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晟垂頭僵坐，臉上堅毅的線條在暈幽的燈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按_實如此，我也深有同感……”說到這里他停了停，遲疑片刻后才沉靜地抬起頭，慢慢說：“天越來越冷了，公主要注意適當(dāng)加些衣服，保重身體，當(dāng)心著涼。”

    宇文玉瑗對那番關(guān)切之詞毫不在意，自顧道：“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冷了，起筆總是覺得不順手。寫了這么多，沒一張看著順眼的。長孫將軍既然在這，不如你也幫忙看看?！?br/>
    “我就是一介武夫，怕是看不出什么……”正說話間，卻見公主已經(jīng)將幾頁布滿小字的紙交給一旁的侍女。長孫晟也不好再推辭，從走過來的侍女手上接下公主的筆墨，一頁一頁認(rèn)真仔細(xì)地端視起來。

    宇文玉瑗趁這期間吩咐侍女拿了件軟裘披在身上，又道：“阿離，爐子里的火已經(jīng)燒得不旺了，你去給我換一個新的。把那些炭燒得透了再拿進來，別像上午那樣，端了個冷爐子進來?！?br/>
    長孫晟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xù)全神貫注地欣賞手中公主的字跡。

    阿離出去后，宇文玉瑗解開身上那件沉厚的裘衣，主動起身走到長孫晟身邊。她與他相對著席地而坐，輕聲細(xì)語地問了句：“長孫將軍，我的字寫得如何？”

    “第一眼看風(fēng)范端雅，再細(xì)細(xì)品味，字里行間還透著些女兒家的娟秀。”長孫晟如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宇文玉瑗翩翩一笑：“將軍過獎了?！彼D了頓，目光柔和地掃視了下長孫晟，而后注視著他，紅唇微張：“你剛才還提醒我注意加衣裳，而你自己的衣服卻是舊成這樣，這兩臂處磨損得如此厲害，怎么還不換新的呢？”

    長孫晟忙避開公主微灼的深眸，轉(zhuǎn)首看向自己的兩只胳膊，尷尬地?fù)嶂圻叿浩鹈绲牟课唬忉尩溃骸岸嘀x公主關(guān)心，這皮衣也沒穿多久，只是我終日練武，所以才多有磨損。但是不礙事，我一向都是如此，已經(jīng)習(xí)慣了，就算衣服破了，稍微補補也還能再穿一些日子呢！”

    “原來將軍還是個節(jié)儉之人。除了相貌英偉、為人穩(wěn)重、箭術(shù)神勇，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品性?！庇钗挠耔ゴ竭吤蚱鸬幕《?，整個人有意無意地向長孫晟身邊靠攏，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一些容人遐想的意味。

    隨著千金公主的靠近，一抹女子身上靡然幽甜的體香飄入長孫晟鼻中。而暈黃的燭光恍恍間更使公主美艷的容顏平添了三分妖冶，竟似乎有些扭曲……長孫晟頓感渾身不自在，他搖頭眨眼，再一抬頭卻見千金公主已經(jīng)站了起來。

    “今日讓你來，其實是有個東西想要給你——”宇文玉瑗細(xì)細(xì)凝視著呆愣在一旁的長孫晟，溫和地笑了一下。她從木箱中取出一塊暗褐色的東西，回過頭見長孫晟依然有些發(fā)怔，便直接將那軟布硬塞給他：“這個箭筒套是我親手縫制的，只是不知道合不合用，先拿去試試吧?！?br/>
    “這……”長孫晟木然地看著千金公主，轉(zhuǎn)而又低頭把目光投到那箭筒套上?！拔?、我、我……我不能收……”他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不知為何每當(dāng)面對這個女人，身上竟全無一點常日里的威武之氣。

    宇文玉瑗彎下腰，把臉靠到長孫晟面前，引他看著自己：“將軍不必多慮，我送此箭筒套給你，也是為了嘉獎將軍。上次外出行獵將軍一箭雙雕，真是為我大周將士立威。那精準(zhǔn)的箭法，敏捷的身手，也讓我嘆為觀止。我身為公主，真為大周能有將軍這樣的人才而高興，但初來此地也別無長物，只能縫制這箭筒套，略表敬意。祝愿將軍日后百發(fā)百中，騎射之技更加精湛，有機會得以大展拳腳，為國效勞?！?br/>
    長孫晟生怕唐突了公主，腦袋低得仿佛就要鉆到懷里。他沉吟不語，宇文玉瑗也不逼他，轉(zhuǎn)身回到書案前坐下，將方才扔在地上的裘衣?lián)炱鹋谏砩稀?br/>
    少頃，長孫晟終于抬起了頭，如炬的眼神鎮(zhèn)定堅毅，漾起閃亮的光芒。下一刻，他猛地起身大步跨至公主案前，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承蒙公主看得起我，收了這個箭筒套，今后我一定勤加習(xí)武，爭取早日在戰(zhàn)場上建功，不辜負(fù)公主的厚望。”

    宇文玉瑗滿意地點點頭：“時候也不早了，明日適逢十五，你還要教習(xí)貴族子弟騎射，趕緊回去休息吧?！?br/>
    長孫晟行禮告退，心里卻又涌起絲絲不舍，他加快腳步走得急促不安。宇文玉瑗沒有再看長孫晟，她柔柔地抬起手不停翻轉(zhuǎn)，審視著指尖的蔻丹，眸光如清水含煙，隱隱起了微妙的變化。

    .

    次日清晨，一夜都沒睡得安穩(wěn)的長孫晟早早起床。洗漱后，他獨自策馬外出，趕到靶場時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

    出乎意料的是，早有一人在此晨練，看看遠處的箭靶，就知道他已經(jīng)來了好一段時間。長孫晟翻身下馬，待微微走近后看清楚了那人的容貌，更是大吃一驚，沒想到晨起在此練習(xí)射箭的竟是沙缽略可汗的弟弟處羅侯。

    其實對處羅侯長孫晟并不是很熟悉，只是在一些宴會上打過幾次照面。不過在突厥這段時間，私下里他也聽了些是非風(fēng)雨，傳言這處羅侯深得突厥民心，所以沙缽略可汗對他略有忌憚，處處提防。

    想到這里，長孫晟忽然萌發(fā)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種奇妙的直覺指引著他，此人也許會給自己帶來意外收獲。但長孫晟還是決定以靜制動，他沒有再看處羅侯，而是走到一旁先去拴馬。

    片刻后，背后突然有人喚了聲：“長孫將軍，來得這么早?。　?br/>
    長孫晟回頭一看，見身背弓箭的處羅侯正朝他走來，忙笑道：“特勤來得比我還早呢。方才見你正在專心練習(xí)，就沒有貿(mào)然上前打擾。”

    處羅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言一行彬彬有禮：“將軍能文能武、智勇雙全，之前更是一箭雙雕，讓我大開眼界，可真是當(dāng)世奇才??！”

    長孫晟見這位沙缽略可汗的弟弟有意向自己示好，于是同樣恭敬地回了一禮，笑著道：“過譽了，實在是過譽了，真讓我愧不敢當(dāng)。反觀特勤你才是器宇軒昂、貴氣逼人，又晨起刻苦操練，想來文治武功皆在我之上?！?br/>
    處羅侯臉色微變，淡淡地說：“我不過是一庸人，只是希望勤能補拙而已。也不怕你笑話，其實今天是我第一次來得這么早，在將軍面前，我真是感覺無地自容了。將軍響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曂鞘敲逼鋵崳以缇蛯δ愕尿斢潞筒胖菤J佩不已了，只是前幾次見面，都沒機會和將軍你好好傾談一番，今天真是天賜良機，我定要與將軍好好聊聊?！?br/>
    長孫晟欣然應(yīng)道：“能和特勤暢聊，真是我的榮幸。只是——我大周人才濟濟，我在軍中實在是微不足道?。《厍谀憔筒灰僮灾t了，你身份高貴，作為沙缽略可汗的弟弟，一定是勢尊權(quán)重??！”

    處羅侯苦笑一聲，他稍有沉默，良久后才似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壓低著聲音緩緩說：“沙缽略可汗是大可汗，統(tǒng)領(lǐng)整個突厥。但是將軍知不知道，他的下面還有四大可汗？這四人雖然聽從大可汗的號令，但各有部眾和居地。而我雖然是大可汗的弟弟，但卻不在四大可汗之中?！?br/>
    長孫晟吃了一驚，忙道：“雖然來此也有些日子了，不過除了忙著處理陪嫁的各項雜事，就只是和可汗一起外出游獵，你們內(nèi)部的情況，我確實不知?！北M管面上顯出訝然的表情，但長孫晟心里卻是從容淡定，默默琢磨著這處羅侯主動向自己透露突厥內(nèi)政，究竟意欲何為。

    “別說將軍你了，其實很多突厥百姓也不通曉這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碧幜_侯為驅(qū)散長孫晟的疑云，耐心解釋下去：“話說這一切還是源于佗缽可汗死后，貴族之間為爭奪繼承權(quán)，而引發(fā)了一系列事件，才導(dǎo)致了今天這個局勢。”

    “權(quán)力爭奪想必定是復(fù)雜無比，自古皆如此?！遍L孫晟搖著頭沉沉地感嘆了一聲，轉(zhuǎn)而盯向處羅侯，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處羅侯似乎并沒有察覺到長孫晟的一番深意，又像是刻意避開與他對視，邁步轉(zhuǎn)身負(fù)手而立，繼續(xù)把話說下去：“其實佗缽可汗的汗位是當(dāng)年木桿可汗舍棄了自己的親子，傳給他這個弟弟的，所以佗缽可汗臨死前叮囑他的兒子菴羅，一定要讓木桿可汗的兒子大邏便為可汗。但大多數(shù)突厥貴族都以大邏便母親身份卑微為理由，而擁戴菴羅。大邏便不得立，心中不服菴羅，總遣人辱罵他。菴羅控制不住局面，所以讓位于我兄長攝圖。沙缽略可汗繼位后為平衡各方勢力，令菴羅為第二可汗，大邏便為阿波可汗。加上一直歸附我們的西突厥達頭可汗玷厥，還有高昌以北的貪汗可汗，一共有五大可汗。”

    聽過這一番話，對于處羅侯的用意，長孫晟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他保持著高姿態(tài)，輕描淡寫地回了句：“哦，果然如此紛雜啊……”

    處羅侯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看似很委屈地說：“將軍這下該清楚了吧，我雖然身為沙缽略可汗的弟弟，但是在突厥其實勢力最弱，人微言輕。只怕日后……”

    “咳咳……”長孫晟握拳抵著下巴輕咳了兩聲，有意將處羅侯的話打斷。“特勤不要意志消沉，現(xiàn)在只是一時之況，日后的事誰又知道呢？”他眼里閃著狡黠的光，上前一步拍了拍處羅侯的肩膀：“時候還早，不如特勤和我一起去那邊的山林里走走，你看可好？”

    “好，好……”處羅侯頓時喜笑顏開，不停地點著頭。

    長孫晟始終保持著沉靜，邊走邊說：“我來突厥時日尚短，對此地的風(fēng)土人情、文化習(xí)俗都所知甚少，還請?zhí)厍跒槲抑v解些。”

    處羅侯頷首：“當(dāng)然，只要是將軍想了解的，我一定知無不言?！?br/>
    “不如先說說這里的地貌吧，突厥的環(huán)境與我關(guān)中和中原都是迥然不同啊，我真是深感好奇……”長孫晟指著遠處綿延成片的山川，若有所思。雖然處羅侯有他的私心，但與其交好，自己也可從他口中套出許多重要機密，至于其他隨機應(yīng)變就好。

    想到這里，長孫晟笑了笑，側(cè)耳傾聽著處羅侯的每一句話，并把它們深深地記在心里。迎著一股疾馳而來的涼風(fēng)，這一步棋，他走得很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