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跟在詹思元身后，走在前往地牢的石徑上，地方越來越偏，周圍越來越靜，她始終一言不發(fā)。八戒中文網(wǎng).對于這條小道，她并不陌生，雖然只來回走過兩趟，卻永遠難以忘記。有兩名風華正茂的女子，曾從這條路上走過，卻再也沒有活著回來；前方的一棵小樹旁，她曾目睹了司棋死后的慘狀，青石的地板上，似還隱隱透著斑斑暗紅；再前方的那扇陳舊厚重的鐵門前，她曾送別蝶舞，看著那彩衣紛飛的少女洗盡鉛華，姍姍離去。

    詹思元對這些舊事毫不知情，他匆匆地走在前方，只偶爾回頭看看，確定秦清還在身后，便又加快腳步。不多久，兩人便下到了地牢，這里同秦清上次來時并無不同，仍舊是不見天日，只有走道兩側(cè)的油燈明滅地閃動著暗紅的火光。走過曾經(jīng)關(guān)押過司棋和菊香地囚室，秦清忍不住輕輕伸出手去，指尖觸到冰涼的鐵門，心里微微一抖。前方傳來厚重鐵門緩緩打開時暗啞的聲響，秦清轉(zhuǎn)過頭去，詹思元已在走道盡頭的一間囚室前站定，正對她點頭示意。

    走進梁皓的牢房，秦清看到的景象和當初的不同。這是囚禁重犯的牢房，里面并非空敞著，而是另裝著如小孩手臂一般粗的鐵柵欄。柵欄距鐵門約五尺距離，上端直插屋頂，下端深入地底，牢不可破。秦清只是站在門邊，便從心底生出一種插翅難飛的恐慌感。梁皓原本垂頭坐在牢房一角，被門邊的動靜驚動，抬頭看見秦清，緩緩地站起身來。秦清這才注意到，他的手腳上還鎖著拇指粗的鐵鏈，鐵鏈的盡頭牢牢釘入兩側(cè)的墻里。

    秦清上次看見梁皓時，他保養(yǎng)得相當?shù)暮茫m然年過半百，卻發(fā)色烏黑、面色紅潤，只眼角略有幾根細細的魚尾?？墒侨缃瘢聂W發(fā)蓬松雜亂，竟已花白，神情更顯蒼老憔悴。秦清心里不禁有絲惻然，但轉(zhuǎn)念想起方氏父子從牢里救出時的慘況和水患中數(shù)以萬計的無辜百姓，這絲同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雙目直視梁皓，淡淡道：“梁刺史，久違了?！?br/>
    梁皓睜大雙眼，一眨不眨地瞪著秦清，渾濁的雙目中夾雜著道道血絲。秦清微微一笑，道：“二十多天前，妾身還同梁刺史同席飲宴，莫非這么快，您就不記得我了？”梁皓的目光漸漸回復清明，他驀地大吼一聲，向秦清撲了過來。秦清神色不變，噙著微笑站在原地。梁皓的雙手還沒有觸及柵欄，手腳上的鐵鏈已繃得筆直，他發(fā)狂地揮舞著雙臂，鐵鏈撞擊摩擦，不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鐵箍深深地陷進梁皓的手腕和腳踝，鮮血汩汩流下，他卻渾然不覺。

    刺目的紅色讓秦清心頭微微一顫，她緩緩地轉(zhuǎn)開目光，淡淡道：“梁刺史何必如此激動？妾身不過是聽聞朝廷剛剛頒下令喻，定了您秋后處斬，而殿下不日便要將您移送府衙大牢，念及相識一場，特來為您送行?！绷吼u漸地恢復了理智，手腳不再掙動，他瞪著赤紅的雙目，死死地盯著秦清，從牙縫中擠出充滿恨意的聲音：“賤人！”秦清不理他的辱罵，無謂地笑笑，道：“梁刺史就不想聽聽您這案子的判決？”

    梁皓狠狠地盯著秦清，咬牙不語。秦清笑笑，道：“其實妾身給您帶來的是好消息。梁刺史您結(jié)黨營私、欺君罔上、犯上作亂，條條都是滿門抄斬的大罪，但是殿下宅心仁厚，親自上折替您的家人求情，最后只定了個抄家發(fā)配，您說，是不是意外之喜？”梁皓面無表情。秦清又是一笑，道：“還有另一個好消息。原本您作惡多端，被您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不知凡幾，照說該有報應的，可是老天偏偏對您特別照顧——您的原配夫人和您一樣，也判了秋后處斬，今日便已關(guān)入大牢。待您進去之后，妾身替您跟殿下求個情，說不定能將你倆關(guān)在一起，屆時結(jié)伴上路，也不孤獨。您說，好么？”

    坊間早有傳言，說那梁夫人嫉妒成狂，心狠手辣，梁府懷孕姬妾無不胎死腹中甚至一尸兩命，夫妻水火不容。秦清原想，無論傳言真?zhèn)?，喜也罷、憂也行，梁夫人被判死刑總能挑動梁皓的情緒，誰知道他卻置若罔聞，毫無反應。看來此人確是生性涼薄，對闔府上下百余家人，竟沒有一點感情。秦清暗暗心寒，眼珠一轉(zhuǎn)道：“看來妾身錯了，梁刺史并不想和尊夫人共赴黃泉……”她頓了頓，幽幽地嘆息一聲，道：“只可惜啊，梁公子英年早逝，否則那府衙大牢之中，您父子二人作伴，豈非一樁美事？屆時……”

    秦清話音未落，梁皓情緒再次失控，猛地向前撲來，嘶聲吼道：“賤人，你和寧王害我超兒，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秦清把臉一沉，涼涼地說道：“您那超兒惡貫滿盈，如今在下面早進了十八層地獄，正等著您呢。不過您下去之后，能不能見到他，卻還難說。只因為被您害死的人實在太多，冤魂都還等著找您算賬，妾身真怕您走不到十八層呢——不放過我？做夢吧！”說罷露出一臉輕蔑之色，嗤笑著款款轉(zhuǎn)身，在震天的吼叫聲中悠然往外行去。走到門旁，她又止住腳步，回頭笑道：“對了，差點忘了告訴您，過幾日殿下要去軍中視察，慰問一下您的那些老朋友。運氣好的話，他們大概也要告老還鄉(xiāng)了，運氣若是不好……”她掩唇輕笑兩聲：“您在黃泉路上又多些人相陪了?！?br/>
    厚重的鐵門緩緩關(guān)上，將鐵鏈的敲擊聲和梁皓的嘶叫聲統(tǒng)統(tǒng)隔在了門后。秦清長長吐一口氣，渾身有些脫力，她慢慢地穿過甬道，踏上臺階，直到夕陽的金光照進雙眼，心里陰郁的感覺才淡了一些。詹思元自早先進入囚室便不言不語地站在秦清身后，秦清轉(zhuǎn)頭道：“詹先生，可還滿意？”詹思元正色道：“多謝夫人相助?！鼻厍鍝u了搖頭，眼角忽然掃到一道紫色的身影，卻是蕭璟正朝他們快步走來，看來，他還是聽到了風聲。

    詹思元面色微變，急忙行禮。秦清微微一福，道：“殿下?！笔挱Z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道：“你們到地牢來做什么？”詹思元正在思索如何回答，秦清已淡淡開口道：“梁皓喪子之后，斗志全無，妾身前來激他一激，順便讓他捎個口信給軍中黨羽，以免他們屆時不肯現(xiàn)身?！笔挱Z看向詹思元，道：“清怎會知道梁皓的情況？詹先生，這是你的主意？”詹思元道：“是。是思元私自前去請清夫人相助一臂之力?！?br/>
    蕭璟自然明白詹思元為何不曾事前稟報，他的眉頭輕輕蹙起：“為何定要讓清前去？梁超是本王所殺，見到本王，同樣可以激起他的反意?！闭菜荚抗忾W爍，躊躇不語。秦清替他答道：“因為殿下是千金之軀，與妾身不同，關(guān)鍵時刻，不能出半點意外。”蕭璟看一眼詹思元，目光落在秦清平靜無波的臉上，眉宇間隱隱浮起一絲怒意，正要說話，卻聽秦清又道：“并且，梁皓對殿下雖然恨之入骨，同時卻也懼怕忌憚；對妾身卻是毫無顧忌。因此由妾身前去挑撥他的斗志，事半功倍?！?br/>
    蕭璟眉間的怒氣漸漸隱去，凝視著秦清的目光深不可測。詹思元愕然地轉(zhuǎn)頭看她，她說得第一個理由確是他的心思，但第二個理由卻是他根本沒有想到的。他早已準備要受蕭璟責備，沒想到秦清卻會將這個緣由說了出來，沒有乘機報復，甚至沒有替自己邀功，反而是替他開脫。詹思元內(nèi)心震動，不可思議地望著秦清。秦清明白他的想法，也知道他想錯了——自己并沒有那種以德報怨的高風亮節(jié)，她只是……不想蕭璟再為自己做什么。

    秦清心頭苦笑一聲，暗暗自嘲，面上卻是清冷無波。她對蕭璟輕輕一福：“妾身有些疲倦，想回去休息，先行告退了?！笔挱Z深深地看著她，沉默良久，點點頭。秦清緩緩而去。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詹思元低聲道：“清夫人確實不是尋常女子，難怪殿下對她……”他的面上劃過一絲復雜的神情，道：“但愿她真的心向殿下，那或是一件幸事。否則恐怕……”想起蕭璟的態(tài)度，他終究沒有再說下去，滿腔擔憂化作一聲輕嘆。

    蕭璟負手而立，遠遠地望著西天變幻的云彩。紫金色的晚霞襯他完美的面容，幾令人不敢逼視；絢麗的霞光映入他幽暗的雙眸，其中流轉(zhuǎn)的情緒更加難以捉摸。鐘琴匆匆趕到，低聲稟道：“殿下，您吩咐小人的事都已辦妥?！笔挱Z微微頷首，回過頭來，道：“吩咐侍衛(wèi)長，清園加強防衛(wèi)?！辩娗賾溃骸笆??！彪S即又道：“晚膳已經(jīng)擺好，殿下何時回清園？”蕭璟的唇角浮起一絲微笑：“現(xiàn)在就去。這么多日了，終于可以好好用頓晚膳了?！闭f罷對詹思元道：“詹先生也回去用膳吧。好好休息，過兩日，又要忙碌了?！?br/>
    蕭璟帶著鐘琴往清園而行，經(jīng)過嘉暢苑時，碰上了迎面而來的月霞。自從秦清那日前去書房求見，蕭璟搬回了清園，月霞同后院的其他姬妾已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過他。月霞不緊不慢地走到蕭璟身前，款款一福，柔聲道：“月霞見過殿下。”蕭璟微微一怔：“你在此處等著本王？府里又出什么事了么？”月霞的臉色一變，瞬間又用微笑掩飾了過去，輕聲道：“府里無事妾身就不能來見殿下嗎？”蕭璟聞言皺起了眉頭，心里覺得月霞十分反常，目中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月霞察言觀色，心中一驚，趕緊笑道：“妾身不過是和殿下開個玩笑而已——倒是府里的其他姐妹們，多日不見殿下，確是掛念得緊了?！笔挱Z臉色微微一沉，道：“你來找我，就是想要告訴我這些？”月霞見他不耐，心中不是滋味，臉上卻一點也不敢流露出來，只道：“當然不是。最近府中有不少下人感染了風寒，遲遲不愈，妾身見人手總這么短缺也不成樣子，便想臨時雇些新人，特來問問殿下的意思。”

    蕭璟道：“這些事情你拿主意就行，不必前來問我——若是真的決定不下，可以找鐘琴商量?！痹孪际忠馔?，臉色微微一僵。鐘琴忍不住道：“殿下，小人閱歷尚淺，如何能夠……”蕭璟打斷他道：“你辦事日益穩(wěn)重，本王相信你的能力，你便將這當做另一項歷練吧?！辩娗偃允仟q疑，嚅囁道：“這……殿下，小人若是拿錯了主意……”蕭璟微微一笑：“你有什么不懂，不是總有人耐心地跟你解釋么？”鐘琴目光一亮：“對，清夫人！”當下臉色一松，似是放心不少。

    月霞臉色一寒，迅速低頭掩飾。蕭璟對月霞點點頭，道：“你也別太操勞了，趕緊回去用膳吧。有事可以多找人分擔一下?！痹孪嫉吐暤溃骸笆牵钕??！笔挱Z掉頭而行，走了幾步，忽聽月霞在身后喚道：“殿下！”蕭璟眉頭一蹙，轉(zhuǎn)過頭去。月霞追上兩步，強笑道：“殿下，清妹妹聰穎美麗，您寵她無可厚非。不過您每日都在清園，毫不踏足后院，姐妹們多少都有些怨懟……”她看看蕭璟的臉色，小心道：“妾身自是明白清妹妹的人品，不過其他的姐妹卻……”蕭璟臉色一沉，冷冷道：“那你就多提醒她們，不要行差踏錯，否則——司棋就是榜樣?！闭f罷拂袖而去。

    月霞定定地盯著蕭璟的背影，見他毫不留戀地越走越遠，匆匆忙忙地趕往清園，眼里劃過不甘憤恨的神色。她狠狠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唇瓣似要滴出血來；兩只手被她攥得死緊，緊得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手心的肉中，指甲快要斷裂，手心快要出血，她卻恍然未覺。她的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著“秦清”二字，恨不得將它們攪成碎末，踩在腳下，讓它們灰飛煙滅，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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