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兩天以后，我?guī)颓嗝娅F和兔子辦好了執(zhí)照。青面獸的地腳非常好，就在服裝市的入口處，進(jìn)出服裝市都得從他的攤位旁經(jīng)過。青面獸提前就把貨物備好了，接到我的通知，直接就支起了攤子。那個叫老憨的女人也來了，好象成了青面獸的雇工，剛擺上貨物，她就咧著男人般的嗓子開始了叫賣——南來的北往的，北京的香港的，都來看都來瞧了啊，國際最新流行款式，美國總統(tǒng)，日本天皇，法國領(lǐng)事都搶破頭了啊，一塊錢一雙啦……喊聲響徹云霄。閻坤倚在他的門口，直皺眉頭。

    兔子的服裝攤靠近閻坤的門市，他把以前跟著他的幾個伙計收攏了過來，明目張膽地高聲喧嘩。

    小杰到了濟(jì)南的當(dāng)天就給我打來了電話，他說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jìn)行。他暫時住在老疙瘩家里，老疙瘩正在偵察五子的行蹤，順利的話很快就會把他“請”到煙臺的。我叮囑他千萬不要冒失，萬一沒等下手就走露風(fēng)聲，那可就麻煩了，小杰聽了直發(fā)笑，這樣的事情我又不是沒干過，他就是只老虎我也能把他引下山來。我又給煙臺的朋友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這幾天可能有幾個朋友去他那里辦事兒，讓他給安排個住處，煙臺的朋友很痛快，他說沒問題，別說是幾個朋友，就是你爹來了，我也照樣能把他伺候得好好的。李俊海也有了消息，他大姐給我打了電話，說李俊海直接去了勞教所，教養(yǎng)一年。

    勞教所的制度相對松一些。這天一大早，我?guī)Я藥装賶K錢去了地處北郊的勞教所，沒費(fèi)多少周折就接見上了。李俊海憔悴了許多，見了我直哆嗦嘴巴天花板再看看我，黃著臉一個勁地?fù)u頭。我瞇著眼仔細(xì)地觀察他的表情，實(shí)在看不出來有什么異樣，除了覺得自己委屈，心里好象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我在心里責(zé)怪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李俊海怎么說也是我的把兄弟，他已經(jīng)害過我一次，而且在很多場合下都表達(dá)了自己懺悔的心情，他應(yīng)該不會在背后“掂對”我吧？在閻坤家說的那些話也許是在試探閻坤呢。這樣想著，心就軟得不行，摸著他的手背安慰了他許久，我說你別記恨我，那天我趕你走是我的不對，過后我很后悔，派人找過你很長時間……李俊海不讓我說了，他似乎還在生我的氣，搭拉著脖子喘粗氣。我倆都低著頭，沉悶了好長時間。往日的一幕一幕走馬燈似的穿過我的腦際，眼前又浮現(xiàn)出李老爺子那雙渾濁的眼睛來。我覺得這樣很沒勁，嘆口氣把帶來的錢遞給他，問他年前還有別的事嗎？有的話盡管說。

    “讓我爹去你家過年吧，”李俊海沉悶地說，“我不想讓他去那幾個女人家里?！?br/>
    “沒問題，老爺子的墳我知道，我去請他，”我動了感情，“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好好混，”李俊海使勁按了按我的肩膀，“咱倆還是親兄弟?！?br/>
    回來的路上，我的心情很糟糕，感覺自己是一只孤單的雁，漫無目的地飛。

    路過我經(jīng)常吃飯的飯店時，我看見一群半大小子在打架，棍棒飛舞。

    站在遠(yuǎn)處看了一陣，我莫名地笑了，依稀看到了幾年前的我和幾年前的李俊海。

    那幾個小子架打得很難看，撲通撲通地往地下倒人，甚至還動了雪球。

    木著腦袋剛進(jìn)市場，那五迎著我跑了過來：“遠(yuǎn)哥，齊老道來了，在辦公室等你。”

    那五的表情很緊張，我納悶道：“你慌什么？誰是齊老道？”

    那五回頭瞅瞅，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孫朝陽的人，猛啊，名聲大著呢?！?br/>
    孫朝陽的人？他來找我干什么？我穩(wěn)穩(wěn)神問那五：“就他自己來的？”

    那五羅里羅嗦地說：“他還用帶很多人來？就沖他那殺威也用不著啊……”

    我不聽他羅嗦了，疾步上了臺階。

    我的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臉色鐵青像是三十來歲的漢子，他的頭發(fā)很長，好象還燙過，拆開的繩子一般彎彎曲曲地散落在肩膀上。他的臉大得像一只牛頭，這讓他的面目看起來很猙獰。我站在門口咳嗽了一聲，沖他點(diǎn)了一下頭：“你找誰？”

    他用眼角掃了我一下，把壯碩的身子往后一靠：“你就是蝴蝶吧?！?br/>
    這種態(tài)度讓我感覺非常不爽，我點(diǎn)點(diǎn)頭：“是我，有事兒嗎？”

    他巋然不動：“有點(diǎn)事兒，你先坐下?！?br/>
    這家伙是不是腦子有毛?。窟@是我的地方，怎么他倒顯得像個主人似的？

    我走到他的身邊，伸手來拉桌子中間的抽屜：“勞駕讓一下，我拿個東西?！?br/>
    他往旁邊側(cè)了側(cè)身子，我故意裝做不得勁的樣子：“再讓一讓?！?br/>
    他站了起來，我就勢坐下了，嘩啦嘩啦地翻騰我的抽屜。

    他怏怏地坐在了我對面的沙發(fā)上：“兄弟不認(rèn)識我吧？”

    我裝做沒聽清楚：“你說什么？哦，你是來買魚的吧？”

    他咯咯笑了起來，這幾聲笑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男人的聲音嘛，怎么跟個偷嘴吃被抓住了的老娘們似的。我歪著腦袋看他，我在等他最后的那聲咯咯，哥們兒，你趕緊笑完了吧，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他斜我一眼，似乎覺察到自己有些失態(tài)，臉一正，把最后的那聲咯咯變成了一聲咳嗽：“年輕人，跟我不要沒大沒小的，你看我像是個買魚的嗎？”

    我感覺肚子下面陣陣發(fā)熱，好象有一股火在慢慢升騰：“我這里只招待買魚的?！?br/>
    他楞了一下，聲音一下子變粗了：“那我就當(dāng)個買魚的吧，”說著拉開自己的皮包，拿出一張大紅色的請柬來，在上面快速地掃了兩眼，然后隨手晃著，“認(rèn)識孫朝陽嗎？這是他給你的，有興趣的話就去坐坐，到時候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個買魚的?！?br/>
    我接過來，看都沒看，隨手丟在桌子上：“還有事兒嗎？”

    他好象也在控制著火氣，用手捻著垂到肩膀上的一縷頭發(fā)，冷笑著站了起來。

    我很自信，他不會是來找我麻煩的，就那么冷眼看著他沒動。

    他走到門口，轉(zhuǎn)回頭，一字一頓地說：“你會慢慢認(rèn)識我的。”

    門“咣”地一聲帶上了，一股冷風(fēng)撲面而來，我冷不丁打了一個寒戰(zhàn)。

    我拿起那張請柬，來回看著，那上面的字跡是手工寫的，很工整，“茲訂于1987年2月18號，農(nóng)歷12月21日晚6時18分在皇朝大酒店舉行小弟孫朝陽誕辰四十周年生日慶祝宴會，特邀楊遠(yuǎn)先生大駕光臨?！甭淇畹淖舟E難看得像蝎子爬——孫朝陽?？粗粗揖拖胄?，誕辰好象不對吧？死了的人才叫做誕辰，活著的應(yīng)該叫做生辰弟這個自稱也不恰當(dāng)，我才二十多歲，你都四十了，誰是誰的小弟？不過先生這個稱呼讓我感覺很受用，那時候還不時興叫先生小姐什么的，一般都叫同志，先生好象都是有文化的人才那么稱呼?，F(xiàn)在可不一樣啦，小姐是，先生是鴨子，同志是什么？好象應(yīng)該是搞同性戀的吧。

    今天就是陽歷2月16號了，兩天以后去還是不去？我猶豫著，正想給胡四打個電話，門就被推開了，林武叉著腰站在門口：“你剛才又去哪里了？讓我這一頓好找，你小子也太不仗義了，說好了讓我來上班的，怎么那天走了就再沒有動靜了？”

    我拉他進(jìn)來，干笑道：“撒什么嬌？你自己沒長腿？要來就來嘛?！?br/>
    林武推了我一個趔趄，傻笑著坐下了：“跟你開個玩笑，剛才齊老道來過？”

    我把那張請柬遞給他：“來過，你看，讓我參加朝陽哥的追悼會呢?！?br/>
    林武在那上面掃了兩眼，突然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淺紅色的請柬來：“我操，我的跟你的不一樣！這小子玩什么把戲這是？怎么你是大紅的，我是粉紅的？慢著，你看看你里面的內(nèi)容也不一樣呢，怎么到你這里他就成小弟了，到我這里什么也沒有……拿人不當(dāng)人嘛！不行，我得去把齊老道追回來，”說著起身要走，“娘的，沒有王法了這是?！?br/>
    我一把拉回了他：“你他媽是個孩子？至于嘛?！?br/>
    林武的眼睛像是要掉出來，臉也漲得通紅：“他明知道咱們的關(guān)系，這么玩不是明擺著攪和事兒嘛?！?br/>
    “你明白了？”我沖他淡然一笑，“你這么沖動正中他的下懷?！?br/>
    “這不是沖動，這是做人的尊嚴(yán)?！绷治溧洁熘€是坐下了。

    “剛才你見過齊老道？”我問。

    “見過，這小子好象在跟誰生氣，撅達(dá)撅達(dá)地走，像個野豬?！?br/>
    我把剛才跟齊老道玩造型的鏡頭對林武說了，林武笑成了一個**得逞的淫賊：“哈哈哈哈，好玩兒，這小子這次算是遇到對手了！有意思，他也有‘尿’了的時候啊……以前他可不這樣，‘詐厲’得比他媽日本鬼子還厲害，你聽我說?！?br/>
    林武老道很有來頭。上學(xué)的時候就以打架出名，他爹當(dāng)時在人武部當(dāng)領(lǐng)導(dǎo)，怕他“作”出事兒來，就送他去當(dāng)了兵，聽說在部隊(duì)上也很不“著調(diào)”，不是跟人打架就是勾引當(dāng)?shù)氐膵D女，后來被部隊(duì)勒令提前退伍?；貋硪院缶透鼪]個“標(biāo)靶”了，整天別著把菜刀在街頭晃悠，見什么拿什么，像水滸上的牛二。很多年以前，孫朝陽跟西區(qū)的大龍“約仗”，他瞅準(zhǔn)機(jī)會去了，一直沖在前面，殺得鮮血淋漓，把孫朝陽感動得不行，從那以后整天跟他泡在一起，沖殺一類的力氣活兒都是由他一手包攬。后來孫朝陽成立了朝陽實(shí)業(yè)公司，孫朝陽是董事長，齊老道順理成章地當(dāng)了總經(jīng)理。這個總經(jīng)理也很能干，不斷地幫朝陽公司擴(kuò)大“生意”。去年，孫朝陽跟鳳三為搶地盤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都是因?yàn)檫@個齊老道，是他先派人去扎鳳三的拉沙車輪胎，然后假裝幫鳳三處理事兒，直接接手了鳳三的幾個工地。這事兒讓孫朝陽在“道”上很沒面子，輿論都向著鳳三說話。

    “那他還是不行，整個是孫朝陽的一稈槍嘛。”我不屑一顧。

    “說白了就是那么回事兒，”林武點(diǎn)點(diǎn)頭，“不過這是一稈好槍，很唬人?！?br/>
    “四哥也接到請貼了嗎？”我轉(zhuǎn)了一個話題。

    “接到了，我剛從他那里來呢，他說一會兒他也過來?！?br/>
    “你們的請貼也是齊老道送的？”我隨口問道。

    一聽這個，林武又支棱起了眼睛：“你不說這事兒我還忘了，孫朝陽這個老混蛋！給我倆送請貼的是一個賊眉鼠眼的跟班的，給你送的是他媽齊老道，明擺著把咱們弟兄分成三等了嘛。我不去了，犯不著給這個老混蛋去祝壽。”

    我笑了：“讓我怎么說你好呢？我記得四哥經(jīng)常在我的面前夸你腦子大，在勞改隊(duì)的時候跟你學(xué)了不少東西，看你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我還真得說你兩句呢。你既然知道孫朝陽就是這么個意思，還上的什么火？他越是這樣，咱們越是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更團(tuán)結(jié)，讓他的計劃落空才對不去對不住他這一番苦心！他這招也太小看我了，這就想讓我覺得他重視我？糊弄孩子”

    林武垂著腦袋想了一陣，抬頭對我說：“等老四來了再”

    話音剛落，胡四就推門進(jìn)來了：“倆膘子都在啊？呵呵?！?br/>
    我簡單跟胡四說了一下剛才跟林武爭論的事情，胡四抬腿踢了林武一腳：膘子。把林武踢得直翻白眼。胡四胸有成竹地說，咱們不但要去，還得去得理直氣壯。找個高檔點(diǎn)兒的禮品店給他買個好壽禮，讓他見識見識咱哥們兒的財力，讓那些即將過氣的老家伙們看看咱們的氣勢。我笑話他，你舍得嗎？整天像個土財主似的，連服務(wù)員都舍不得多雇一個呢。

    胡四把眼皮翻得像吹泡泡：“不懂了吧？好鋼要用在刀刃上?！?br/>
    林武余怒未消，半躺在沙發(fā)上直嘟囔：“去了我也得折騰折騰他，目中無人嘛。”

    胡四把一口煙噴得像放煙花：“我呸！就你這樣的，折騰鳳三都不夠格?！?br/>
    “你夠格？”林武把眼瞪成了張飛，“我怎么沒看見你拿出點(diǎn)真魄力來？”

    “那是沒逮著機(jī)會，”胡四壞笑一聲，“抓著個蛤蟆我就能給它攥出尿來?！?br/>
    “別斗嘴了，鳳三也去？”我對這個人很好奇，不禁問道。

    “我打聽過了，”胡四歪了一下鼻子，“鳳三基本被孫朝陽壓住了，孫朝陽一下帖子，他二話沒說，當(dāng)場賞了那個送請貼的人一千塊錢，態(tài)度很明朗，想去。弟兄們，咱們樹立威信的機(jī)會到了。你想想，鳳三是個什么人物？他肯被孫朝陽踩著肩膀嗎？他去，這不過是一個緩兵之計，他一定想在場面上攏攏面子，順便摸摸孫朝陽的底細(xì)，這正是咱哥們兒的機(jī)會。”

    “坐山觀虎斗？或者找根雞毛纓斗‘土蚱’（蛐蛐）？”我問。

    “都不是，”胡四想學(xué)諸葛亮那樣捋把胡子，一摸空了，嘿嘿一笑，“呆會兒再說。”

    胡四舔舔舌頭，說得唾沫橫飛：“從分請貼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來，孫朝陽這個人很沒腦子，這一套很落后，將來根本不是咱弟兄們的‘個兒’，用七十年代的腦子玩八十年代的江湖，注定要以失敗告終。大浪淘沙啊，我敢說，用不了兩年，孫朝陽的所有地盤都是咱哥兒仨的！就憑他這點(diǎn)小把戲還想給咱們制造矛盾啊，咱是干什么的？一個鍋里摸過勺子！這比什么把兄弟、同學(xué)、戰(zhàn)友可親近多了……他過這把生日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借此機(jī)會亮亮他的勢力，我早等著他呢，來來來?！?br/>
    胡四把我和林武的腦袋往起一劃拉，嘀嘀咕咕說得我直點(diǎn)頭。

    外面在下雪，雪花硬硬的，像下雨那樣急速地往下掉，讓人感覺天很冷。

    16號那天，我弟弟生病了，得到消息趕到醫(yī)院的時候，他正躺在我爹的懷里打吊瓶。

    金高站在門口埋怨我，真有你的，昨天一天沒回家，干什么去了你？

    我一把推開他，疾步搶進(jìn)了門。

    金高還在后面嘟囔：“胡四也到處找你呢。”

    我爹見我進(jìn)來，慌忙沖我擺了擺手，不讓我說話。

    我弟弟睡著了，鼾聲輕柔，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我爹替換下來。

    抱著我弟弟，我的鼻子酸得要命，手也在發(fā)抖，心像被一根繩子吊著，一不小心仿佛就會被拉出來似的。我恨我自己，在心里大聲地質(zhì)問自己，你是怎么當(dāng)?shù)母绺?？你整天在忙些什么？你不知道你的弟弟體質(zhì)弱嗎？你為什么要讓他感冒了？你不知道他的弱智就是因?yàn)樗忻傲?，你照顧不周引起的嗎？我爹好象看出來我在?nèi)疚，站在我身邊輕聲說，大遠(yuǎn)，沒事兒，怨我沒看好他，昨天下午他們老師給我打電話，說你兒子不見了。我知道你忙，也沒去找你，就坐車回了老家（我爹一直把他下放的那個村子當(dāng)成老家），我知道他是想你媽了。果然，村里的一個大嬸說，她看見一個半大小子在村西墳場那里轉(zhuǎn)悠，好象是你家二子呢。墳場里新添了不少新墳，都被雪覆蓋著，旁邊的樹上連個烏鴉都沒有。你弟弟好象不記得你媽的墳頭了，在雪地里轉(zhuǎn)悠著找，風(fēng)把他的帽子都吹掉了，頭上結(jié)了冰，頭發(fā)一綹一綹地豎著。我過去把帽子給他戴上，拉著他給你媽磕了幾個頭，你弟弟很爭氣，一聲沒哭……回來他就發(fā)燒了，直念叨你，我哥哥呢？他是不是去廣東公墓看我后媽去了？

    我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我弟弟因?yàn)榘l(fā)燒而變得通紅的臉上，我知道我那不是哭，我那是在責(zé)備自己，我沒有做哥哥的資格，我是個奸猾狠毒，毫無親情觀念的畜生。我弟弟睡得很安詳，我的淚水沿著他紅蘋果一樣的腮幫子往脖子下面滑，他似乎感到發(fā)癢，時不時撇撇嘴巴。我用嘴唇蹭去那些溫?zé)岬臏I水，直接把臉貼在了我弟弟的臉上。他的臉很熱，燙得我一次次的挪動地方，我感覺我倆融為一體了，我跟他連在一起，飛在天上，飛在老家空曠的原野上，飛在我媽荒涼的墳頭上。

    我爹把眼鏡拿在手里，用衣服角擰著擦，他的笑是凝固的，只有那只能看見東西的眼睛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把我弟弟的身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示意我爹靠過來一點(diǎn)，我問：“二子的腦子是不是發(fā)一次燒厲害一次？”

    我爹沒回答我，反著手背試探了一下我弟弟的額頭：“好多了，退燒了?！?br/>
    我不問了，我知道我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他在回避，他怕我傷心。

    病房里的空氣似乎是不流通的，悶悶的，讓我的心情很壓抑。

    “大遠(yuǎn)，跟你商量個事兒。”我爹把眼鏡戴上，清清嗓子說。

    “別提什么商量，你直接安排?！蔽矣幸唤z不快，從我回家以后他總是這樣。

    “我想把你媽的骨灰遷到楊氏宗祠去，有點(diǎn)兒顧慮……”

    “這有什么可顧慮的？遷就是了，你兒子有的是錢?！?br/>
    “你不知道，”我爹嘆了一口氣，“你媽有遺囑，她不想回去。”

    “為什么？”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呢，以前忽視了。

    我爹沉吟了半天，邊嘆氣邊說：“唉，說來話長啊……文革的時候，我被錯劃成了右派，你姥爺怕你媽跟著我受牽連，就動員你媽跟我劃清界限，這事兒你不懂，就是解除婚姻關(guān)系，離婚唄……你媽不同意，一直跟你姥爺鬧別扭。你姥爺是個火暴脾氣，從老家趕來把你媽打了一頓，揪著她的頭發(fā)讓她回老家教你媽死活不跟他走，你姥爺索性去找了你爺爺。你爺爺沒什么文化，一聽這事兒，就來勸你媽離開我，可能是話說得刻薄了點(diǎn)兒，你媽就跟他吵起來了，你爺爺一怒之下就說了，我們老楊家沒你這個兒媳婦，死了也不準(zhǔn)葬在祖墳。你媽傷心了，直到去世都沒結(jié)開這個疙瘩，她不愿意見你爺爺?！?br/>
    我聽懵了，這里面還有這么多事情？茫然地看著我爹，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爹還想說，見我不吭聲就打住了，轉(zhuǎn)話道：“你看這事兒怎么辦？”

    我實(shí)在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蔫蔫地回答：“我聽你的?！?br/>
    我爹說：“我的意思是，把你媽遷回祖墳，我跟你大伯商量過了，你大伯同意，他說以前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過去了，哪有自家媳婦不回祖墳的？說出去讓人家笑話嘛，再革那陣，啥事兒沒有？要記仇的話都不用過了……本來呢，這事兒我還不著急，你看，二子這么一鬧，再不遷回去怎么辦？怕的是二子隔三岔五地去找你媽，不遷不好呢?！?br/>
    “遷，”我說，“你定個日子，咱們一起回去辦這事兒。”

    “日子我都定好了，年初三吧，權(quán)算出了趟丈人門?！蔽业嫘牡匦α恕?br/>
    我弟弟睡得死沉死沉的，他碩大的腦袋把我的胳膊都壓麻了。

    我爹拿過一個枕頭給我墊在胳膊下面，喃喃自語：“睡吧，睡了就沒有煩惱了?！?br/>
    是啊，我爹的煩心事比我還多呢，從小到大，他在我和我弟弟的身上把心血都要熬干了……我想起我爹第一次去看守所接見我時的情景，那天的天氣好象很冷，風(fēng)裹挾雪花打著旋兒飛舞，我爹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蹲在那里，像一頭累倒了的老牛；我看見我爹抱著我弟弟躺在泥濘的監(jiān)獄門口，一聲一聲地嘶喊，我要見我兒子，我要見我兒子，泥水濺到了半空。

    金高進(jìn)來了，摸摸我弟弟的臉，然后沖我一擠眼：“濟(jì)南那邊來貨了?！?br/>
    我爹彎著腰想來替換我，我緊緊抱著我弟弟，不讓他動，抬頭瞪金高：“出去！”

    金高把眉頭皺得像座山：“你得去呀，送貨的我不認(rèn)識?！?br/>
    我爹不知道哪來那么大力氣，一把搶過了我弟弟：“忙你的去，這兒有我?！?br/>
    在車上，金高急火火地說：“剛才那五跑來告訴我，小杰從外地打了電話，好象很著急，讓你馬上回去接電話。楊遠(yuǎn)，是不是威海那邊的生意沒談好？不行的話，我?guī)讉€兄弟過去，咱們給他來個霸王硬上弓，不信拿不下幾個魚販子。”

    我支吾了兩聲，專心開車，我不想讓他知道小杰去了哪里。

    路上的雪被車壓得成了冰，很滑，車行駛在上面像烏龜爬，急得我直冒汗。

    金高也很著急，不停地轉(zhuǎn)動腦袋四下亂看，突然他嚷了一聲：“你看，那不是那誰嘛。”

    “誰？”我順著他的指頭往外看，黃胡子！

    “暈了暈了，徹底暈了，”金高嘿嘿地笑，“這不完蛋了嘛，擺小攤的?！?br/>
    黃胡子站在路邊的一輛三輪車旁邊，胳膊上搭著一大摞花花綠綠的羊毛衫，迎著砂雪大聲叫賣，嘴里噴出的霧氣，像是掀開了熱鍋蓋，騰騰地往上竄。他的腦袋上套著一個針織帽套，猛地一看像一只卷在腳尖上的黑襪子，起初我以為他腮幫子上的胡子還留在那里，仔細(xì)一看，原來他已經(jīng)把胡子剃干凈了，臉上遮擋著的是一條灰黑的圍脖。

    “這小子不是在外地包海灘養(yǎng)蛤蜊嘛，怎么又回來了？”金高問。

    “我聽說了，他賠了，他上的‘苗’太次，今年的行市又不好……”

    “就是，他爭得過人家正宗漁民嘛，十三丫頭生孩子，沒個逼數(shù)，活該?！?br/>
    我讓他把車窗搖上來，默默地往前開，黃胡子漸漸遠(yuǎn)了，變成了一只蒼蠅。

    回到鐵皮房，那五剛想說話，我揮揮手讓他出去，抬手撥通了小杰的BB機(jī)，小杰很快回了電話：“遠(yuǎn)哥，很順利，我跟五子已經(jīng)到了煙臺。本來我想把事兒辦妥了再跟你通電話，可我等不及了，這小子很楞，非要見你，不見你他不說話?！?br/>
    “他怎么知道你的后面是我？”我一楞。

    “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一拉他上車，他就說，我不跟你談，讓楊遠(yuǎn)來。”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腦子有點(diǎn)犯暈，“你沒走漏風(fēng)聲吧？”

    “咳，你還不知道我？我根本就沒出門，除了綁他的時候?！?br/>
    “老疙瘩不會嘴巴不嚴(yán)實(shí)吧？”我下意識地舔了舔牙花子。

    “不會，這小子更油，連跟五子照面都沒有……”

    “別說了，不出意外的話，我明天去煙臺，把他看好了，別跑了人就行。”

    放下電話，我繞著屋子不停地轉(zhuǎn)圈，會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毛病呢？遠(yuǎn)在濟(jì)南的五子怎么可能知道我？難道是建云在背后搗鬼？他為什么要這樣做？自己的財產(chǎn)被人家搶走了，費(fèi)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一個幫他出氣的人，他再設(shè)計在里面玩花火，這不是個膘子嘛……不會，建云不會干這樣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呢？有心找建云問問，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沒有必要，如果真是建云在搗鬼，問他也沒用，弄不好還容易真的上套，干脆先悶著他。還有誰會走漏風(fēng)聲呢？應(yīng)該沒有啊，這事兒連金高都不知道。胡四？林武？那更不可能了，我壓根就沒跟他們提這事兒……隨機(jī)應(yīng)變吧，明天見了五子再說。

    抽了幾根煙，我把金高喊了進(jìn)來：“胡四找過我？”

    金高說：“是小杰在電話上說的，胡四打過你的BB機(jī)。你也是，多買幾個就是了?！?br/>
    我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遞給金高：“買，你，花子，大昌，連我的都買。”

    金高剛走，電話就響了，是胡四的：“楊遠(yuǎn)，過來吧，再商量商量?！?br/>
    我從墻角的一堆破魚筐后面抽出五連發(fā)，壓滿了子彈，又從抽屜里取了一盒新的裝進(jìn)褲兜，然后仔細(xì)地用餐巾紙把槍擦了一遍，用黃胡子的那件臟衣服包了，抬腿出門。大昌在攤上正跟一個人討價還價，爭得臉紅脖子粗，我把那五推過去，讓他講，拽著大昌走到一旁：“大昌，今天你就不用在攤上忙活了，給我看著電話，有什么事情馬上去胡四飯店找我。”

    大昌橫了一下脖子：“你也太過日子了吧？連閻八的伙計都混上BB機(jī)了呢?！?br/>
    我笑笑：“著什么急？金高去了郵電局，給你買大哥大去了，比八爺還猛。”

    胡四飯店的前庭里擺著一個一米多高的瓷制武財神，關(guān)老爺?shù)哪前亚帻堎仍碌堕W著金光，仿佛要劈出來的樣子。胡四和林武一邊一個裝關(guān)平和周倉。見我進(jìn)門，胡四指著財神說：“怎么樣？這個壽禮送給朝陽哥，他應(yīng)該滿意了吧？”

    我沒有說話，把槍放在地上，扳著關(guān)老爺?shù)哪X袋把底座掀到一邊，探頭一看，底座下果然有一個洞口。我示意林武幫我扶著財神，拆開包槍的衣服，把槍掖了進(jìn)正好，槍把子創(chuàng)在洞口邊上，晃了幾下也沒掉出來。胡四哈哈大笑：“這就齊了！關(guān)老爺響應(yīng)國家號召，跟上了時代的步伐，武器很先進(jìn)，哈。朝陽哥也該高興啦，送了財神還拐帶著一件護(hù)身寶貝?！?br/>
    我把黃胡子的那件衣服也塞進(jìn)去，使勁晃了幾下，感覺天衣無縫了，方才拍打著手站直了：“四哥，這次我全聽你的，萬一演砸了，你這智多星的帽子摘了不說，咱們不用活了都。林武，我這面齊了，你呢？你可別到時候順著尿跑了?！?br/>
    “咱是那樣的人？”金高提了提褲腿，腳腕子上露出一個槍把子，“這點(diǎn)兒屁事就想把我弄尿了？笑話。當(dāng)年老鷂子和辛明春猛吧？在監(jiān)獄照樣讓我林武制得一個楞一個楞的，不信你問問老四是不是這么回事，老四你告訴他。”

    “拉倒吧你，”胡四撇了一下嘴，“不過，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有數(shù)了，我聽說當(dāng)年孫朝陽是跟著老辛混起來的，老辛進(jìn)去以后，他直接把老辛的人馬劃拉過去了。所以呀，他沒什么值得我敬佩的，我跟老辛在一起兩年多，什么牲口我還不知道？再說這個鳳三吧，我聽梁當(dāng)年他跟老鷂子一起打天下，老鷂子一出事兒，他直接落井下石，差點(diǎn)沒把老鷂子害死……”

    “別說沒用的了，聽楊遠(yuǎn)說，”林武打斷他，“我有暗器，你呢？”

    “就是，四哥你呢？”我拍拍胡四的肩膀，沖他做了個鬼臉。

    “我的在這兒?！焙奶鹗?，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啪啪。

    安排幾個服務(wù)員把財神用紅布包好了，又把它裝進(jìn)一個木頭箱子，胡四沖我和林武歪了一下腦袋，讓我們跟他去單間說話。這還是當(dāng)初我釘黃胡子手掌的那間屋子，里面的空氣很清新，讓我的精神一振，血液也開始沸騰起來。胡四拿出一瓶叫不出名字的洋酒，一人倒了一杯，然后在胸前畫了幾個空十字，猛地端起了酒杯：“哥兒幾個，上帝保佑，一路順風(fēng)！”

    天黑得很快，五點(diǎn)不到就已經(jīng)有些看不清人影了。

    胡四飯店門口停著他的面包車，車上坐了五六個漢子，這是林武最精干的人了。

    指揮服務(wù)員把財神搬到我的車上，我和林武、胡四就上了車。

    街上人影綽綽，車緩慢地走在路上，如同電影里的慢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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