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華說得興起,把二郎神如何劈桃山救母的故事說了一遍,端哥兒一副聽得入神的模樣,道:“我原來看過一出戲,和你說的這個二郎神有點像,不過沒你說的有意思?!?br/>
張昭華就知道這神祇不會是憑空出現(xiàn)在西游記封神榜里頭的,定然是有個相像的源流在。只聽端哥兒道:“城里戲班子有一出戲,叫什么鎖魔鏡的,里面有個神仙叫清源妙道真君,他是三千里土地的總城隍,他一箭射到南天門外,射破了鎖魔鏡,逃走了金睛百眼鬼、九首牛魔羅王兩個魔王,后來他又成功將二魔抓回,被敕命鎮(zhèn)守西川了?!?br/>
“這根我說的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張昭華道。
“就是這個真君,被加封為灌江口二郎神啊,”端哥兒道:“況且你說的故事里有哪吒,我看過的這出戲里也有哪吒啊?!?br/>
張昭華一聽這故事和西游記里差得遠著呢,她知道《西游記》是明朝中后期的作品,但是封神演義呢,她就不太確定了,但肯定不會是清朝的作品,便問端哥兒道:“那你聽過封神榜的故事嗎?”
“封神榜?”端哥兒更是聞所未聞:“這是什么?”
“就是三教神仙下凡相助武王伐紂的故事啊?!睆堈讶A又問了一遍,確信端哥兒是真的沒聽過書里神祇的名字,心下不由大喜。
看來這時候怕還真沒有《封神演義》這部作品呢,要是我先把這個故事寫出來,算不算剽竊呢,能不能賣錢呢——
想了想張昭華又泄了氣,說實話這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她對于整本《封神演義》的大概內(nèi)容雖然知道,但是論到遣詞造句,她也不是過目不忘,不可能記得一清二楚,也不可能寫出連貫通暢的一整部小說出來。
就算她寫了出來,就算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門路能夠印刷出版,但是一個山溝里出現(xiàn)這么一本暗示改朝換代的奇書,遍布天下的錦衣衛(wèi)難道是尸位素餐的嗎——這個時代是不允許這樣的書出來的,張昭華記得很清楚的一件歷史事件就是統(tǒng)治者對待《水滸傳》的態(tài)度。
《水滸》是本朝施耐庵創(chuàng)作的,而且就在她這一代,是洪武年間成書的。作者在寫到梁山好漢揭竿造反的時候正是天下英雄逐鹿反抗元朝統(tǒng)治的時候,然而等到本朝太祖定鼎天下的時候,施耐庵就開始小心謹慎地處理這本書了,先在書名前面冠以“忠義”二字,然后著筆凸出宋江等人只反貪官不反皇帝的主張,最后甚至出現(xiàn)了征遼、征方臘的故事情節(jié)。
畢竟在此時,《水滸傳》成書不久,流傳也不廣泛,朝廷并沒有對這本書下過禁令,甚至在后來還受到士大夫的推崇,但是等到后面統(tǒng)治不穩(wěn)固的時候,也就是崇禎年間各地起義不斷的時候,就變成了封建統(tǒng)治者眼中最不合時宜的一部書了。
到了清朝,《水滸》更是成了禁書中的禁書,從乾隆一直禁到同治年間。
看來寫書什么的純屬癡心妄想了,弄不好還要給家人招來災(zāi)禍。張昭華發(fā)現(xiàn)她自來了這里,就好像上一輩子所學(xué)的一切都不能用上了,她沒能依靠所學(xué)給家人帶來財富,也不能走仕途經(jīng)濟提高地位,因為她是個女娃,女人在古代是做不出什么經(jīng)天緯地的大事情的。
這可有點悲哀,張昭華想到這里就忽然食之無味了,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忽然很想問一問老天爺,為什么要讓自己帶著記憶托生——如果沒有前一世的記憶,她就不會生出這么一種不甘心了,她一定是會老老實實、乖乖巧巧地過著一個古代女子該有的生活,然后平平淡淡、安安分分地走完這一生。
然而帶著這樣的記憶,她就總是陷入一種能不能為這個世界做一點什么事或者能不能改變一點點歷史的思索中,然后再看一看自己這一具小小的身體,這簡直就是徒增煩惱。
“知州老爺、知縣老爺?shù)搅恕遍T口有人喊道,不一會兒鞭炮就響了起來。
后院里人來人往穿梭地更厲害了,不過跟廂房里的兩個娃娃沒什么關(guān)系,端哥兒和張昭華坐在門檻上面發(fā)愣。
今天整個行酒禮的地方不在糧長家里,糧長家地方并不太大,只是作為迎賓和序禮的地方,迎接州官、縣官和附屬官吏的所在。
等了不多時,好像前院的人就動了起來,緊接著后院的人也魚貫而出了,只剩下灶房里的人還在忙碌,因為她們不多時就要端出提前準備好的俎肉,還要準備開始翻炒熱菜了。
行酒禮坐在的地方是村里老墻邊上的一大塊空地,那里已經(jīng)被吩咐打掃地干干凈凈,而且還用黃土把坑洼的地方填平了。
張昭華發(fā)了一會兒呆,問:“咱們能不能去老墻那邊玩?”
“現(xiàn)在不能,”端哥兒搖頭道:“等酒禮行到最后宴賓的時候就能了,村里的人都能去吃,吃不完的還能拿。”
張昭華哦了一聲,忽然想起跟端哥兒一起來的那個小女孩,就問道:“怎么一直沒見甜甜?”
“她生病了,在西屋躺著呢?!倍烁鐑旱?。
據(jù)端哥兒說,在縣城里的時候已經(jīng)燒了半個月的炭了,但是到鄉(xiāng)下來,糧長不許他們燒炭,說現(xiàn)在燒了冬天就不抗凍,端哥兒倒還好,岳氏生怕他凍著,就給提早穿了夾棉的衣服,但是甜甜就有些被忽略了,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些昏昏沉沉的了。
“已經(jīng)吃了藥了,”端哥兒解釋道:“娘讓她在西屋躺著,不讓我過去打擾她休息?!?br/>
“你可真聽話,你娘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張昭華自然明白岳氏為什么不讓端哥兒去看甜甜,無非是怕過了病氣,便道:“你娘還讓你不要偷跑呢,你怎么就偷偷跑出來不招呼一聲呢;你娘還讓你不要撒謊呢,你不是還是說了謊話?”
端哥兒似乎驚呆了的樣子,語無倫次道:“是,是你——”
“對對對,都是我,”張昭華哈了一聲,道:“現(xiàn)在我要去看甜甜了,你是個聽話的孩子,就不要跟來了?!?br/>
端哥兒急得小臉又一次發(fā)紅了,臉上還帶著沒想明白的神色,但是腳步卻隨著張昭華走了兩步。
“你可真不讓人省心,”張昭華轉(zhuǎn)過身來忽然在端哥兒肩膀上重重掐了一把,大聲問道:“你到底聽誰的!”
端哥兒被她掐地一哆嗦,再不做他想,立刻道:“聽你的,聽你的!你讓我作甚?”
“也不讓你為難,”張昭華心里發(fā)笑,道:“你不用進去,就去灶下再拿點吃的來,端在屋子外面就行?!碑吘苟烁鐑翰槐葟男≡谵r(nóng)村瞎跑亂跳身板結(jié)實的孩子,如果真讓他進了屋,指不定還真的會傳染上病菌。
端哥兒如釋重負,掉頭就跑。張昭華看他撅著屁股飛奔好像一只鴨子的模樣,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