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初冬的薄霧還未散去,在一片海邊的灘涂上遠(yuǎn)遠(yuǎn)的走來一個身影,走進(jìn)了看卻是一個村婦打扮的人,只是那衣衫頗為破舊,竟有些襤褸的意思,再看那婦人蓬頭垢面,一頭的毛發(fā)如亂草般堆在頭上,面上滿是橫七豎八的污物,更為可怖的是從右額至右腮邊一片碩大的紅痣附在半邊臉上,整個人就如同剛剛從海里上來的出海夜叉一般,她光著腳,兩只腳被凍得又紅又腫,在海灘上四處尋覓,看見有小洞或是細(xì)細(xì)的沙層下細(xì)細(xì)的水流,她便用力的挖下去,或會抓著一只小蟹、或會摸到幾個貝殼,這些貝殼小巧玲瓏,形如瓜子,是本地一種特產(chǎn)的貝類,當(dāng)?shù)厝朔Q海瓜子,因為體型太小,吃著麻煩,盡管味道鮮美,但一般人是不吃的,只這乞丐般的村婦四下搜尋,見之有喜不自禁之狀,顯然家境困窘,果腹無物。
正在尋找之間,忽地輕咦了一聲,這聲音卻如出谷的黃鸝,清麗嬌柔,聽之動人心扉,若是單單聽這聲音直讓人有氣血一熱的沖動,但是再看其人,只能是感慨上天的不公了。只見那村婦似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奇之物,向前疾走幾步,來到了一物前?!鞍 卑l(fā)現(xiàn)那物是什么東西的時候,那婦人不禁手掩口鼻一聲驚叫,原來,在海灘上躺著一個渾身濕漉漉的孩童,只見他被一根絲帶緊緊的綁在一截浮木之上,臉色青灰,腿上還插著一支長箭,似已死去多時。那婦人見此情形不禁眼睛一紅似要落下淚來,海邊常年也見過幾次浮尸,只是如此小的孩童還是第一次見,那婦人本是個心善的,眼見之下自然不忍,看看四周無人,俯身解下這小浮尸的絲帶,顧不得污穢,吃力的將他抱了起來,打算找個地方掩埋了。走過長長的灘涂,來到一片荒地上,原本有幾個浮尸就葬在此地的,輕輕地放下這個小浮尸,找了個木棍,打算掘個坑就埋了。不長的時間,一個小小的坑就挖好了,回身抱起那小浮尸放了進(jìn)去,再捧起一捧一捧的土撒了上去,待要撒到頭臉時,那婦人不禁暗暗禱告,“可憐的孩子,不知是誰害了你,小小年紀(jì)就葬身大海,愿你早早超度,早早找個好人家?!闭f完沉吟了半響,長嘆了口氣又再說道:“其實早死也好啊,用不著在這人世間苦捱,像我這樣若不是為了不曾成年的弟弟,也該早死了算了,用不著如此苦苦的度日了?!甭曇魸u漸凄苦,說罷已是淚水簌簌而下。
就在這村婦自感身世,傷懷而泣的當(dāng)口,忽然那小小的浮尸微微的動了一下,口中嘟囔了一聲:“小依?!蹦谴鍕D聞言大驚,伸手探了探那浮尸的鼻息,居然似有若無的像要醒來的樣子,忙自扒開他身上的泥土,抱了起來,回身向海邊的一座山上走去。
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在輕拭著他的臉,有些暖、有些爽滑,是小依?!靶∫馈?!”趙旉一聲驚叫坐了起來,眼前只有一個模樣有些駭人的村婦,小依呢?小依!趙旉茫然的看著周圍陌生的環(huán)境,定定的,腦子還有些混亂,小依不是和我一起跳下了江了嗎?她人呢?小依的人呢?漸漸的一些記憶回到了他的腦海,兩行熱淚唰地一下流淌了下來。小依??!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現(xiàn)了當(dāng)天的一幕,跳江之時正值錢江潮涌,原本坐在馬上可借馬力渡江的他們瞬間就被大浪給掀翻了,危急時刻,小依瞥見江面飄過一塊浮木,立時甩出衣袖卷住,從腰間解下絲帶,匆匆把趙旉綁在浮木之上,喘著粗氣看著浮木上的趙旉,微微的笑了笑。
“殿下,小依盡了力了,原本小依是師傅訓(xùn)練了要來殺你的,只是見你人好不曾動手,后來跟著你的時間長了,見你智計百出、待人真誠,小依心里喜歡,有時候你又會口兒花花的,有些小動作,不知怎地小依也是喜歡的。”小依喘了口氣,蒼白的嚇人的面上居然紅光一現(xiàn),再又說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小依就喜歡上殿下了,喜歡你的好,也喜歡你的壞,很沒有道理的,你說小依是不是很傻?”
“不會的小依,你怎么會傻啊,你又可愛,又漂亮,還會武功,最傻最沒用的人是我了,不是我的拖累,怎么會害你受傷啊?!壁w旉止不住眼淚下來了,還想說卻被一只小手輕輕捂住了嘴。
“殿下別這么說,其實小依很喜歡殿下現(xiàn)在的樣子,你這樣小依就可以一直一直的保護(hù)你,一直一直的守在你身邊,小依知道殿下也是很喜歡的,殿下你說小依猜得對還是不對?”小依的臉紅得有些不正常。
“是的,是的,自見了你的那會兒,我就喜歡你了,每次你幫我暖床,我都在想今后若是娶了小依該是多好的事啊,有時候我做夢了,都會夢見我娶了你,咱們兩快快活活的過了一輩子?!壁w旉流著淚,大聲的說著。
小依聽著這話,紅紅的小臉上微微現(xiàn)出一點羞澀,“殿下,聽著這話小依心里很是快活呢,其實那天你記得的,咱們一起穿了紅衣去見金兀術(shù)的嗎?那時候小依就當(dāng)自己是殿下的人了,小依知道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殿下,所以不敢真的跟殿下拜堂成親,那天你非要讓我一起穿了紅衣去,小依很是高興,就當(dāng)自己是跟你拜過堂成過親了,殿下,你不會怪罪小依吧?”
“不會的、不會的,說什么配不上,說什么怪罪,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其實我早就把你當(dāng)是自己的人了,恨只恨自己太小,沒法真的跟你說出來?!壁w旉大哭道。
小依甜甜的笑了:“殿下原來小依跟殿下想的都一樣啊,小依老是想呢,想你能快快長大,那時候小依就可以嫁給你了,真正的成了你的人,小依想了好久了。”
“唔——”一聲痛苦的悶哼,小依的口角有血水流出,趙旉慌了,“小依,咱們不說話了,等過了江給你找個好大夫,治好了傷咱們快活過一輩子?!?br/>
小依痛苦的笑了笑,搖搖頭,“殿下,小依只怕是做不到了,不過小依今天親耳聽到了殿下說的話心里也就滿足的很了,從小我就孤苦伶仃沒人疼沒人愛,現(xiàn)在終于有人真正的喜歡我了,我心里很是開心,只是你還小又有人要害你,今后小依不在你身邊了你可要好好的注意,不要讓人害了去?!?br/>
“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要你離開我的?!壁w旉叫著。
“我也不想啊,只是、只是有時候由不得自己了?!闭f完,努力掙扎著湊上前來,輕輕的噙了趙旉一下?!暗钕拢窈竽憧傻糜浿?,有個叫小依的姑娘非常非常喜歡你呢?!?br/>
隨即手一軟,身子向外飄去,趙旉伸手去抓,正逢一個大浪打來,沒有抓住,眼見著沒入水中。
“小依——!”趙旉痛苦的狂叫著,只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那村婦的心里有些駭然,這孩子昏迷中就一直呼叫著小依這個名字,顯見的是個女娃了,如今醒過來了依然沒有忘記。是什么樣的苦痛,是什么樣的情分,致使這樣一個小人也是如此的刻骨銘心,眼見著他淚流滿面,痛苦到兩眼已是空洞無物的神態(tài),以及那一聲聲如杜鵑啼血般的呼叫,她的心也跟著隱隱的痛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