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三輪足足開了大半個小時,太陽落山之際,這才七繞八彎,來到了大山深處一幢平房前,爺孫倆,就住在這個前不著店后不靠村的荒郊野嶺。
老人叫付鐵根,他的孫女叫付囡囡,今年13歲。
將獸皮從車上搬下后,老人忙著去張羅飯菜,付囡囡則將獸皮晾曬到通風處。趙誠饒有興致地望著忙碌中的少女,有一茬沒一茬地閑聊著。
他發(fā)現(xiàn),付囡囡蹩腳的普通話中,夾雜著濃重的浙省寧玻地區(qū)口音。
楊眉就是浙省寧玻市人,初中時不幸被拐到富士會社,但鄉(xiāng)音未改,跟趙誠閑聊時,也常拿自己家鄉(xiāng)話逗樂子,所以趙誠對寧玻話的韻味相當熟悉。
今天生意不錯,付囡囡和爺爺總計拿了了三十張獸皮去賣,賣出了三分之二還多,多數(shù)是貴洲省高原地區(qū)所獨有的藏狐皮。
藏狐是云貴高原獨有的獸類,其靈性非同小可,趙誠少年時也隨獵戶打過獵,深深知道要想獵到張藏狐皮,獵戶可是要付出吃奶的勁的,尤其對于追蹤獵物的獵犬,要求特別高。
獵犬?
趙誠突然間吸了吸鼻子,自進門時起,他就沒聽到過一聲狗吠。
“你家狗呢?”他問。
囡囡頭也沒回:“爺爺不喜歡狗,從來不養(yǎng)?!?br/>
趙誠突然回過頭,盯著了囡囡的背影。獵戶沒有獵犬,等于人沒有眼睛,上山靠什么尋找獵物的蹤跡?
他緩緩上前,漫不經(jīng)心地撫弄著毛色極佳的藏狐皮,當他看完整張皮毛時,慢慢地松開了手,仰天再次吸吸鼻子。
一縷相當怪異的氣息,鉆入了心間——整張狐皮,沒有哪怕最細小的彈孔。
毫無疑問,子彈是從藏狐的眼睛鉆進去的。但你要知道,能讓野獸立即喪失性命的,只有心臟這個地方。而藏狐的靈性無與倫比,身體任何地方受到創(chuàng)傷,幾秒內(nèi)就可以激發(fā)所有潛力,跑出數(shù)十米之遙。子彈從眼睛鉆入到藏狐失去知覺,起碼要十幾秒甚至幾分鐘的時間。
藏狐棲身之處,都是極為險峻的山林懸崖要地,別說數(shù)十米,就是十米范圍內(nèi),你都無法找到它的所在。
沒有獵犬,爺孫倆是如何找到藏狐的呢?
付囡囡仿佛看出了趙誠的疑惑,回眸嫣然一笑:“爺爺射中狐貍后,它就死了,不會跑?!?br/>
趙誠突地瞪大了雙眼,在山中打獵那么久,這種怪事是頭回聽說,怎么可能?
囡囡聲音甜美:“爺爺同時開兩槍啊,第二顆子彈,把前面的子彈頂進了狐貍大腦,所以它立即就死了。”
納泥?
“不信是吧,我證明給你看。走,咱們先去捉蒼蠅。”付囡囡不由分說,拿起只玻璃瓶,拉上趙誠就跑。
囡囡的話,說得趙誠的心都碎了,蒼蠅跟你爺爺驚世駭俗的槍法,有哪門子關(guān)系?
兩人跑出幾里地,蒼蠅、小蟲的影子開始多了起來,趙誠突然發(fā)現(xiàn),在爺孫倆住的小平房,沒有任何這些東西的影子——這,又有什么古怪?
囡囡熟練地捉住十幾只蒼蠅,把它們放入瓶子,封好,手法麻利程度,說明她閑得發(fā)慌常玩這事。
飛跑回屋,囡囡將瓶子放到爺爺?shù)呐P室,打開瓶塞,十幾只蒼蠅“嗡”地全飛了出來,沒頭沒腦地打了幾個轉(zhuǎn),停到了墻上、屋頂。
“看好戲嘍。”囡囡惡作劇般朝趙誠擠了擠眼,扯開嗓子尖叫,“爺爺,快來啊……”
正在燒飯做菜的付鐵根,從廚房騰身而起,身手矯健地沖進臥室,見到墻上的蒼蠅,他“騰騰騰”連退數(shù)步,臉上充滿了驚懼之色。
趙誠滿臉糊涂,這老人沖過來的身手,毫無疑問受到專業(yè)訓(xùn)練,然而見到蒼蠅,為什么卻像見到了最強的敵人似地感到恐懼呢?
“蟲族入侵,拯救弟弟,準備戰(zhàn)斗——!”
還沒容他腦筋轉(zhuǎn)過彎,只見付鐵根怪吼連連,突然朝院子對面的雜物跑去,那急切的神情,仿佛自己已被千軍萬馬包圍似地。
一腳踹開門,里面“砰砰丁當”陣陣亂響過后,付鐵根縱身跳了出來。
趙誠“絲”地倒抽了口冷氣:這老家伙,果然是個有故事的人哪。
老人全副武裝,手持支裝有遠距離瞄準鏡、由獵槍改裝而成的狙擊槍,
付囡囡嘻嘻笑著,手里不知從哪兒拿出兩只望遠鏡,將趙誠拉到角落躲了起來。
老人風一般朝對面山頭跑去,在離小屋幾百米遠的距離,迅速臥倒、填彈、試瞄準、計算風速,隨后屏住了呼吸。
“哧……”狙擊子彈劃破空氣的聲音,小屋里泥土四濺。
付囡囡站起身,捏起那只蒼蠅,小手平舉,朝外吼道:“阿爺,你酒喝多了,打中了蒼蠅屁股,沒立即死?!?br/>
“哧……”又是粒子彈劃過空氣,將囡囡指尖捏著的蒼蠅帶去,“咚”地射入了木板。
緊接著,“哧哧啪啪”聲音不絕于耳,小屋內(nèi)木土屑亂飛。望遠鏡里,十幾只被嚇得嗡嗡亂飛的蒼蠅,很快被全部擊得粉身碎骨。
趙誠的舌頭,筆直伸著粘在了望遠鏡上,他從來也沒見識過如此精準、如此離譜的狙擊手,幾百米距離打蒼蠅,居然能彈無虛發(fā),狙擊的還是騰空亂飛的蒼蠅,這事,擱哪兒都無法令人相信呀。
把距離和子彈速度略作換算就知,子彈需要在空中飛行近一秒的時間,老人對蒼蠅飛行軌跡、提前預(yù)判能力,精確無比。
鏡頭中,還有只蒼蠅驚恐地停到了屋頂。老人也停住了射擊,夜空中出現(xiàn)了難得的安靜時分。很明顯,老人不把最后一只蟲族消滅,決不會收兵。
然而,蒼蠅死死地吸著屋頂,打死也不肯再飛。從角度判斷,老人所在位置無法看到屋頂,他在等什么呢?
囡囡走了過來,捅捅趙誠,指了個角度。趙誠拿著望遠鏡輕輕移動,發(fā)現(xiàn)墻上掛著鏡子。
老人,也許可以從鏡子里,觀察到這只蒼蠅,但他怎么射擊?難不成讓子彈轉(zhuǎn)彎?
趙誠蹙緊了眉,子彈轉(zhuǎn)彎的情況是可能發(fā)生的,但都是極小的角度。這個角度幾乎成直角,根本不可能使子彈發(fā)生那么大的轉(zhuǎn)彎。
“哧……”空中一聲輕響傳來,老人扣下了板機。
“哧……”幾乎同時出膛的兩發(fā)子彈,這老頭的手法令趙誠嘆為觀止,用爐火純青,已經(jīng)無法形容他心中的感受了。
望遠鏡里,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xiàn)了。
兩粒子彈相距數(shù)米飛進窗戶,帶頭的那粒“咚”地筆直擊中墻上一個銅柱,隨即返身蹦跳著向后彈來,帶著約15度的向上角度。
第二顆子彈閃電般趕來,帶頭的那粒剛好在彈跳中尾部朝上蹦起,露出了平滑的大屁。股。
“丁”地撞擊過后,第二粒子彈彈頭被帶頭那粒的屁股猛撞之下,突然向上,呈直角朝屋頂飛去。
“啪!”子彈尖準確地穿透整只蒼蠅,鉆入了木質(zhì)棟梁中。
囡囡拍著手哈哈大笑:“收工了阿爺,蟲族已被盡殲?!?br/>
直到噴香的野味端上飯桌,趙誠的舌頭還沒縮回來,這回,真的算是開眼了。
“大爺,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不自信地問。
付鐵根端起囡囡給斟上酒,“嗞”地灌入口中,也不答話,起身走到臥室,將一枚勛章遞到了趙誠眼前。
這是枚鐵質(zhì)的騎士勛章。
趙誠驚訝得脫口而出:“呀,聯(lián)合國授予二戰(zhàn)特工的最高勛章?”
這回,輪到老人驚訝了:“喲,年輕人,你居然認識這寶貝?”
趙誠抬起眼,眼神中帶著萬分敬佩,眼前這位隱居深山的老人,居然是二戰(zhàn)時期的特工,而且獲得了這枚無法用價值形容的勛章,可見,他曾經(jīng)立下了多少赫赫戰(zhàn)功。
然而,身為傳奇人物,老人又為什么如此害怕小小的蒼蠅呢?
“大爺,你們是浙省寧玻地區(qū)人吧,這口音我熟。另外,你為什么那么懼怕蒼蠅呢?”
老人“嗞”地又灌下杯酒,望著黑黝黝的窗外,打開了話匣:“我跟蒼蠅,有不共戴天之仇,因為我的親弟弟,就是死在蒼蠅手里?!?br/>
原來,付鐵根和他弟弟,十幾歲時被秘密應(yīng)召入伍,成為兩名小特工,隨即被派往歐洲協(xié)助盟軍對德軍的戰(zhàn)斗。
那時,盟軍對德軍的戰(zhàn)斗正陷入困難之際,德軍破譯了盟軍戰(zhàn)地聯(lián)絡(luò)密碼,致使盟軍的進攻屢屢受挫。
付鐵根兄弟倆,經(jīng)過簡單培訓(xùn)后,立即被派往戰(zhàn)場,他們將用生澀難懂的寧玻方言作為密碼,為一線和指揮部傳遞戰(zhàn)場情報。
戰(zhàn)場形勢迅速被扭轉(zhuǎn)。然而在勝利的最后時刻,付鐵根弟弟所在連隊,被反撲的德軍團團包圍。
指揮部聞訊后,派出精銳前往拯救。但不幸的是,援軍晚了一步,他弟弟和所有戰(zhàn)士沒能逃過死神的魔爪。
付鐵根的弟弟沒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但他本來是能逃過一劫的。在被敵全殲前,戰(zhàn)友們將他藏到了不起眼的柴草堆。然而,由于身上沾滿了血污,以致于大批蒼蠅聞血而來,圍著草堆嗡嗡直飛,最終暴露了藏身之地。
從此之后,付鐵根見到蒼蠅就像見到了仇敵,非得用槍將它們消滅干凈不可。二戰(zhàn)結(jié)束后,付鐵根被授予最高勛章,并進入美國特種部隊受訓(xùn),練就了精妙的槍法。退役后回國,和孫女隱居于此。
“原來這樣,失敬失敬?!壁w誠舉起杯,和老人相碰后一飲而盡。
付囡囡抱著幾本薄薄的手抄本,不知什么時候從屋里出來,走到了趙誠跟前。
“大哥哥,你看,這都是我爺爺年輕時自編的密碼的,就是這些寧玻話的密碼,打敗了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