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芊羽的淚立刻就涌了上來,拼了命忍住,不停地點頭。{}媽媽閉上眼睛,用微乎其微的聲音說道:“想開了,什么都好了。我看見了你爸爸,他要來接我……在下面,有你爸爸在等我,在上面,有你叔叔在為我哭,我還有什么不滿足……”凌晨五點,媽媽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氣,蘇芊羽始終握著媽媽的手,一點點地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變冷。最后叔叔將她拉離媽媽身邊。她站在醫(yī)院長廊上,看著護工把覆著白色床單的媽媽推遠,想追過去,可是腳卻灌了鉛一般沉重。她扶著長椅的邊緣緩緩蹲下,聽著推著的輪子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于再也聽不見……
她也不知道自己保持這個姿勢有多久,天漸漸亮了,期間有人走過來跟她說話,可究竟說了什么,她聽不見也想不起來,她只想一個人蜷縮在這里,一直這樣。
直到有雙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沒有回頭,那雙手的主人卻不像其他人一樣等待片刻后離開,而是同樣地蹲下,將蜷成一團的她整個抱在懷里。她記得這個懷抱。她任由身后這個的身體支撐著自己的重量,然后聽見他說:“你哭吧?!?br/>
她許久沒有嘗過眼淚的滋味,就連在醫(yī)院里,醫(yī)生親口告訴她,孩子沒有了,以后可能也不會再有的時候,她也沒有哭;照顧媽媽的日日夜夜,無論多難,她也忍住了淚水,因為眼淚代表了軟弱。
可是她為什么要堅強,為什么要獨立,她只要一個期盼的肩膀供她痛哭一場。
蘇芊羽艱難地轉頭,將臉埋在他的肩頸處,先是無聲地抽泣,然后痛哭失聲,“我再也沒有媽媽了,沒有爸爸,也沒有孩子,什么都沒有了,只有我一個人……為什么我愛的人最后都會離開!”
“我不會?!背体P拍著她的肩膀,“雖然我不知道,我還是不是你愛的人?!?br/>
蘇芊羽舉步維艱地行走在看不到邊際的沙漠里,烈日灼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化為灰燼??诤芸?,頭很痛,她幾乎不想再往前,寧愿變成沙礫里的一株仙人掌??墒乔胺诫[約有什么在召喚她,她只得一直走,不停走,然后逐漸干涸……
“程錚……給我水……”在夢里她無意識地囈語,之后才轉醒,意識恢復到一半她就開始苦笑,牽動干裂的嘴唇,一陣刺痛?!尽克趾苛?,早已不是當初兩人耳鬢廝磨的日子,哪里還有身邊嘀咕著給她倒水的那個人?只是這句話脫口而出時竟那么自然——自然得讓她誤以為睜開眼他還躺在身邊,大咧咧地把腳搭在她的身上。就在她撐住暈沉沉的頭想要爬起來找水的時候,一個冰涼的玻璃杯毫不溫柔地塞到她手里。
“你就像慈禧太后,睡一覺起來就知道奴役人?!边@樣欠扁的話只能出自某人的嘴里。蘇芊羽定定地看了程錚幾秒,意識如慢鏡頭般在腦海里回放。是了,在醫(yī)院里,她和叔叔剛送走了媽媽。護工推走媽媽以后,她就一直蹲在那里。然后他來了,他說:“哭吧,芊羽。”她居然就這樣在他懷里哭到無力再哭為止,失去至親的黯然也再度回到心間。
站在床邊的那個人被她直勾勾地看著,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你腦子燒壞了,看……看著我干……干嗎?”
蘇芊羽無心嘲笑程錚突如其來的結巴,環(huán)視房間四周,“這是哪里?”
“我家。”他答得再自然不過。
“你哪個家?”蘇芊羽微微皺了皺眉。
程錚看了一下天花板,“我又不是被收養(yǎng)的小孩,我只有一個爸媽,一個家?!?br/>
蘇芊羽的反應是立刻翻身下床,不顧自己身上的無力感。
“我家又沒有鬼,你干嗎嚇成這樣?!背体P沒好氣地按住她。
蘇芊羽嘆了口氣,“我得去醫(yī)院,我媽媽剛過世,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要去辦……對了……我叔叔呢?”
“都睡了一天了才想起你媽媽的事,要是真等著你的話,那也耽誤了。你就放心吧,地球沒有你一樣會轉。你叔叔在醫(yī)院已經把手續(xù)結清了,至于你媽媽……按照你叔叔的意思,先在省城的火葬場火化,后面的事等到一起回縣城再操辦?!?br/>
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她喪母的心情,他說后面幾句話時語氣柔和了許多。
蘇芊羽低下頭,原來她都睡了那么久。一覺醒來,媽媽就真的跟她永遠天人相隔了。
“叔叔現(xiàn)在在哪里?”她問。
“先回去了,你一直發(fā)著高燒,在醫(yī)院躺了半天,我見你沒什么事了,但一直迷迷糊糊的,就先把你接回我家休息?!?br/>
蘇芊羽用手捋了捋頭發(fā),“哦,這樣呀,那謝謝了,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你爸爸媽媽回來看見也不好?!?br/>
程錚語氣中頓時有幾分不悅,“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爸媽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他們會吃了你不成?”他見蘇芊羽不語,執(zhí)意起身找鞋,才無可奈何地補了一句,“反正他們也不在家?!?br/>
“可我還是得盡快趕回去,叔叔已經很累了,我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給他?!碧K芊羽盡量不讓程錚誤會她的意思。
“會有人幫他處理的?!?br/>
“能有誰?我妹妹還在上學……”
“你就是個勞碌的命!那也得吃過飯再走,我送你回去?!彼恼Z氣不容反駁。
蘇芊羽不再跟他拗,從床上爬了起來,肚子確實有些餓了,沒有必要跟身體較勁。起來的過程中她留意看了一下整個房間,認識他那么久,還是第一次來這里。一看就知道是男性的居住空間,陳設并不繁復,收拾得還算干凈,不過想來也絕非他的功勞。
說起來程錚是個挺簡單的人,不像一般有錢人家的孩子那樣極盡奢華,只要保持最基本的舒適,其余的要求都不是很高,所以在他們當初那個蝸居里,兩人也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程錚把藥遞給她,她默默地就著剛才那杯水吞下,跟著他走出房間。餐廳里已經擺有飯菜和碗筷,程錚先坐下去,強調道:“先跟你說啊,陳阿姨回老家了,飯菜是樓下叫的外賣,你就將就著吃吧?!?潢色
蘇芊羽對吃的不像他那么挑剔,聽見后也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坐到他對面,拿起了碗筷。記憶中兩人單獨這樣面對面地吃飯的記憶遙遠得如同前生,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桌上居然還有一碟素炒苦瓜。
“你不是最討厭吃這個?”
“偶爾吃吃對身體好?!背体P有些尷尬,“再說以前討厭的,現(xiàn)在就不能喜歡?”
蘇芊羽夾了一片苦瓜放到嘴里,嚼了嚼,這苦瓜的味道比她吃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奇怪,其實你愛我不但苦,而且還咸。她強咽了下去,覺得不對,又再吃了一口,確定不是自己的情緒影響味覺。她想說點什么,終究沒有說話,再把筷子伸向另一盤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嚼了幾下,很快給自己盛了碗湯,剛喝了一口,這次她沒有忍住,只得嘆了口氣,放下餐具,看著程錚,這家伙居然什么也沒動,用一種古怪的表情專注看著她。
“程錚,你去哪里定的外賣?”
“樓下四川人開的‘蜀地人家’,還可以吧?”他答得飛快,顯見早預料到她有此一問?!澳愕米镞^他們的老板或大廚?”
“我又沒病。干嗎,不好吃嗎?”
“很難吃。”蘇芊羽難得這么直接,她看著程錚自己吃了一口,然后低聲咒罵了一句。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就是‘蜀地人家’的大廚?”蘇芊羽好像若無其事地說道。
程錚的臉立刻變得通紅,飛快地放下筷子,再奪下她手里的碗,匆匆說道:“難吃就算了,我下樓再去買?!闭f完逃也似地跑回房間拿鑰匙。
蘇芊羽看著他倉皇的背影,低低地說了一句,“程錚,你這是何苦?”
他的背影僵在那里,“我喜歡?!?br/>
蘇芊羽也站了起來,“其實,菜雖然難吃一點,但是我很高興。這還是頭一回吃到你煮的菜?!?br/>
程錚慢慢地轉過身,嘴里不忘辯白:“其實都怪菜譜,我發(fā)誓我絕對嚴格按照程序和步驟去操作的……”
“廚房還有材料嗎,還是我去做吧?!?br/>
他指指廚房,忙不迭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