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季濃一愣，腦子當機之下脫口而出的聲音頗大，叫朝容都有些擔憂地看了過來。

    “裴綸能為殿下做的，不能為殿下做的，臣，都能做到?！敝x遙的聲音依舊溫潤輕緩，夜深之時，只有他手中燈籠亮著，他臉孔有些模糊，配上壓低的聲音，卻有種叫人頭腦發(fā)沉的誘惑，“起碼俞既明是個武將，能為殿下做到，我所不能的事情。況且，臣也得承認，俞既明生的好看，臣也不能及。只是，裴綸，不論實力還是相貌，都實在是不值得您委身?！?br/>
    即便是方才一刻她曾為謝遙的美色所迷，眼下也聽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不清楚的是，謝遙如何能這么清晰的知道她和裴綸的互動。

    “本宮倒是不知道，謝大人竟然如此關(guān)心本宮的事情?！奔緷庑闹猩瞿幕饸?，雖是也壓低聲音，語氣卻是不怎么動聽。

    “若是心中有誰，眼中自然就能瞧見誰，不論何時何地，都是此情此景?！敝x遙話語曖昧，連緩緩看向她的眼神都讓人覺得曖昧，“當然，臣私心里，希望殿下誰都不要選?！?br/>
    “謝大人高看本宮了?！奔緷饫浜咭宦暎⒉蝗デ扑?，“本宮能選誰，怕是誰都不能選吧。謝大人以為呢？”

    “眼下，本宮剛剛回京，便已是風口浪尖，人人都瞧著我，人人都想利用我。而我只想好好過我的日子，什么也不摻和，什么也不必在乎?！奔緷獠恢獮槭裁矗斨x遙，便能將一直梗在心頭的話說出口來。

    “裴綸有句話說得對，殿下如今論及財力富貴，滿朝無人能及，可缺的，就是實力。若無與之相匹的實力，您不過是塊白花花的肉，誰都能來咬上一口。利用殿下，捧您到風口浪尖，不就是因為您好欺負?！?br/>
    “躲得開嗎？若躲得開，您何必躲。若躲不開，躲有用處嗎。”

    “殿下，您自己早就清楚不是嗎。今上是您父親，心頭多少對您留了幾分情意，來日呢？”

    乾坤閣已在眼前，閣中有值夜的宮人點起燈火，可閣下轉(zhuǎn)角處卻幾乎暗的瞧不見彼此的臉孔，只有謝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清流世家與魏家不睦，這我是知道的。若是要我作筏子，我卻是...”季濃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她是否完成任務(wù)，都絕無可能想要躲開朝廷的爭斗，原主尚能在風口浪尖處呼風喚雨，自己承襲了她的全部記憶，又需得完成她的心愿，自然是要迎頭直上。只是她不愿也不肯，被這些人再次利用，即便是爭，也不甘心做世家的籌碼，而是要自己全盤掌控局勢的走向。

    “濃濃，我怎么可能拿你作筏子！”季濃沒想到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倒叫謝遙突然情緒波動起來。即便是看不見彼此的模樣，她亦能感覺此刻的謝遙有些叫她害怕。

    似是察覺到了她這一刻的僵硬，謝遙的情緒溫和下來，聲音也柔和許多，卻也仍舊帶著尚未平復(fù)的波動，有些微的干澀：“沈家不也是世家？你是中宮所出，從不是筏子，而是世家的旗幟。宮中皇子成年的有四個，都不是世家女所出。這對于世家而言意味著什么，殿下想必也清楚的很。大皇子和二皇子連成年都沒有長到，三公主遠嫁番邦客死他鄉(xiāng)，兩位皇后，皆不長壽。殿下，您不想重蹈覆轍吧?！?br/>
    “這里有些黑，我很怕。”季濃嘆了口氣，“到乾坤閣上頭來說話吧?！?br/>
    語音落下，她也不管身后的宮人，徑直提著裙子，走入了乾坤閣內(nèi)。她知道這里十分安全，因為原著中寫，乾坤閣是沈皇后在世時，安放她的奇珍異寶之處，看管此處的宮人，皆是沈氏心腹。即便是她過身多年，仍舊安守此地。而書中，亦是明明白白地寫著，季濃從不維護此處宮人，卻舉凡機密之事，皆在此處商議。當然，與幾位分量頗重的面首，初期私會亦在此處。卻不想，這一世第一個與她登樓的，竟是謝遙。她甚至暗中有些猜測，謝遙多半是知道此處的玄機，才刻意要她走這邊道路。

    “我不想。可我能怎樣呢？明知許家包藏禍心，舅舅仍在兒時便要我刻意與許晉陽親近。我知道，若不是借著許晉陽的庇護，我安能活到出嫁。因此，我對他，至今仍是萬分愧疚。”

    “如今，父皇給我身份地位，未嘗不是給他們一個警告，叫他們莫打我的主意。至于太子，他與我十分親近，日后，我的日子也未必難過?！?br/>
    “濃濃?！敝x遙喚她名字的聲音溫柔的似是嘆息，仿佛曾喚過百次千次，“我何等何能，做你的依靠。這世上，誰都不能依靠誰。”

    “謝大人說的是。你我，是君臣。你，不配做我的依靠。”季濃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平和，仿佛是再尋常不過的話語。

    “世間的男女，不止有情意之遠近，也有身份地位之高低，更有宗**常之限制。”季濃見他沉默，便繼續(xù)道，“身份之于我，似乎是限制更多，我長到這么大，從不敢縱情。然而我并不羨慕，那些看似比我更自由的平民家女兒?！?br/>
    “因為與我身份所帶來的特權(quán)相比，這些算得上什么呢？謝大人，您說是不是?！?br/>
    “殿下說得對?！敝x遙的聲音似是從喉嚨最深處發(fā)出來，“可殿下是否想過，當權(quán)力足夠大的時候，足以撼動遠近高低與宗**常?！?br/>
    “謝大人言重了。本宮，不過是個尋常的公主而已，若說有什么特別，也不過是托生在了皇后的肚子里罷了?！?br/>
    “但謝遙，你能否教我，如何做一個不尋常的公主。”季濃緩緩轉(zhuǎn)身，對著謝遙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是謝遙你，而不是什么謝大人?！?br/>
    “殿下...”

    “謝易之，長公主和你說的話已經(jīng)都說完了。下面的話，你仔仔細細地聽，是季家阿鹓同你說的?！?br/>
    “我不想做個尋常的公主，不想日后的某一日，還要在魏氏的腳下屈膝討好。我也不要誰人的庇護，更不要你的。我要人們都對我俯首稱臣，我要人們追隨我，而非保護我?！?br/>
    “你若答應(yīng)我，便捧出真心給我看看。若不答應(yīng)，也無妨，本來你我就是橋歸橋路歸路?！?br/>
    “真心兩個字，你不要誤解。你我之間，莫談風月，可好？”

    她神色生動而張揚，眼角眉梢都是淺淡的笑意，將天之驕子四個字詮釋地淋漓盡致。

    原主已經(jīng)用自己的一世為她試探了謝遙，因而她這一世對于謝遙便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自信，仿佛無論她怎樣更改劇情，怎樣曲折命運，謝遙都仍會義無反顧地愛上她，并為之肝腦涂地。

    “好?！比缢?，他想也不想，便開口回道。

    “我不是橋，也不是路。只是你腳下的一塊青石。若有崎嶇，便踩著我過去；若有高嶺，亦可踩著我攀援?！?br/>
    季濃心中一酸，臉上卻仍是那副神色，搖了搖頭道：“這樣的話，不該你說，也不該對我說。太過煽情，便顯得作偽了?！?br/>
    “既然說定了，我便問你第一個問題。裴家，或者說裴綸，和我這位太子哥哥，有什么過節(jié)？”

    說這句話時，她的面孔上一直帶著不變的笑容，那是一種讓謝遙感到有些痛苦的眼神，高高在上，而沒有情感。

    但仍是他無法拒絕的眼神。

    “裴綸，想成為裴令君?？晌杭?，卻不這么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