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市中心一棟私人別墅，清晨露珠花朵上反射出微光，白色窗簾微風中揚起一角，然而很一只手從窗簾里伸出來，重重把窗戶關上了。

    “好了，先生們，”埃普羅站客廳窗前，眼神銳利掃視了周圍一圈：“我說都明白了嗎？”

    眾人紛紛起身稱是，神態(tài)恭敬。

    這時門被敲了兩下，緊接著被推開了。鄧凱文探進半邊身體，面色生冷：“可以打擾你們幾分鐘嗎？”

    ga高層所有人都認識他這張臉，知道這人背景有多復雜，分量又有多重，當下半個人都不敢吭聲，只管賠笑。

    “neil，”鄧凱文看向埃普羅，“我有話想跟你說。”

    埃普羅用手按了按眉心，“我聽著，你就這里說出來好了……”

    “不，你出來?！?br/>
    雖然埃普羅態(tài)度有點微妙逃避，但是鄧凱文堅持面前，他逃避顯然一點作用都不起。確認客廳大門被緊緊關上之后，埃普羅才站無人走廊上，嘆著氣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鄧凱文啪丟給他一封公函，“——這是什么？”

    “哦……ffer?！?br/>
    “我知道是ffer，但是為什么是大學寄來？而且，為什么是給我？”

    埃普羅拿著那封公函，從頭到尾仔細認真看了一遍，仿佛那公函不是他寫一樣，“——嗯，我想是因為他們要聘你當微觀經(jīng)濟課講師?！?br/>
    鄧凱文冷笑起來：“我這輩子就沒了解過微觀經(jīng)濟是什么，也沒應聘過任何大學講師職位，為什么ga所贊助大學會突然給我發(fā)ffer，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嗯……我想是因為你需要一份工作?！?br/>
    “我不是槍械公司干得很好嗎？”

    埃普羅深吸了一口氣，謹慎盯著鄧凱文，“我想是因為……因為你已經(jīng)被解雇了?！?br/>
    話音未落鄧凱文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剎那間把埃普羅抵到了走廊墻壁上。

    埃普羅任憑自己被養(yǎng)子抵著喉嚨，面容冷靜雷打不動——但是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他眼神話，就能從他眼底深處發(fā)現(xiàn)一點微妙，破罐子破摔情緒。

    “neil，”鄧凱文一字一頓說，“你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么我突然被你名下槍械公司解雇了，然后又突然接到你贊助大學講師職位ffer呢？”

    “……”

    “n·e·i·l——！”

    “……”埃普羅望著天花板，說：“奧茲諾克槍械公司近因為向美軍士兵兜售戰(zhàn)場私人裝備而被美國政府起訴了，而巧合是，你就是他們大一次非法交易驗槍師?！?br/>
    “但是當初叫我?guī)兔︱灅屓耸悄恪！?br/>
    “當初我不知道美國政府會突然改變政策，把私人公司向士兵銷售武器行為定性為非法交易。”

    “……”

    “好了，乖一點kevin，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卑Ｆ樟_再次嘆了口氣，“我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我看上去不像那種會犯錯人嗎？”

    鄧凱文瞪著他：“不像?！?br/>
    “那是你錯覺，”埃普羅誠懇道，“事實上我一生中犯過很多錯誤，我十六歲時候曾經(jīng)因為無照駕駛而蹲過看守所……噢！”

    他略微有點痛苦捂住肚子，“寶貝兒，你太狠了?！?br/>
    鄧凱文放下膝蓋，冷冷道：“那次你是故意讓我去當驗槍師，你早就知道那批交易是非法了?！?br/>
    埃普羅微笑看著他，神態(tài)非常自然從容，又有點溺愛。

    “所以現(xiàn)我只有兩個選擇，第一是去大學，第二是因為參與非法槍械交易而被fbi調(diào)查?！?br/>
    “恐怕是……寶貝兒?！?br/>
    鄧凱文退去半步，眼珠一動不動盯著埃普羅。他劉海很長，黑色眼睛半掩頭發(fā)里，卻非常明亮清澈，仿佛反射著清晨太陽微光。

    “neil，”他輕聲說，“當年我也是因為你試圖掌控我人生，所以才選擇跟你分手，對嗎？”

    “嗯，……差不多吧?！?br/>
    鄧凱文狠狠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大步向外走去。

    埃普羅笑起來，大聲提醒：“出門前別忘記吃早飯！”

    回答他是重重一聲摔門巨響。

    “太嬌慣了……”埃普羅笑著嘆氣，重重揉著被抵了半天脖頸，“真是太嬌慣了……”

    不管鄧凱文如何反感，他到底還是去了大學。

    他畢竟已經(jīng)不是叛逆期小孩，知道孰輕孰重。雖然他參與那起交易之前并不知道交易是違法，但是一旦卷入fbi調(diào)查里，總要惹不少麻煩才能脫身。

    埃普羅事先打過招呼，學校里幾個頭頭看他眼神都不一樣，明顯帶著熱情甚至是殷勤。一般講師都是要自己準備教案，輪到他時候卻早就有人準備好一切，甚至給他弄了個助教，萬一到時候他說不上詞，助教立刻接上。

    鄧凱文倒是沒有扭捏——他雖然已經(jīng)忘了洛杉磯警局一切，但是那么多年警察干下來，果斷和凌厲作風已經(jīng)深入骨髓。

    他很干脆接過教案，走進教室，助教畢恭畢敬跟身后，大教室里幾百名學生好奇注視著他。

    鄧凱文站講臺上，整了整領帶，打開幻燈片：

    “這節(jié)課需要你們百分之百小課出席率。第八周有一次期中考試，占總分數(shù)百分之三十，第十三周期末考試占百分之七十?？偡謹?shù)超過五十分并且期末考試超過四十分算過。小課出席率沒有百分之百，打回重修?！?br/>
    第一排男生顫抖舉起手：“老……老師，允許補考嗎？”

    “不知道。”

    “這門課通過率多少呢？”

    “不知道?！?br/>
    “……考試開卷閉卷？”

    “不知道?！?br/>
    鄧凱文抬起頭，掃視教室一圈，眼神極度凌厲：“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先生們女士們。我知道你們是第一次上這門課，但我也是第一次！下邊打開你們書，請自習吧?！?br/>
    一片死寂之后，終于有人顫抖著發(fā)問了：“老師，您以前是干什么？”

    “……”鄧凱文沉默了一下，口氣復雜：“我說我是干黑道，你們信嗎？”

    一片詭異平靜中，鄧凱文大學生涯持續(xù)到了第三周。

    管這幫精力過剩大學男生女生們議論紛紛，但是沒有人敢把不滿放到臺面上來說。

    鄧凱文其實算個不錯老師，他干過黑道，也當過警察，對每一份工作都認真負責，有著很大熱情和敬業(yè)精神。

    為了稍微搞懂微觀經(jīng)濟到底是講什么，每天下課后他都會去圖書館，找一大堆書，聚精會神看好幾個小時。

    他那幫學生閑著沒事干，每天都跑去圍觀，隔好幾排座位后，一邊看鄧凱文埋頭苦讀背影一邊小聲議論紛紛：“他不會真是黑道吧？”“他真一點經(jīng)濟學常識都不懂哦?！薄澳撬窃趺串斏侠蠋?，萬一考試沒過不會被殺吧？！”“喂你們都清醒一點啊！”……

    那天鄧凱文照樣圖書館里學習到中午，感覺稍微有點餓了，便起身長長伸了個懶腰，準備去買個kfc吃。

    突然就這個時候，圖書館前臺爆發(fā)出一聲巨響！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大門玻璃被撞破了，碎片嘩啦啦撒了一地，緊接著就傳來人群驚呼！

    因為大門跟這里位置是有轉彎，很多人一時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都迷茫站座位上。大概過了幾秒，突然七八個學生從大門那邊尖叫著跑進來：“救命！救命??！”

    鄧凱文單手躍過座位邊欄桿，拉住一個學生：“怎么回事？”

    “有、有人開槍！”那學生面無人色：“有個女被打中了，流了很多血！”

    校園槍擊案！

    鄧凱文順手抓起一支鋼筆握手心，大步走向門口。人群紛紛尖叫著跑過轉彎，他逆著人流，一眼就看見大門外一片空地上，一個女人倒臺階邊，鮮血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流去。一個拿著手槍白人男青年正試圖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同時槍口還指著幾個摔倒地學生。

    那群學生已經(jīng)驚慌失措，一個女孩發(fā)出崩潰尖叫，連滾帶爬向后跑去。

    “放開她！”

    鄧凱文喝止極其沉穩(wěn)冷靜，瘋狂人群中穿透力很強。那男青年愣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只見他蒼白臉上布滿虛汗，神情非常癲狂。

    鄧凱文大步走上前，厲聲喝道：“放開她！”

    “……n！”

    那人槍口猛地一晃，那幾個摔倒地學生都大叫起來。

    “她已經(jīng)受傷了，這樣下去可能會死，你想當殺人犯嗎？想坐電椅嗎？！”

    他每說一個字，那個白人青年臉色就遲疑一分。就這個時候，突然前頭那個摔倒女生踉踉蹌蹌爬起來，崩潰尖叫著往外跑去。那尖叫顯然刺激了持槍者神經(jīng)，他突然回過頭，轉身就啪啪開了兩槍！

    歇斯底里尖叫聲再次響起，那兩槍也不知道打中了沒有，只見那女生腳底一晃，緊接著就摔倒了。

    拿槍男青年已經(jīng)瀕臨瘋狂，竟然丟下那個流血女人，揮舞著槍追了上去。

    就這個時候，鄧凱文一個箭步?jīng)_上去，幾乎瞬間出現(xiàn)男青年身后。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十分干凈利落，他一把按下男青年頭，將其整個按倒地，用膝蓋抵他身上，一只手奪下槍，同時咬掉鋼筆筆蓋，狠狠一下用尖銳筆頭釘穿了男青年手掌！

    慘絕人寰尖叫和驚呼同時響起，那男青年發(fā)出野獸般咆哮，鄧凱文一把脫下外套塞進了他口里。

    不遠處傳來警笛聲，很幾輛警車沖進校門。

    鄧凱文不敢放松那個不停掙扎兇手，一直抵他身上。他抬頭看到警車停圖書館樓下，一隊穿著黑藍制服武警沖上來，突然覺得這景象非常熟悉，仿佛曾經(jīng)什么地方，發(fā)生過很多遍。

    雜亂現(xiàn)場，流血被害人，掙扎怒吼嫌疑犯，以及步伐匆匆、面色生冷警察。

    他仿佛也曾經(jīng)是其中一份子，場景如同漩渦般不斷攪動，夜色中燈火通明城市和硝煙混合一起，讓他腦海里一片空白。

    真奇怪……他想。

    就好像我曾經(jīng)當過警察……似……

    “你還好嗎？”兩個警察一邊制住嫌疑犯一邊把鄧凱文用力拉起來，“你受傷了嗎？受傷了嗎？”

    “不……沒有……”鄧凱文低下頭，用力揉按太陽穴。

    “他救了我，他救了我！”那個女生痛哭著對警察比劃，“剛才我想跑出去，那個人就拿槍向我追過來，是他把那個人攔住了……”

    她哭聲太過凄厲，鄧凱文就站邊上，耳朵里嗡嗡叫，眼前也仿佛出現(xiàn)很過光怪陸離畫面。黃黑色警戒線，白線畫成人形，晃動交錯警燈，還有身邊匆匆跑過警察……這些元素交織起來，和眼前場景慢慢重合，顯出一副非常怪異、仿佛獰笑一般嘴臉。

    鄧凱文慢慢彎下腰，緊緊按住太陽穴。就這時他肩膀突然被人一拍，“——kevin！你為什么這里？”

    “……”鄧凱文轉過身，半晌沒認出來。

    “是我啊！”穿著at全身式作戰(zhàn)服男人一把揭下面罩，“是我！你又忘記我了嗎？”

    鄧凱文盯著他金黃色短發(fā)，蔚藍眼珠，還有線條堅硬臉頰邊一道細長淺淡傷疤，慢慢回憶起來，“……你是奧蘭治那個特警，叫米……米切爾？”

    “是我朋友……是，知根知底。”米切爾對周圍下屬擺擺手，那群警察都慢慢退到了邊上。

    他立刻拉緊鄧凱文手，把他拉出人群。

    “近上邊成立反黑組織，我被借調(diào)到紐約at特警組。你呢？你怎么會這里？”

    “……”鄧凱文看著這個男人，明明只見過兩次，看到那道傷疤又覺得很陌生，但是看他說話樣子，卻似乎跟自己非常熟悉。

    他恍惚了一下，遲疑道：“我……我是老師。”

    米切爾一愣：“你說什么？”

    “——臨時。臨時那種?！?br/>
    米切爾不說話了，只緊緊拉著他手，緊到連鄧凱文都覺得有點怪異地步。

    “你真忘記我了嗎？你看著我，kevin，你看著我……你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嗎？”

    “……抱歉?！?br/>
    “kevin——”

    “我頭部中過槍?！编噭P文打斷了米切爾，很抱歉望著他，“以前很多事情都忘了，我醒過來時候，連我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br/>
    “……”米切爾一動不動看著他臉，那目光非常沉重，有一瞬間，鄧凱文甚至覺得自己從里邊看到了某種巨大，無法掩飾，絕望痛苦。

    他微微皺起眉，心想自己不會真和這男人有什么聯(lián)系吧，不然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眼神呢？

    人有時候會說謊，但是感情總是真實。那痛苦是如此黑沉而凝重，仿佛刀絞心肝一般，甚至連鄧凱文都能有所感覺。

    “你沒事吧？……”他遲疑問。

    米切爾剛要說什么，突然幾個學生擠過來，為首一個男生用力拍拍鄧凱文肩膀：“老師你真是太酷了！”

    “是啊是啊，你真是混黑道？”邊上學生立刻嘰嘰喳喳接口：“我們本來還不相信呢！”“你是怎么當上老師？”“你還會繼續(xù)教我們嗎？——哦不，我是說，雖然你從來沒教過什么？”

    鄧凱文眉角抽了一下，“我想是……”

    他還沒說完，米切爾打斷了他們：“混黑道？你是這么跟別人說自己？”

    鄧凱文莫名其妙望著他，“我只是開玩笑?！?br/>
    “開玩笑你也不該這么說——kevin，”米切爾頓了頓，一字一頓道：“你是警察。”

    鄧凱文猛一怔。

    米切爾聲音幾乎哽咽了：“你……你中彈失憶之前，你是洛杉磯at特警組長，前fbi高級探員，西部首屈一指武裝特警！你怎么可能是混黑道？怎么可能？！”

    “……?。俊编噭P文完全愣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