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問本心么？”

    穆白就勢盤膝坐下，對周圍的躁亂之音充耳不聞，對撲來的扭曲身形視若無睹。

    他的身形開始徐徐攀升，最終懸停在半空，依舊保持著盤坐之姿。

    無數(shù)扭曲身影從四周涌來，將他徹底包圍，然后開始撕扯他的身體，抓拉他的肉身，要生食他的肉，熱飲他的血。

    “你們都是來向我尋仇的么？”穆白環(huán)視四方，神色平靜，道，“即使如此，那便來吧！

    因失誤傷及無辜，的確是穆某之過，我不否認(rèn)，但我絕不后悔。若能重新來過，我依舊會將當(dāng)日做過的事，再做一遍！

    修行從無正義，強(qiáng)者仍在掠奪。修行之路，本便是一條生死之路，沒有人能夠保證自己永遠(yuǎn)不會殃及無辜。

    那皓陽白蓮乃是天材地寶，我不取它，自有別人去取，你赤鶴族既坐擁此等重寶，應(yīng)該早便能料到會有今日。

    你等之死，穆某只是誘因，一切歸于緣法。該發(fā)生的終會發(fā)生，無關(guān)遲早。若無穆某，那便還有下一人，除非你赤鶴族不要那皓陽白蓮。”

    穆白呢喃，在此過程中，他仿如親眼看見自己被一點點肢解，被撲來的身影一點點吞下，再一點點化作塵埃，最后徹底消散。

    不過，這一切卻在始終不斷重復(fù)，他的肉仿若食不盡，他的血亦若飲不干，任那些身影如何撕拉，終是將他無可奈何。

    “還不散開？”穆白起身，猛然拂袖，那滿地狼藉，滿空怨念，皆于剎那泯散，迷霧再度出現(xiàn)，他的身外，已然起了一層冷汗，白衣濕透。

    他真的能做到問心無愧？答案絕對是否定的，當(dāng)日是，今日依舊是。那場事故，死去太多無辜，整整一族，皆歿。

    穆白雖殺人，但卻絕非鐵石心腸，他從來只殺自己認(rèn)定的該殺之人，他心中有桿秤，唯獨此次事故，令他心中的天平失衡。

    不過，正如他說的那樣，他承認(rèn)錯誤，但卻絕不后悔，他無愧本心，人孰無過，圣人亦不能免然。

    何況正如他說的那樣，他不取那皓陽白蓮，自會有第二個穆白，第三個穆白去取，結(jié)果不會變。

    緣法天定，非人力扭轉(zhuǎn)，該發(fā)生的終會發(fā)生，只是遲早而已。

    (看`：正版章1節(jié)z上_&％

    轟！

    穆白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再度轉(zhuǎn)換，他身前出現(xiàn)三個人，一匹馬，馬是黑馬，皮毛锃亮，宛如華麗的綢緞，引人矚目。

    第一個人開口，道，“這是一匹白馬，毛白如雪，四肢矯健，我曾騎它行至千里外?！?br/>
    說完，他看向第二個人。

    第二個人點頭，道，“這的確是一匹白馬，我曾飼養(yǎng)它五年，對它的這身皮毛再熟悉不過?！?br/>
    前兩個人全部看向第三人。

    第三個人圍繞那匹馬走了幾圈，仔細(xì)打量良久，始才開口，道，“我是一名鑒馬師，一生閱馬無數(shù)，可以斷定，這的確是一匹白馬無疑，而且其也的確是一匹罕見的千里馬。”

    三人全部回頭，看向突然出現(xiàn)的穆白。

    穆白微微蹙眉，定眸再度看向那匹駿馬。這的確是一匹黑馬無疑，然而這三人，竟都一口搖動其是一匹白馬。

    此三者，一人曾乘此馬日行千里，不可能不知曉其真實顏色，另一人，則曾是此馬之主，飼養(yǎng)其五年，如此，便更不可能不知其顏色。

    至于最后一人，其乃是一名鑒馬師，更不可能辨不出這匹馬的真實顏色。

    如此說來，真的是他看錯了，是他的眼睛出了問題，這匹馬其實并非黑馬，而是匹白馬？

    “這是……”穆白蹙眉，迎著那三人的目光，他的心中竟驀然生出一股壓力，即將脫口的話被生生卡在喉中。

    “這是……”他閉上眼，再霍然睜開，盯住那匹駿馬，道，“一匹黑……黑……黑……”

    他張開口，卻啞然無聲，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那個‘馬’字說出口。

    那三個人齊齊蹙眉，看他的目光突然變得冰冷，竟異口同聲的道，“這是一匹白馬！”

    “不！”穆白毅然搖頭，道，“這是一匹黑馬！我的眼睛可能騙我，但我的心，不可能騙我！”

    “胡說！”

    周圍突然變得嘈雜，四人一馬竟倏然來到鬧市，無數(shù)人指著那匹駿馬，評頭論足，各種聲音躁亂紛雜，卻悉數(shù)清晰落入穆白耳中，無一者，不認(rèn)為此馬是匹白馬。

    “聽到了么？它是白馬！”鑒馬師有些激動，在穆白面前手舞足蹈。

    穆白看向四周，反而冷靜下來，淡淡道，“無論你找多少人說它是白馬，都無法改變它是黑馬的事實。

    我既認(rèn)定它的黑馬，那它就是黑馬！

    爾等，無人能移我志，動我心，改我意?？v天下人說‘是’，我亦要說‘非’！”

    鬧市消散，黑馬消散，一切都如滴入水中的墨滴，逐漸消融。

    迷霧再度涌來，穆白看向前方，若有所思，“黑馬非白馬，縱天下人說它是白馬，我亦認(rèn)定它是黑馬，這是在堅定是非。

    我既已認(rèn)定答案，便絕不會人云亦云。是便是是，非便是非，這是天地大道，規(guī)則至理，并非人所遐想。我修的是道，煉的是心，凡人，不能移?！?br/>
    呼！

    四周若是起了風(fēng)，薄霧卷動，生出漣漪，但卻并未感到任何風(fēng)的痕跡。

    穆白邁開腳步，走入那片漣漪之中。

    這一次，他成了一名凡人，一名戰(zhàn)將，一名敗將。在他身下，是一國大門，若此門緊閉，則可阻止敵軍策馬直入，可免生靈涂炭，保社稷平安。

    雖敗，猶榮！

    而在他身前，三十里外，馬蹄聲起，黃塵倒揚(yáng)，三十萬敵軍浩蕩而來，然此時，在城門前，卻還有一萬婦孺病殘，這一萬人，都亟待他打開城門，進(jìn)關(guān)避難。

    這其中，有曾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傷兵，有手無寸鐵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嬰兒，還有面黃肌瘦的弱婦。

    一萬人，都在眼睜睜的看著他，看著他這名唯一的指揮者，等待他一聲令下，打開城門。

    大風(fēng)起，黃沙揚(yáng)，穆白站在城頭，戰(zhàn)衣獵獵，長發(fā)如瀑，滿臉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