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宸極臺之前,齊侯夜里一般都是留在路寢臺的。那宮臺最初雖是公子驁為博世婦仲己歡心所建,建成后卻入了齊侯的眼??烧l知筑建途中,監(jiān)工的田無宇會強(qiáng)占逢家祖墳之地,偏生遇上晏嬰為民請命,好好的宮臺最后卻成了一介民婦的埋骨之所。這樣的宮臺齊侯自然不愿意繼續(xù)住下,便依路寢臺的建制修建了宸極臺。
女子多言少見,他素來不喜,近日籌劃了這么一手好局,更沒心思去后庭。不過自己歸來的第六子轉(zhuǎn)了性子,公然質(zhì)疑他的決策,等的這幾日已經(jīng)是他的極限,于是便有了今夜的飛霞臺之行。
女人嘛,再沒有能力也是還有利用價值的。
他相信第六子很快就會服軟,心情大愉,順手拿起竹簡,目光落在公文上,仿佛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shù)品。
是的,這就是一件構(gòu)思巧妙、舉世無雙的珍品。它的價值不止一座城池,一個國家,再等一等,它的價值就是整個九州!
笑容已經(jīng)爬上了面門,他知道自己近來笑得比往日要多,想著國事上的順利,并不覺得有何異常。
上大夫艾孔在姑蓀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北宮結(jié)正在入齊的路上,齊國軍隊早就埋伏在魯國邊境,這樣的局面,他怎會不歡喜,笑容怎會奇怪呢?
況且,他還有一手棋。
宸極臺的有心人或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齊侯的貼身護(hù)衛(wèi)桓夷幾天不見人了。此時的姑蓀之地,桓夷駕著站立高車急速前行,腰間隱約可見的是一塊絹帛,上面還加了火漆。
貧不及素,那時絹帛之昂貴縱是他也該買不起的。
不過沒時間生疑,因為下一刻他的高車就直接沖進(jìn)了一處軍營,將那絹帛轉(zhuǎn)給了身著軍裝的尊貴之人。
齊侯放下手中的竹簡,空蕩的大殿里響起他冷幽幽的聲音:“是時候了,就讓寡人送晉侯一場勝仗吧?!?br/>
和許多人想的不一樣,他讓上大夫艾孔到姑蓀,是去打敗仗的。
先前秘密增兵窮谷只是為了向鄭國表達(dá)誠意,并非真對周天子有所圖謀。如今齊鄭聯(lián)盟已成,鄭國又公然反叛晉國,往后只能牢牢依附齊國,他怎會允許鄭國在這戰(zhàn)中奪得土地、擴(kuò)大疆域呢?
“天子出逃已久,諸侯心癢欲動,是時候讓天子還朝、平息各國躁亂了?!?br/>
他又想起那年虒祁宮中即位的幼君,好不容易長大成之前銅鞮宮里想要探自己心思的少君,可憐紛亂的九州,終歸是不適合這般少年郎。
不久艾孔就會戰(zhàn)敗,在晉國把注意力放在姑蕕、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齊國蟄伏在魯國西邊的部隊就會全力攻魯,縱然晉國反應(yīng)過來,軍隊也會遭到衛(wèi)國的阻擊,利用這個時間拿下魯國。
失去鐵桿盟友的晉國,晉侯你還能死撐多久呢?
外方月色愈來愈淡,天邊光暈散開,朦朧縹緲間升起的是冬日里的燒不旺的太陽。東西兩方天,日月相交即是明,晉候姬午不知道自己被人掛念了一個晚上,在這片柔光里蘇醒,欲前往熠明臺處理國事。
“文兒的婚事可該準(zhǔn)備了?”
說話的是晉候夫人梓姝。
姬午沒想到這一大早自己的夫人會提起這檔事,又想了想昨日妍姬來過,明了定是那丫頭在替文姬著急。
“魯國最近不太平,姬將也在領(lǐng)兵作戰(zhàn),文兒的婚事再等等吧?!?br/>
梓姝聽了這話,早知文姬對姬將情根深種多年,有些擔(dān)心姬將的安全。“公子將親自領(lǐng)兵,戰(zhàn)事可是吃緊?”
“莫慌,小戰(zhàn)而已,若真吃緊,寡人定會出兵相助。魯侯這次只是讓姬將鍛煉一番,他若要娶文兒,還是該有些真本事?!?br/>
魯國現(xiàn)下雖為積弱之國,和幾大強(qiáng)國比起來主盟不強(qiáng),地勢不大,但畢竟是周之最親、周禮所在,在小國中威望極高,又是晉國鐵盟,梓姝覺得戰(zhàn)事方面的確不用擔(dān)心,心里輕松了些。
“那就好,不過若不是覺著文兒還小,他倆婚事早該成了?,F(xiàn)在文兒快到及笄之年,若是可以,還是快些的好?!?br/>
“喲,這究竟是文兒自己著急想嫁,還是夫人又或者是妍丫頭著急?。俊?br/>
梓姝身為晉國君夫人主管后庭婚嫁大事,可晉侯在她之后并未再要其他女人,晉宮兩位女公子,妍姬的婚事由自己做主,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梓姝自然是老早就盯著文姬的婚事,想要好好操辦一番。妍姬就更不用說,這幾年每年都被姬將和文姬的甜蜜相處轟炸一番,她順帶著姬云飛當(dāng)然是盼著文姬趕緊嫁入魯宮了。再加上,晉宮這段日子氣壓有些低,她和梓姝也想借著這等喜事讓宮里歡騰些。
見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梓姝也不掩飾,干脆說道:“反正那邊戰(zhàn)事不緊,這邊婚嫁準(zhǔn)備事宜又多,你們男人在前廷熱鬧,就讓我們在后庭著手這事圖個歡騰好了?!?br/>
姬午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不管是夫人還是妹妹,后庭之事還是由著她們比較好。
妍姬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射箭場。弓滿如圓月,箭疾勝墜星,上軍將趙鞅八尺身軀盡數(shù)氣力皆貫入了對妍姬的稱贊聲中,大呼:“好!”
身體里躺著狄戎的鮮血,妍姬不似別家女公子嬌弱溫婉,喜愛春花秋月,她生來就愛騎馬射箭,晉宮中無人約束,更是讓她在馬場和射箭場中越來越野。她的身子不大,四肢不長,誰能想到她能爬上馬背,御馬向前,騎上她的小紅棕更是能奔馳飛揚(yáng);她的手也是小小的,不纖細(xì),卻沒人覺得難看,尤其是她拉弓的英姿,活像古書里商王武丁的妻子——軍帥婦好。
“是這弓好,換了別的我能拉開的弓,射不出這么遠(yuǎn),能射出同樣距離的,我也拉不開。吳王每年送來的還真是難得的好東西?!?br/>
“公子女兒身,如此已經(jīng)勝過很多兒郎了,何況這等良弓公子想要就能有,這是公子生來的能力,旁邊就更比不上了。”
妍姬聽?wèi)T了褒揚(yáng)也不覺得膩,人家敢夸,她就敢接受,眼睛余光看到仲喜走過來,聽了宮里梓姝傳來的消息,好心情更上一層,揚(yáng)起手里的弓,和趙鞅說道:“妍還有事,等不到二哥來了。煩請上軍將替妍帶句話,這弓等下次來射箭場我再還他。”
弓背晶瑩如玉,彎角泛著碧綠,弦絲閃著金黃,順著妍姬的小手離開射箭場,只留趙鞅干巴巴立在原地,喪氣道:“這弓沒碰上,又只能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