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太祖皇帝、本來也如同漢唐初年的帝王一般豪氣，對徐鉉說的那句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道盡了一代開國帝王的威風(fēng)霸氣！讓偏安一隅還在心懷僥幸的南唐君臣瞬間如墜冰窟……也幾乎就此句話、打斷了南唐那虛偽孱弱的脊梁！
后來的杯酒釋兵權(quán)、沒有了當(dāng)面虛偽的吹捧優(yōu)渥，也沒了背后羅織陷害的下作低劣……倒也算是保全了君臣一場的面子情誼！至于柴氏……也沒有斬盡殺絕、或是暗暗處死……只是束之高閣榮養(yǎng)著，就這么堂而皇之的擺放在天下人眼前、讓所有有心人只能面面相覷……堪稱神來之筆！
直到……燭影斧聲那一夜……汴梁一直都在傳聞……宋太祖駕崩時已是四鼓時分，宋皇后派宦官王繼恩召秦王趙德芳入宮，但王繼恩卻私自往開封府衙門召趙光義！晉王的親信左押衙程德玄已在門口等候。趙光義聞聽兄長駕崩后后大驚，說：“我要與家人商議一下?！蓖趵^恩勸晉王趕快行動，以防他人捷足先登，趙光義略微猶疑一番便與王繼恩、程德玄三人于雪地步行進(jìn)宮。
據(jù)此，市井坊間傳聞……宋太祖歸天時，晉王趙光義當(dāng)時并不在寢殿，不可能“弒兄”。似乎那隱隱約約傳揚(yáng)的金匱之盟在太后默不作聲之下也變的順理成章起來！
這天下……真好！讓可以一窺那頂峰的人如癡如醉、只留下無數(shù)懸念和謎團(tuán)深鎖在重重宮禁之中……慢慢的腐爛在一冊冊陳腐的史書之下、直到徹底消失！
小長老坐在園子里的一棵樹下、端起一杯茶遙遙的向著北方的方向看了看……曾經(jīng)的宋皇后、太祖皇帝的最后一位皇后……已經(jīng)早早地被現(xiàn)在的官家幽禁在西宮之中了！大好的年華啊……被一道昏暗的宮門深深鎖住，只有曾經(jīng)的太祖二子德芳……是這個女人心里深深地牽掛，傳聞中的那個雪夜……德芳似乎距離那個位子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遠(yuǎn)……
“皇后！你不該啊……你明知道陛下的死疑點重重、就應(yīng)該直接派人宣皇長子德昭入宮！可你偏偏只屬意德芳……你此舉、害了德昭德芳二位皇子，也害了你自己??！德昭皇子其實性子剛烈果決、所謂的柔弱那是他知禮！所以……就算疑點重重某也愿意相信德昭皇子、真的是因為不堪受辱而自刎身亡……哼！如果你選擇的是德昭……王繼恩那個閹狗或許就不敢輕舉妄動……所有人都要三思而行?！?br/>
一杯清茶喝下、苦節(jié)門小長老閉目沉思……直到一個年輕人快步來到面前、深施一禮后低聲稟告：“主人！西北幾路軍使那邊已經(jīng)接了汴梁的密旨、封樁庫也動用了一批金銀，皇帝……看來已經(jīng)決定動手繼續(xù)北伐了！”
小長老聞言冷笑了一聲：“哼！除掉了他兄長的所有子嗣、他這是心虛了？迫不及待了？這次……某敢斷言、他不死也會再次慘??！天道報應(yīng)、他這種不擇手段的人，不會有善終的！”
心腹手下垂手而立、不敢接話頭……因為他知道、主人只是對自己說而已，他不需要回答、甚至都不需要記??！
小長老站起身來、看了看遠(yuǎn)處的小樓，低聲說道：“汴梁城外先帝的那名庶出子可還安全？”
“安好！就是不喜讀書、性子跳脫?！?br/>
“哼！王繼恩那個老閹狗定然早就嗅出了味道，不過他一天沒有殺了某、沒有將先帝留下的苦節(jié)門鏟除，他和皇帝就一日不敢謀害太后和這個孩子……將汴梁的事情給夫人通報一番，某估計夫人也已經(jīng)靜極思動想北上去看看了……那某這次就親自陪著夫人去看看、看看這喜歡繼承先帝遺志力圖收復(fù)幽燕的大宋皇帝！看看這驚天動地的北伐大戰(zhàn)……”
“是！主人、小的這就去求見夫人！”
心腹手下快步離開、直向著小樓那邊奔去，小長老抖了一下袍袖、披散著頭發(fā)慢慢的向回走去……
數(shù)日之后、辰州，帶著一份汴梁路引的楊離跟著一支北歸的商隊慢慢的進(jìn)了州城。一路疾馳、楊離始終未曾再尋到玉箏的蛛絲馬跡，索性一路直接向著汴梁城而去……
楊離想去看看、看看那自己從未見過的大宋東京汴梁到底是個什么樣子？趙家兄弟、為何據(jù)此雄視天下，生生滅掉了四方豪杰建立起大宋王朝！文章錦繡富甲天下的南唐、水路縱橫的吳越，還有剽悍善戰(zhàn)的北漢……為何都在趙家遴選自中原腹地的禁軍面前俯首稱臣？
邙山……西京洛陽郊外的帝王葬地，那里還有一座墳塋！里面埋著的、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那個男人……那個放任妻子獨(dú)霸后宮、放任其迫害自己母親流放自己到天涯海角的男人！那個亡國之人……那個心思玲瓏才華蓋世的男人……
楊離也想去他的墳塋那里看看、不拜……不哭……不怨恨……不感懷……就像一個路人一般，停留、看看！
走上一條偏街、楊離拱手和商隊的掌柜告辭，掌柜倒是對這個順路同行的免費(fèi)護(hù)衛(wèi)有些依依不舍、臨分別時還邀請楊離回了汴梁有空就到南門草堂街的天心藥鋪去坐坐……
楊離告辭而去、一個人牽著疲憊的馬兒往城西而去，這里漸漸遠(yuǎn)離了喧鬧的街坊、借宿客棧還是吃東西打尖都要安靜方便了許多。楊離牽著馬沿著一道小河溝旁邊的堤壩慢慢的走著、卻只聽到前面有人在爭執(zhí)……
一座不大的陳舊道觀坐落在小河旁邊、四周栽種著一棵棵高大的梧桐樹，看起來就是香火并不怎么興旺的樣子……兩個少年道士、此時正堵在破舊的道觀山門前面，掐著腰和一個黑鐵塔一般的漢子對峙！
一個道童鼓起腮幫子呸的啐了一口！瞪著眼睛罵道：“什么都別說了、俺們這小山小廟，實在是養(yǎng)不起你這無底洞一般的肚皮！再說了、你那師尊的信箋俺們師父也收下了，你為何還賴著不走呢？”
黑漢子看起來足足有九尺身高、虎背熊腰頭上也胡亂扎著一個道人的發(fā)髻……看起來居然也是一個道士！此時正甕聲甕氣的回罵道：“你這兩個賊廝鳥、要不是因為俺師父叮囑俺在這邊留心那幾支拿人當(dāng)牲口販賣的商隊，哪個愿意留在你這破道觀？一天天盡是青菜豆腐湯、嘴巴里都要淡出鳥來！牛氣個甚么？”
另一個道童叉起腰也罵道：“少扯謊了！大宋天下禁絕奴隸交易、哪個不知？再說了……你也是出家之人、有這等事報官就是了！輪得到你這野道士來充英雄？趕緊離去、不要丟了你師傅的臉面！”
雄壯道士大怒、脫口大罵道：“你們兩個黑了心肝的貨色！慈悲心腸都伴糞拉到茅廁里去了不成？出家人的慈悲心腸都到哪里去了？俺們師兄弟三個三路打探、就為了禁絕這喪盡天良的奴隸買賣！你們可知、那些被販賣的人盡皆都被買到了遼人和黨項人那邊，女子被賣進(jìn)妓院、男子會手藝的就會被打入軍中活活累死，要不然就去做農(nóng)奴！”
“那也有官家朝廷去管、跟你一個出家人有何干系？”一個道童滿臉通紅的駁斥道。
“你們那個師父看來也不是甚么好鳥！怎地教出了你們兩個貨色？接了書信就出去云游……云游個鳥！俺看來就是躲起來做縮頭烏龜去了、一窩子混吃等死的貨色，三清咋就不降下天雷將你們?nèi)寂浪沐?！?br/>
道童大怒、一把將一個包袱丟了過來：“趕緊快滾！你這不學(xué)無術(shù)的飯桶，休要再攪擾我等這清凈之地！”
雄壯道士憤憤的撿拾起包袱、氣的大吼一聲一拳就擊向一旁的一棵足足有大碗粗細(xì)的梧桐樹……“呯……喀拉！”一棵結(jié)實的梧桐樹居然被這雄壯道士給一拳擊斷了！
嘩啦一下、斷掉的樹冠歪倒，直接砸向小臺階上的道觀山門！兩個道童看似也習(xí)練過拳腳、情急之下急忙躲閃……枝枝葉葉砸在臺階上，直弄得烏煙瘴氣一片大亂！
兩個道童被這雄壯道士的神力驚嚇的屁滾尿流、擠進(jìn)大門趕緊死死的關(guān)上，猶自還在大門后面喝罵不休……
雄壯道士呸了一口、將包袱搭在肩上轉(zhuǎn)身向外間走來，剛剛走到旁邊那座小石橋的前面、突然看到小石橋的對面，一個牽著一匹馬的瘦削青年正掀起自己的青竹斗笠、一雙眼睛竟然直直的看著自己！眼眶似乎都已經(jīng)紅了起來……
“嗯？你這小哥兒……難道認(rèn)得俺不成？你是……你是……？”雄壯道士似乎吃了一驚、指著對面的青年遲疑的問道。
楊離慢慢的取下了斗笠、看著前面這個身形雄壯猶如鐵塔一般的道士，朗聲說道：“明月師兄！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離哥兒啊！陳真人在蜀中救下來的那個少年?。靠焓炅恕悴挥浀梦伊藛?？”
“??？居然是你！你怎么長得這般慢啊？俺說覺得你如此眼熟呢！哈哈哈哈……”
當(dāng)年的虬髯道童明月、此時真的長成了一條虬髯大漢！兩個嚇?biāo)廊说牡劳诀俚故菗Q成了一個道士發(fā)髻、看著比當(dāng)年倒是順眼多了，身材卻又整整大了一大圈！就跟廟里的護(hù)法金剛也似……
明月大步走過小橋、來到楊離的身前仔仔細(xì)細(xì)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青年，嗯了一身：“不錯！果真是當(dāng)年那個愛哭鼻子的小麻桿，當(dāng)年俺背著你足足趕了幾百里的山路呢！可把俺餓的不輕……嘿嘿嘿！”
楊離雙手拱起、眼含熱淚的彎腰深施一禮：“楊離見過明月師兄！當(dāng)年的恩德、楊離此生不敢或忘！”
明月一巴掌就拍的楊離一個趔趄、不滿的喝道：“當(dāng)年沒覺得你還能變成個腐儒的德行！婆婆媽媽客氣個甚么？”
楊離只覺得自己的肩膀胳膊就像是被一只蠻牛撞了一下也似、趕緊站穩(wěn)，開口笑道：“師兄怎地還跟當(dāng)年一般豪爽？陳摶真人身子可還康??？”
明月搔了搔黑臉上的虬髯絡(luò)腮胡、甕聲甕氣的答道：“師父還好！只是這幾年愈發(fā)的喜歡清凈了、俺闖禍之后責(zé)打某的時候……力氣也沒有前幾年大了！對了、前兩年師父在山上得知了你們書院遭難的消息……心疼的三日都沒有用飯，嘆息了很久……”
楊離聞言、心底一熱，又是落下淚來！當(dāng)年……當(dāng)年陳摶老祖已經(jīng)隱晦的告誡過王云生山長、書院這樣下去定會遭難！可惜……執(zhí)拗的山長并未太放在心上，反而因此徹底絕了書院習(xí)武的傳承、意圖借此向朝廷表明心意！結(jié)果在被屠戮的那一夜、幾乎沒有任何的還手之力……
明月看了看還在流淚的楊離、嘆了口氣：“好了好了！好容易見了面，多難的緣分！你怎的還跟當(dāng)年一個模樣哭哭啼啼的？都多大的人了、羞也不羞？”
楊離的心里也感慨起來、怎么一見到當(dāng)年的舊人，自己就像突然脆弱起來一般？只剩下滿心的思念和感慨……似乎在自己生命中匆匆而去、對自己關(guān)愛的故人一下子都在心里冒出來一般！
“骨碌碌嚕嚕……”
一陣如雷鳴一般的饑腸鳴叫突兀的響了起來……楊離驚訝的看著面前的明月、指了指他的肚子……
“嘿嘿！”明月?lián)狭藫项^、豪爽的笑道：“呵呵呵！這個道觀里的雜毛們吝嗇的要命，這幾日都沒給俺吃過一頓飽飯、小離哥兒，你身上的銀錢可還夠花銷？俺當(dāng)年背著你走了那么久、換你一頓好飯你不虧吧？”
楊離拍了拍身上的包袱、呵呵笑道：“師兄說的甚么話！今日咱們好好的吃一頓再大醉一場！”
“好！哈哈哈哈……”
兩個人并肩向著遠(yuǎn)處街市那邊走去、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說說笑笑之下的背影看起來確是如此的和諧。
“師兄……”
“嗯？”
“當(dāng)年某存身的書院遭逢大難、沒什么人知道某逃得半條性命，陳真人是如何得知某活下來的？要不然你見到某、豈不會覺得某是游蕩回人間來的鬼魂？”
“師父當(dāng)年說過、書院若是遭難定然無法阻攔，你和另外兩個人一定能活下來的！因為你們身邊都有人護(hù)佑、大難不死……但卻沒有什么什么后福來著、還有甚么天下人什么什么之類的……俺記性不好給忘記了。所以這次下山前俺還想過、要是能看見你活的好好的那就好了！”
楊離嘆息一聲、輕聲說道：“真人果然是燭見人世的世外高人……只可惜、當(dāng)年的王山長太過執(zhí)拗，不聽勸告……可惜……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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