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英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那些被埋在心里的往事，她從不愿輕易去翻閱。因為每一次翻開，都是一次錐心的痛。當(dāng)年她所做的，是為了當(dāng)初深愛的他。既然心甘情愿，又何必翻出來讓兩個人痛苦？要知道去云南是自己多么無奈的選擇，而云南的那段日子又是多么難熬？！只有自己知道。那每天超負(fù)荷勞作后卻依然睡不著的神經(jīng)，被日子磨粗的雙手，被無望擠壓得麻木的生活。在漆黑的夜里，她一遍遍地想象他的深情，想象他在軍隊里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只有心里那段甜蜜的戀情才能給她帶來些許慰藉，撕破黑暗漏進(jìn)一點點光明。可是現(xiàn)在，這個當(dāng)初自己咬著牙保的他，卻說自己拋棄了他！
她不知道該如何迅速收起臉上的復(fù)雜情緒，只好端起杯子，小小啜飲了一口。檸檬水有些酸。
“你找我，不是為了敘舊吧。”她輕聲問到。
“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對了，你怎么會在江城？”
“我來看女兒?！?br/>
“女兒在這里讀書？”
“是的?！?br/>
“她叫什么名字？”
“雨晴?！?br/>
果然！楚云帆不禁一手蹙額。YQ就是雨晴，雨晴就是YQ！楚秦漢這小子，竟然喜歡上了陳淑英的女兒！
“怎么了？”陳淑英本能覺得事情跟雨晴有關(guān)。
“我昨天看見你和你女兒了?！?br/>
“在哪？”陳淑英一臉驚詫。
“江城二院，三樓?！?br/>
“這么巧？”
“更巧的是，我的兒子跟你的女兒可能是一個班的?！?br/>
“你兒子？難道是，楚秦漢？”陳淑英更驚訝了。
楚云帆點點頭。
“……”陳淑英的眉頭開始蹙起，看來這事情果然不簡單。她是過來人，不會看不出來兩個男孩對雨晴的用心。一個每天為雨晴抄筆記補課，一個每天不落地帶好吃的給雨晴。她小心翼翼地守護在雨晴旁邊，不點破亦不強加干涉。靜觀其變是她的想法，她也想好了在走之前一定要跟雨晴好好談?wù)劇Ｖ皇撬雎粤?，那個楚秦漢與楚云帆其實長得還是蠻像的。當(dāng)時見到楚秦漢時她還覺得似曾相識，但是轉(zhuǎn)念一想，不會那么巧吧。也就沒放在心上。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猜得沒錯，楚秦漢喜歡你家雨晴。”
陳淑英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那怎么辦？”
“我不想上一代的孽緣重演。”楚云帆看似輕描淡寫地說。
“孽緣？！”陳淑英低低地重復(fù)道。
“是的，孽緣！必須快刀斬亂麻?！?br/>
“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和你之間的感情！”陳淑英冷笑道。
“你不是很快移情別戀了嗎？虧我還每天堵在你家門口?！?br/>
陳淑英不說話了，委屈和痛苦在心里激蕩著。她該把真相告訴這個已經(jīng)二十四年沒見的熟悉的陌生人嗎？
她望向窗外。陽光溫柔地在枝頭跳躍，不知名的鳥兒偶爾啁啾著。世界多么美好！可是，為何自己的心里卻是冰冷黑暗一片？這么多年，她一個人背負(fù)著這個秘密，只為成眼前這個男人。但是現(xiàn)在這個男人卻說那段感情是孽緣？
有淚水向眼眶漫來。她掩飾著，壓抑著，終于綻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她回轉(zhuǎn)頭，“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孩子們的事情，該怎么辦？”
楚云帆愕然，他沒有想到陳淑英如此理智。表面上，他是為了楚秦漢的事情找陳淑英見面，其實內(nèi)心里何嘗不是找了個借口而已？他想要知道當(dāng)年的真相，就像孩子尋求糖果一樣。
楚云帆感覺眼前的女人似乎不再是記憶中那個陳淑英，她剛才剎那流露出來的的柔弱早已蕩然無存，有的只是冷靜和果斷。
“要隔離開他們。”楚云帆說。
隔離。是的，當(dāng)年也是隔離。黑五類和紅五類不能在一起，什么都要政審。當(dāng)她走進(jìn)調(diào)查組所在的房間，她才明白事情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原來，她只是去澄清所謂的談戀愛子虛烏有，她天真地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楚云帆一路通暢。沒想到，一切并非如此——
“據(jù)我所知，你們的關(guān)系非常親密?！蹦莻€矮個軍代表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煙，聞了聞，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看著陳淑英，“你要老實交代。否則，楚云帆是過不了政審這一關(guān)的?！?br/>
陳淑英的臉紅到了脖子上，渾身像是螞蟻在咬嚙。老實交代？交代什么？那些親密舉動？
“我來幫你回憶一下，1970年6月28日，你和他在江城公園……”他輕輕笑了一下。
“還有，1970年7月2日，在工人電影院；1970年7月8日，梅村……”
陳淑英聽得毛骨悚然。這些事情他們自認(rèn)為做得十分隱秘，沒想到時間、地點竟然也會被了解得如此精確。
“你老實交代，你是怎么腐蝕紅五類青年的！”軍代表勃然變色。
接下來的事情你盡可以想象，一個稚嫩的女孩子面對如此老謀深算的人，怎能招架得住。何況，陳淑英本來就是想為楚云帆去爭取這個機會。她只好咬著牙順著他們的意思把所有的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她深深知道，她在這里說的每一個字必將成為墜著她墮向深淵的石頭。
陳淑英想得有些出神。當(dāng)初她為愛出走，離開江城。后來母親父親相繼去世，她也再沒有回過江城。難道現(xiàn)在，她千辛萬苦為女兒找到的就學(xué)機會又要付之東流？憑什么，雨晴要為上一代的糾葛犧牲？
“那怎么隔離？”
“最好的辦法是其中一個轉(zhuǎn)學(xué)?！背品局肌?br/>
“雨晴不會轉(zhuǎn)學(xué)。”她斬釘截鐵，冷冷地看著楚云帆。
楚云帆看了陳淑英一眼，在她面前，他還是無法強硬。就像多年以前一樣，她始終是他的軟肋。盡管，他和她不再是以前的樣子。
“那，我來想辦法?！?br/>
時隔二十四年的見面，不歡而散。歲月是多么無情和促狹，讓曾經(jīng)如此深愛的兩個人生生分離，如今對面卻無法傾訴和理解。
一回家，楚云帆就果斷地?fù)芡薙城教育局劉科長的電話。
“喂，老劉啊。好久不見，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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