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換好的藍色侍女服,丫鬟似的清秀少女垂著頭匆匆穿過街上喧嚷的行人,徑入懿寧山莊,轉眼消失于那兩扇黑壓壓的大門后。
少年項上的斜月,驟然掠過幽紫的殘茫。
鐘靜月回眸時,藍衣侍女只剩下一個極淡的背影。男子微微仰首,用一種奇異的腔調輕念那金匾上的四個黑字:“懿寧山莊?”
南銀月,北懿寧,此刻北涼國中最大的兩個武林組織。
鐘靜月雖常年漂泊在海外,亦對這兩個山莊早有耳聞。
前些時日已拜訪過古城的銀月山莊,對中原各門各派有了大致的了解。他知道,這懿寧山莊,是與銀月山莊齊名的存在。而一路上他也打聽到,莊主大喜之日即將臨近。
只是,八年前來時,他記得北方最大的門派尚是晉林侯府。晉林侯鳳羽衾因幫助朝廷征戰(zhàn)有功而被封爵位賜予府邸及一支精銳護衛(wèi)隊。沒過多久,侯爺辭去了將軍一職,帶領部隊在陵城老家創(chuàng)立了晉林一派……而他手下三千門客、十萬軍士,仍習慣地稱他為晉林侯。
晉林侯有四兒三女,其中最出名的是長女鳳尺素,三子鳳丹青次之,以勇武名于世。而老侯爺最喜愛的,卻是從未拋投露面甚至連名字都不曾為外人所知的幼女鳳君影。
三個女兒中,鳳君影的樣貌最是尋常,頭腦卻無人能及,無時不保持冷靜的雙眼似能洞穿所有人的心事。
鳳六小姐從小就被當做男孩子培養(yǎng),自幼研習兵書陣圖,并請來各地異人教其詩書曲藝,儼然精銳神兵藍蛛的下一任統(tǒng)領。
他十四歲時孤身漂泊身陷奇險,偶遇游歷而歸的晉林侯。老侯爺不忍他年紀輕輕便身死人手,派隨身護衛(wèi)救了他。
此后鐘靜月便隨鳳羽衾來到陵城侯府,為報救命之恩,他留在府內教六小姐騎射,一待就是兩年。兩年來,他與六小姐竟是無話不談有如知己,有時候默契得仿佛是一個人。臨別時,鳳君影塞給他一紙兵書,說是為了他的宏圖大業(yè)。
這些年,他能統(tǒng)領整片海域,少不得那份兵書的作用。
可如今來到京城,一詢問到晉林侯府,為何所有人都搖頭嘆息、不愿回答?
鐘靜月回身找了一家離山莊較近的小客棧,打算過了年再去陵城。君影……我該不該來見你?
客房內,他要了筆墨,摘下皮手套開始寫拜帖,字跡雋秀得像是中原土生土長的書生。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望著神祠之外的明月,君影不覺輕吟。
她又想起了那個人。
不可能了……莫說這么多年音訊杳無,就算他回來了,你們之間,也是不可能的。
他是有野心的人,怎會再來找你這么個家毀人亡朝不保夕的復仇者?
可是為什么能感覺到那抹專屬于他的海洋氣息?那氣息如此清晰,仿佛此刻與自己的所在不過一街之隔!
她皺著眉,心口一陣抽痛。迷亂的雙眸漸漸恢復冷靜。此時此刻,她怎么能為了這種事而迷失心神?
“瀲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戴承天淡淡接口,對她的異常故作未見。
君影收回目光,緩緩瞥向他,淡笑道:“你有沒有見過這樣一類人,他們并不刻意表現(xiàn)什么,卻仍光彩奪目?”
“這樣的人……”戴承天托腮沉吟。
君影淺笑,靜靜望著他,輕撫粗冷的鐵檻。
“確實曾見到過這么一個人?!贝鞒刑斐了嫉?,“可惜此人不知被皇帝流放到了何處?”
君影容色仍舊平靜自若,等待著他的下文。
“這個人是懷殷王?!贝鞒刑煳⑽@息,“至今有十幾年了……那天是懷殷王三十大壽,府中廣邀江湖豪客。父親收到請柬,帶著身為長子的我與賀禮前去拜訪。懷殷王正出門迎接,他素衣如雪如月,抱著自己四五歲的獨子子淵,一身浩氣讓人自慚形穢……”
藍衣侍女聽著他的描述,不經意間幽幽嘆息。
他炫目如天邊明月,讓人遙不可及;又縹緲得仿佛孤獨無依的薄云,永遠無法觸碰……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一騎白馬踏碎遍地冰雪。月臨枯枝,而蘇泠雪卻無心風月。在聽聞那月華般的男子來到中原后,她便由極北之地連夜南下,縱馬狂奔數(shù)日,連一個隨從都沒帶。
“靜月,靜月……”她輕喚他的名,北涼皇城繁華如昔。
你還記不記得泠雪?
她心底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澀。馬上人物雪裾無瑕,顧盼間明月都為之失色。
寂靜的神祠,幽禁的鐵檻后,君影仔細地替戴承天梳理發(fā)髻。原本野獸般的男人,經她打理逐漸恢復了翩翩貴公子的氣度。
不得否認,戴承天異常英俊,劍眉朗目,若非那抹病態(tài)的戾氣,不知又要迷住多少妙齡少女。
“這是什么?”男子望向干草上一疊不染塵埃的白衣,眉心微皺。
君影笑道:“還不是因為少爺身上的衣衫都爛了,婢子只好重新帶來一套?!?br/>
“你去成衣店買的?”戴承天望著那件材質名貴的白衣,不由皺眉,“他們給你多少月銀,就能買這上好的衣衫?”
“今天是年三十,”君影搖頭好笑道,輕輕坐在他身側,“換上吧,我自己有銀子?!?br/>
戴承天怔怔地望著藍衣侍女。
侍女沖他微笑,溫和中有三分疏離。
這疏離,讓他對她更多出一絲好奇。她并不是個美麗的女子,卻是個聰明的女子,讓人很難把握。從剛開始出現(xiàn),她就通過一些微小的事情讓他放松了警惕,慢慢地讓他站到自己一邊。她的溫順、她的孱弱,都只是表象。她的眼神,那柔和溫婉的深處,是無人可及的冷漠深淵。
她到底有過怎樣的曾經?
君影笑容淡漠溫婉,起身拿過衣衫抖開,緩緩披在他的肩頭。
“君影……”戴承天突然抓住她正要從他肩頭移開的右手,俊朗如星的眼眸有瞬間的恍惚與灼熱。
“承天少爺,”君影抽回手,笑容淡靜而理智,“不要忘了我們此刻的處境。”
白衣男子雙眸恢復了冷銳。
“你的計劃說出來聽聽?”戴承天起身,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藍衣侍女淡淡道:“今日莊中來了不少江湖人,人多眼雜,故莊主派人四處加強守衛(wèi),相較而言神祠、寧榭、梅蕊軒三處的守衛(wèi)便會薄弱許多。入夜后,莊主與客人們會去后山放煙花,這段時間,我打算去一趟寧榭。”
說著,她自懷中取出一串十來把鑰匙道:“寧榭是莊主的書齋,而莊主的貼身侍女吟夏是我的人。今夜,鳳家的秘密我一定要找到!不管是否與他有關,我都會救你一命?!?br/>
“不在寧榭?!贝鞒刑焱蝗怀谅暤?。
君影屏息,等待白衣男子繼續(xù)說下去。
“你不就是要找那三張羊皮紙么?”他低低笑道,微嘆一聲,“那三張羊皮紙被我藏在了梅蕊軒一進門從右往左數(shù)的第三塊地板下。你去的時候小心點,別留下什么痕跡。”
梅蕊軒?
君影頷首折身出了神祠。懿寧山莊有兩處禁地,一是神祠,二是梅蕊軒。梅蕊軒是歷代莊主大喪的場所,供奉著戴家祖宗靈位。今夜子時,戴北宸亦會來此處拜祭先祖。
她打算趁著祭拜之后眾人同去后山無人守衛(wèi)時再去那里。
可是,剛邁出神祠的腳步頓住了,她遙遙望見了一個許久未見的輕盈素影!
是她!她怎么會來北涼?怎么會出現(xiàn)在懿寧山莊?
難道說,他真的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