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土坡到女人那里也就六七十米的樣子，在生風動蕩不安的意識里顯得那么難熬的漫長，忍耐已經(jīng)到達承受的極限，才發(fā)覺只走了一半的路。生風已經(jīng)可以聽到坐在草地上女人的聲音了。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生風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有一大一小兩只羊走到女人身邊，女人親昵的把小羊抱起來?！吧L，風哥是不是又欺負你啦？不要難過，媽媽會向著生風的，風哥，你為什么總是不好好帶著生風呢？你看看生風多乖，多漂亮？”

    “汪、汪汪！”

    三聲狗叫打破了這里祥和的安逸畫面，不知是不是生風粗重的喘息以及沉重的腳步，驚動了一直臥在女人身邊的那只大黃狗，叫聲發(fā)出的同時就暴起一樣向生風撲過來。生風的腳步?jīng)]有停，進入山谷之后，從如意姐姐到小金花，以及那個叫木木的小女孩，生風唯一不用擔心的就只有這只大黃狗。

    “汪汪回來！”

    大黃狗眼看就要撲到生風身前，女人喊了一聲，大黃狗的攻擊馬上動力全失，沖生風示威地齜牙咧嘴一陣，才哼哼唧唧地轉(zhuǎn)身跑回去。

    女人回頭看到生風馬上站起來，小羊沒抱住，掉在草地上。看了生風幾息時間，腳步不是很穩(wěn)健，又顯得迫不及待的向生風跑過來，還不足二十米長的一段路，兩次都險些摔倒。女人的神色變了，生風的神色同樣復雜，腳步也加快了。

    “你是生風？”

    女人險些撞到生風身上才勉強停下來，聲音顫抖著問了一聲。已經(jīng)過去四年多快五年了，生風的成長速度絕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甚至是難以接受的，變化也絕對是超乎想象的，有時候生風都感覺快要認不出自己了。但是生風總是不能帶給別人太多驚詫。在四方城的時候被二狗認出來了，回到圣元城又被苦妹認出來了，到今天時間可以說是間隔最久的一次，還是被一眼就認出來，識破了生風的真相。

    被二狗認出來，生風還滿腹疑云，還認為是自己偽裝的不夠好，可是被這個女人認出來，生風說不出一句怨言，而且相信不論再過多少年，生風還是一樣會被一眼就認出來，也只有這個女人。

    生風輕輕點點頭。女人眼睛里早就有朦朧的水光，又不是愈演愈烈一發(fā)不可收。抬起手在生風臉上輕輕摸了一下，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又快快的轉(zhuǎn)身往回跑。這一次身體的平衡沒掌握好，也可能是心事影響了她注意腳下的路，快跑到之前她坐著的地方的時候摔倒了。

    女人沒有急于馬上爬起來，用兩個膝蓋爬著到她坐過的地方，在草地上抓起一根只有一米長細細的鞭子，這才站起來。

    生風已經(jīng)跟過來到了她身后，女人手里的鞭子高高地揚起來，又沒用多大力氣地落在生風身上。

    “我這些年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從來都沒打過你一下，都怪你讓我找不到打你一下的理由，讓我都不知道打孩子是什么滋味，你就丟了，今天不能再錯過，一定要打你一下，生風，是不是打疼你了？”

    女人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走近生風拉起生風的手，另一只手伸向生風的臉。她想給生風擦去淚水。生風真的流淚了。

    這在生風記憶中是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十年過去了，生風一次都沒有落過淚。木屋在大火中倒下的時候沒有流淚，被史丁他們打落山崖險些送了性命，劫后余生沒有落淚，被火披風追殺了那么久，許多次受傷命懸一線時沒有落淚。生風好像轉(zhuǎn)世之后就不會落淚了，這時卻真的涌出了淚水。

    生風說不清此刻的心情是一種什么樣的復雜，靈魂中被壓抑的時間太久，總想找到可以緩解的途徑，又始終無的放矢的煎熬著。把生風帶來這里的指引像是一個突破口，就如同當年在幽蘭山里可以看到的那一線生機一樣。那一線生機指引著生風無數(shù)次化險為夷，而這一次的指引則是給了生風一次可以宣泄感情的契機。靈魂中，心中所有日積月累的壓抑一股腦迸發(fā)出來，不是驚天動地，生風也是說不太明白，就都化作淚水涌出來了。

    “媽媽……”

    壓抑隨著淚水流出來，心情也同時得到解脫一樣的釋放，生風發(fā)覺這一刻的心靈從未有過的輕松。頑疾盡祛，心結(jié)也瞬間解開，過去生風時而迷茫，頭腦中存在兩個人的記憶，集中到生風身上，不知道自己的定位究竟該如何選擇。

    口中那么自然地叫出“媽媽”，生風也找回了自己，何必要選擇呢？生風就是生風，也只有一個生風。媽媽兩個字雖然這一世一直沒有叫過，上一世的古金刀對這個稱呼的記憶也是相當久遠，而生風這時也沒感覺到有難以啟齒的陌生。

    女人正是當年谷地里的繡娘香春，那場大火木屋燒盡了，原來香春并沒有葬身火海。難怪生風靈魂中壓抑了幾年，唯一生風沒有體會出的就是悲傷。香春還好好地活著，生風冥冥中早就知道似的，又何來的悲傷？

    香春張開雙臂要把生風摟進懷里，生風長大了，比她高了一頭還多，不再像小時候可以把生風護在懷里，還是把生風摟得緊緊的。生風叫出媽媽這兩個字她等得太久了，遲了十年才聽到，也是不適應(yīng)地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和生風一樣淚如泉涌。

    生風擁住媽媽，香春在他懷里很任性地哭出了聲，她的情緒自從木屋那場大火之后也壓抑好幾年了，不論是頑疾，還是執(zhí)念這一刻都解開，淚水也不只代表悲傷，還有心中正在一點點生成，而且還在壯大聲勢的喜悅。生風不想過于放任自己的情緒，大概是礙于有古金刀兩千多年的記憶，頭已抬起很高，還是不能止住淚珠滑落。

    生風的淚珠滑下來掉在女人頭上，女人的小花帽早在摔倒的時候落在地上。大黃狗不知道這是發(fā)生了什么，主人變得從來沒有見過的激動，哭聲里又聽不出悲傷，圍著女人和生風不停地轉(zhuǎn)圈，發(fā)出想讓女人注意它的哼哼唧唧的叫聲，得不到回應(yīng)又在女人身上推一樣輕輕蹭著，只要女人一聲令下，它已經(jīng)做好準備立刻就可以給生風一口。

    “香春姨娘，木木來幫你放羊啦！”

    稚嫩的童聲伴著一聲不是很響，倒是可以聽出喜悅的虎嘯傳過來。一直躍躍欲試的大黃狗突然嚇的趴倒，身體的各個部位都貼緊地面，狗頭都埋進草叢里一動不動。

    小金花劃出一道金光，之前讓生風走的心力交瘁的幾十米長的土坡，小金花竟然是飛過來的，落地之后就撲向那些悠閑地啃食青草的羊群。

    小金花并沒有對羊群張開大嘴，也放棄了她躍過土坡時飛一樣的速度。在這里她又變成一只比普通虎都不如的大虎，還算靈活的身形跑近每一只羊。一邊還聽著依然騎在她脖子上的，那個叫木木的女孩指揮。

    小金花出現(xiàn)，生風和女人的情緒都被打亂了，高興的淚水，來的快，去的也快，抬起手背抹一下就收住了。

    生風還記得他聽到過小金花的聲音，也是一個女聲，這時又不禁心生疑惑。小金花已是口出人言，那么小金花也就不是普通野獸，她會是什么等級？被木木當成坐騎，木木又是什么身份？木木的小腳為什么可以無視他的護體真元？

    這時看到小金花撲向羊群，生風認為他對小金花的判斷也許有些高。小金花的架勢確實有令人震懾的威猛，可是她的威猛在行動的上表現(xiàn)的并不如生風預(yù)料的那樣。

    生風心中的疑惑才出現(xiàn)，又馬上被接下來的發(fā)現(xiàn)打擊的七零八落。小金花那么威猛，她都撲向羊群了，羊群的主人，也就是生風的媽媽香春，絲毫都看不出慌亂，臉上還有寵溺的笑容。還有身邊的大黃狗，對生風還齜牙咧嘴不服氣的樣子，這時候死狗一樣，只想讓別人把它當作是不存在的。

    再看看那些羊，自然界中奉行的是弱肉強食的法則，虎已是處在頂端的位置，而羊雖不至于是最底層，也是處于弱勢，在虎眼中就是食物。一群羊遇到一只虎會怎么樣？根本不可能希望羊有能力反抗群起而攻之，它們唯一還可以做的，讓生風看也就只有逃命這一種選擇了。可惜這里又是被群山包圍不見出路的山谷，一二百只羊被小金花全部吃掉只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

    生風看出來事實絕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首先小金花不是來吃羊的，其次那這些羊也不覺有太明顯的慌亂，都看不到一只羊有逃命的樣子。那么她們又是在做什么？木木說是來放羊，而這里從小金花到木木，再到那一二百只羊都是在演戲，香春則是觀眾，如今又多出來一個看戲的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