,受封護(hù)國大將軍的兵部尚書王冕,早就領(lǐng)兵出征在外,討伐周義山,一路追擊到南域藩鎮(zhèn)節(jié)度使苗啟三所轄地界。
前陣子,朝廷獲悉前線軍情回報——王冕所率的數(shù)萬鐵甲軍,深入苗疆蔥嶺后,遭遇離奇險境,鬼打墻般的被困在峻嶺之中,怎樣也出不去了。
繼兵部右侍郎兼京畿守備營將領(lǐng)趙野將軍失蹤后,王冕所率的人馬也在進(jìn)入苗疆地界后,猝然如人間蒸發(fā),杳無音信,之后再無軍情戰(zhàn)況回報朝廷。
然而眼下,這個失蹤了的人,竟然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家中,沏茶品茗,一派氣定神閑,優(yōu)哉游哉!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