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蜉蝣（六）

    鳥羽鋪地，花影襲墻,珠光流溢,玄帳金紗,歡禧城主寢宮詭譎奢靡。

    鏤空鎏金博山爐，雕繪的是閻羅殿中酷刑，長明燈不熄,冥蝶如蛾飛繞。

    幕影深深，珠簾重重,玄衣的冥帝斜欹軟榻，一手持著鵲尾爐,一手輕撫枕在自己膝上的腦袋。

    那人懶懶地趴在榻上，發(fā)如潑墨,蜿蜒膝上。不是別人，卻正是靈山之亂的始作俑者郁長生。

    殷碧城將鵲尾爐往他鼻尖一送，他便登時(shí)皺起眉，打了個(gè)噴嚏，懶洋洋翻了個(gè)身，嗔怪道：“大哥知我不喜香氣，也討厭這些飛來繞去的綠蝶?！彪m是嗔怪，面上卻是笑著的，反倒像撒嬌了。

    殷碧城問：“那你喜好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么？”

    “只要我能給的?！?br/>
    “那……我要出城。”

    殷碧城笑，點(diǎn)頭允了。

    小蜉蝣又把他推到個(gè)矛盾處了，歡禧城能達(dá)成所有人之所愿，可這人的愿望是出城，這可如何是好。從前希冀長生的郁長生是歡禧城的有緣人，而如今不知希冀什么的郁長生，本就不該入歡禧城。

    世間無殷碧城不能之事，只要在他控制之中，何況他自己倒也想看看從歡禧城走出之人會是怎樣情狀。

    殷碧城道：“鬼面青燈來請你之時(shí)，便回歡禧城?！?br/>
    陰司街，魂來鬼往，不愿往生，又機(jī)緣逃脫輪回的鬼，與專給地府效力的鬼官，都長居此處。郁長生向來貪生厭死，如今坐到陰司街上，血腥沖鼻，死氣圍繞，倒也淡然了。

    怨鬼們重復(fù)著一日兼一日的悲痛憤恨，時(shí)有鬼官押著戴著鐐銬的新死鬼魂經(jīng)過，引出一波又一波無止境的哀怨或諷笑。

    郁長生猛地瞧見秦玉凌，連忙從茶樓里走出追去。

    “秦大哥?！?br/>
    秦玉凌驚詫：“……怎、怎地是你？你不是不做陰差了嗎？”

    郁長生苦笑：“……大哥隨我來，說來話長?！?br/>
    “此后郁長生便向我道出了一些事，并央我?guī)兔?。我那時(shí)心內(nèi)有其他羈絆，亦不是十分上心?！?br/>
    “那蜉蝣精為何還能入歡禧城？靈山結(jié)怨，當(dāng)真一筆勾銷？”未靡問道。

    “當(dāng)初在靈山瞧見郁長生與樓毅勾結(jié)，也料想得到他一旦東窗事發(fā)，會被陰間懲罰，只不過我自知趟不得這渾水，而殷碧城也不做表態(tài)，便也不聲張。直到有天聽聞郁長生不做陰差了，那時(shí)也沒甚在意。后來個(gè)中情由，都是郁長生告知，也不知是真是假。至于他為何可以入居歡禧城……這便得問冥帝了。”

    殷碧城淺笑：“沒什么特別情由，只是有趣而已?！?br/>
    未靡聽得“有趣”二字，不免皺眉。

    秦玉凌亦不悅道：“……有趣，這倒是，郁長生喜愛你，真是有趣?！?br/>
    那日郁長生攔了秦玉凌，到陰司街上鬼茶坊坐了。

    “秦大哥，長話短說，小弟有一事求你，還請大哥相助?！?br/>
    秦玉凌最怕麻煩，這郁長生又是有得罪陰司的先例的，扯上關(guān)系不好，一聽幫忙便有些不耐道：“什么事？”

    “……大哥，我失憶了?！?br/>
    “嗯？”

    郁長生認(rèn)真道：“我失憶了。原先在歡禧城時(shí)不覺得，一出了城，才逐漸想起些什么，卻又不是些具體的人、事。但我腦中有個(gè)模糊印象，大哥是我熟識之人，因此我信大哥?！?br/>
    秦玉凌險(xiǎn)些被噎住，這一失憶，倒把自己變成了他親近之人了，無奈道：“你怎的失憶？歡禧城又是何地？”

    “你竟不知?dú)g禧城？”這下是郁長生訝異了。

    便把歡禧城的所在、入口一一告知了秦玉凌，秦玉凌半信半疑，只當(dāng)他信口胡謅。

    “……這歡禧城，似乎還曾有天上飛仙乘著青鳥盤旋而降呢……”

    “你為何入得歡禧城？”

    “……殷碧城便是城主?！?br/>
    “城主？你和殷碧城在一起？”秦玉凌目瞪口呆，已然被這些事弄得有些糊涂。

    “是。大哥，我知你神通廣大，你能否幫我想想辦法，我聽說天界命格司有一面鏡子，能照見人前世今生，你能否幫我借到這面鏡子一用？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心里糾結(jié)的事情是什么……”郁長生抓了秦玉凌的手，懇切道：“樓毅……我心里總有這個(gè)名字，我想想起他，雖然我心內(nèi)已有殷碧城，卻為何總放不下這個(gè)名字？”

    秦玉凌扶了扶頭，郁長生喜愛殷碧城，這又是哪門子事情。若郁長生所說屬實(shí)，那殷碧城果真是什么歡禧城之主，對自己今后也是大有助益之人。不妨賣郁長生這個(gè)面子，借他一探這歡禧城主的勢力，倒也無妨。

    當(dāng)時(shí)的秦玉凌便應(yīng)下了此事，買通了鬼官，又賄賂了天界命格司的管事的，將那面洞察前世今生的靈鏡借出，給那郁長生一觀。

    那時(shí)郁長生得了寶似的，急急打開鏡盒，觀望內(nèi)中的情景。

    卻倏然皺起了眉來。

    “怎么？”

    “……為何我這鏡里，竟模模糊糊?！?br/>
    秦玉凌也不管他，只道：“能看便看罷?！?br/>
    郁長生注視那鏡子許久，面色愈漸陰沉，直到兩只眼睛直愣愣空洞洞，不知投向何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樓毅……才是我鐘情之人……”

    秦玉凌收了鏡子，也并不十分關(guān)心：“這不正是么，不然你為何勾結(jié)他與陰司作對?！?br/>
    郁長生慘然笑笑，搖頭：“你們都不知道呵?！?br/>
    他的難處，他想方設(shè)法周全的一切，全都不被了解。

    郁長生與樓毅，如同蜉蝣與螻蟻，本就該惺惺相惜，對影相憐。

    如何讓郁長生永脫生死簿的束縛，自在逍遙，一直是二人懸心的大事。樓毅恨妖鬼至極，絕不可能讓郁長生長久成為陰差，因此招魂幡，乃是最佳選擇。

    郁長生利用陰差職務(wù)之便，私吞魂魄，樓毅卻仍嫌太慢，屢屢抱怨。

    在那個(gè)酆都城外的涼月夜，亂葬崗上，殷碧城曾拈出一幅歡禧城斑斕恢弘幻景。

    只惜郁長生從未被這瑰麗城池吸引，他目之所見，是殷碧城待他特殊的寬和信賴，他心之所想，是歡禧城的入口，亦是陰間隱蔽而脆弱的破綻。

    他和樓毅才是一路的，才是相依為命的，于是他自然背叛了。他背叛了這個(gè)美好深邃的殷大哥，背叛了那個(gè)端午龍燈夜贈他的長命縷，背叛了他為他而開啟的綺麗歡禧城。

    他從未有過猶豫，便將消息告訴樓毅，信賴和坦誠，是他對樓毅的本能。既有這般好機(jī)會，樓毅自然會想一舉攻破陰間，徹底掀翻鬼界。

    “將生死簿勾銷，將輪回井填平，我便不信，這世間還有什么能再讓你性命堪憂?！?br/>
    樓毅這般對他道。

    于是樓毅多費(fèi)時(shí)日，暗中集結(jié)仙、人兩界正道，偷襲靈山入口，欲以佛門高僧合力破除結(jié)界。

    只是郁長生此時(shí)卻忽地猶豫了。他只求長生，而樓毅要的是鬼界全滅。野心過大，太急功近利，只怕有個(gè)疏漏，潰敗千里。再者，與陰間交戰(zhàn)，如殷碧城這樣的陰差，會否也被卷入戰(zhàn)事之中，那個(gè)珍視了自己的殷碧城，會否怨恨怪罪……

    無論是怎樣情狀，都不是郁長生所樂見。

    他竟然不敢，叫殷碧城失望，他竟然不敢，失去他的理解與看重。

    他自作聰明，瞞著樓毅引來一場山洪，一下子埋沒三百僧人。一方面止戰(zhàn)，一方面自己輕而易舉得到三百魂魄——招魂幡即將制成。

    他自鳴得意，以為自己長生夢近，他安撫怒火燒心的樓毅：

    “苦攻不下，何必再戰(zhàn)，何況陰間的戰(zhàn)力究竟多少也難說。主要不也是為我長生么，一次拿到三百魂魄，我們不虧?！?br/>
    他又甚至對殷碧城道：

    “大哥不是厭極和尚，此番一舉除了三百蠢物，也是為了大哥開心?！?br/>
    那時(shí)殷碧城笑而不言，一雙攝心眸流轉(zhuǎn)，看不出喜怒哀樂。

    他為周全兩方處心積慮，卻左右皆失。

    殷碧城的假面，如那日亂葬崗上詭譎華麗的海市蜃樓，太迷惑人心。假面后危險(xiǎn)冷漠的真相，叫郁長生猝不及防。

    ……殷碧城輕輕巧巧，抬手劍落，樓毅剎那佇立，堂堂七尺，在自己身前，緩緩委地……

    郁長生痛失所愛。他這天地之間，相依相偎的那人，被殷碧城殺死于自己面前。

    之后殷碧城再把自己記憶改換，軟禁歡禧城。

    郁長生恨意滔天。

    將鏡子還給秦玉凌，郁長生面色蒼白：“大哥，你告訴我，從前的我，到底有沒有鐘情殷碧城？”

    秦玉凌被問得莫名：“……我如何知道。我所見的殷碧城與你，不過也只是泛泛之交而已?！?br/>
    “呵呵，”郁長生笑得空洞：“泛泛之交……他騙了我?！?br/>
    秦玉凌正待要問，只見忽起幽風(fēng)一陣，一襲鳥羽鋪地，一頂金帳碧榻乍現(xiàn)，鬼面青燈，是殷碧城飛榻。

    帳內(nèi)人影半臥，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候著什么。

    而后魁樞出現(xiàn)，道：“郁長生，冥帝接你回歡禧城了?！?br/>
    “……冥帝……？”秦玉凌有些回不過神。

    郁長生冷笑，低低道：“可不是……這位就是這黃泉的主子，高高在上的冥帝……”

    郁長生也不反抗，也不回嘴，只是慢慢朝飛榻走去。

    掀起金帳，坐入榻中。倏地飛榻騰起，霎時(shí)消失無蹤。

    “那時(shí)我方知道，你不僅是歡禧城主，還是黃泉之主?！惆延糸L生再度軟禁了？”

    殷碧城搖頭，仍是風(fēng)輕云淡：“我從不曾軟禁他。亦不曾改換他的記憶?！?br/>
    魁樞接道：“入得歡禧城，本就會憂愁盡忘，這可不是誑語?！?br/>
    未靡直道：“果真憂愁盡忘，郁長生又怎會動念尋仇？”

    殷碧城無奈笑笑：“也是此時(shí)我才發(fā)覺，郁長生已從命格司靈境上窺見天命，任是歡禧城之咒，也磨滅不得啊……”

    “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fēng)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念叨什么？”

    “……《長恨歌》?！?br/>
    “哦？‘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shí)。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長恨歌》？”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不見的《長恨歌》。”

    郁長生肅容，直直盯著殷碧城，良久方撲哧一聲笑開：

    “我想要座長生殿，可以在無人之時(shí)，與你二人私語密誓的……長生殿?！?br/>
    郁長生如任何一個(gè)耽情溺愛中的少年人，一臉柔情蜜意地期許。

    殷碧城想也不想，只道：“好?！?br/>
    他像任何一個(gè)權(quán)勢無邊卻專寵一人的君王，恨不拱手山河討爾歡。

    他送了郁長生一座長生殿。雕欄玉砌，綺窗畫梁，漢白玉鋪地，殿內(nèi)通透，鮮有隔扇，翡翠柱間玄著輕如云霧紗帳。一入殿中，好似走入了楚王云夢之中。

    殿外栽著合歡花、相思樹，歡禧城僅有這兩種花木。然而殿內(nèi)卻總能聽見梧桐聲音。

    長生殿固是名字吉利，卻終究是個(gè)容易不祥的所在。

    他常與殷碧城偎依殿前，聽著夜雨霖鈴，桐葉聲聲。玉階生涼，輕紗繞梁，一燈不點(diǎn)，映入殿里的梧桐樹影婆娑。

    “……秋夜梧桐雨……這長生殿的情形，真是像足十分?！庇糸L生輕輕道：“……雖知?dú)g禧城內(nèi)并無梧桐，可你將梧桐，也移入這長生殿的夢中了。”

    “開心么？”

    “自然。若你是唐明皇，也會任貴妃馬嵬坡下死么？”

    殷碧城答：“古來帝王的家事，與國事相關(guān)，因而背后許多無奈艱辛，觸目生涼。”“

    “哦，你也和唐明皇一般？”

    “我并非人間帝王。若有人逼得我上馬嵬坡，殷碧城倒也樂得死而同穴?！?br/>
    聽得此話，郁長生凝睛，看著身邊這人，瀟灑恣肆，從容淡定，膚如白玉，發(fā)若烏紈，眉眼深深，是要將人卷入的漩渦。

    郁長生忽才憶起，自己從未這樣仔細(xì)端詳過樓毅的容顏。這一剎，殷碧城用情的海市蜃樓，迷惑了他的心神。

    長生殿外梧桐雨，亂入巫山云夢中。

    郁長生曾與殷碧城出了歡禧城，乘著小舟，順著黃泉而下，他執(zhí)意親自撐篙，殷碧城坐在舟中，慵懶閉目。

    忘川湯湯，兩岸黑色待宵花盛放，碧玉冥蝶翩躚，是死寂中唯一的躍動。

    “其實(shí)我愿做一忘川擺渡人，長久撐篙行舟，聽著忘川水逝，再是躁動不安的心，都將變得平靜了?！?br/>
    殷碧城道：“呵呵，我怎不知這忘川擺渡人有這般好，怎么許多人都說愿下黃泉底，做一擺渡人?！愕男?，因何躁動不安?！?br/>
    “……你肯帶我出城，諒必已經(jīng)做好我記起一切的準(zhǔn)備了?！庇糸L生目色陰狠：“那我問你，為何不肯留樓毅一命？”

    殷碧城冷笑：“語氣如此惡劣，這樣恨我，是因?yàn)闃且悖€是因?yàn)槟阕约?？?br/>
    “回答我！”郁長生怒道：“誰都似你這般冷酷無情，你怎知樓毅于我，何等重要！”

    “冷酷無情？……嗯。好評價(jià)?！币蟊坛蔷従彵犙郏菩Ψ切?，又帶一絲鄙夷：“樓毅，小人物，何曾入得我眼。我殺人無數(shù)，能記得的，定是強(qiáng)者或王者，他遠(yuǎn)遠(yuǎn)不及。”

    郁長生登時(shí)扔了船篙，聲嘶力竭：“你蔑視他，你視他為螻蟻，翻手之間便能捏死；你也視我如此，我本就是蜉蝣薄命，卻還被你這至高無上的冥帝玩弄鼓掌之中。很有意思么？滿足你的成就感么？！”

    殷碧城不動聲色，雙目凜冽如冰刀：“……欲加之罪呵。他多次與陰間作對，除掉他本就是我之責(zé)任。至于你，若你也知道你只是蜉蝣而已，請問你有何過人之處，值得我一玩？”

    郁長生氣急，猛提真元，抬掌正要打出，就被殷碧城周身一道氣勁封住，連連后退，險(xiǎn)些墜到河里。

    殷碧城仍不緊不慢道：“奉勸一句，若要?dú)⑽?，也得待我放松警惕，全無防備之時(shí)啊?！?br/>
    無視怒火沖天的郁長生，自顧自又飲了一杯：“真可惜壞了興致，回歡禧城去罷。我不強(qiáng)迫你回去，但我在歡禧城之中，你若要報(bào)仇，便再度進(jìn)歡禧城找我吧。只是……”他玩味一笑：“進(jìn)了歡禧城，你就只有歡喜，對我的仇恨也會消失殆盡。那時(shí)的你，還會要報(bào)仇么。呵呵。順流而下，忘川盡頭，便可見歡禧城入口。小蜉蝣，你怎樣抉擇呢？”

    說罷，便消失在舟中。只剩小舟上郁長生恨意難消。殷碧城最喜的便是給出矛盾，最愛的便是看人在選擇中反復(fù)糾結(jié)?；蛟S人心于他，是最好玩物。

    郁長生癡癡笑了幾聲，好似忽然失去力氣，陡然頹坐船頭……

    郁長生終是回到黃泉?dú)g禧城。

    黑墻黑磚，彩石鑲嵌，珠光流溢的詭譎之城，內(nèi)藏多少玄機(jī)。一旦身入其中，便能憂愁盡忘，仇恨消弭。而他的仇家身處其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郁長生心一橫，一篙撐向那未知命數(shù)中。

    長生殿里，殷碧城獨(dú)自一人臥在中央，金盞美醅，香爐中是落葉之氣，梧桐樹影映入殿中，動蕩搖曳，將那人身影晃得明暗隱約。

    孤獨(dú)的帝王，中宵獨(dú)酌，殿上梧桐，只是虛妄幻影，檐鈴過耳，聲聲愁聽。他是否也如唐明皇一般，曾在秋夜梧桐雨中，苦等著他愛人的魂魄歸來？……

    郁長生心中一顫，一步步堅(jiān)定走入長生殿中。

    那一刻，他竟可以甘為楊妃，可以為他馬嵬坡前死，為他秋雨夜魂歸……只為他的鐘情，都無怨無悔。

    ……可惜啊，可惜啊。

    他走到帝王面前，緩緩蹲下；四目相望，各自眼含情波，心事相映。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shí)。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浇衲耆碎g七夕，你過到長生殿中，只有我倆，只許我倆，過這個(gè)七夕?！庇糸L生伏在漢白玉地上殷碧城攤開的袍袖上，低語絮絮。

    “‘天上留佳會，年年在斯，卻笑他人世姻緣頃刻時(shí)’。可還要鵲橋助興，雙星借彩？”

    “不需要?！庇糸L生貪婪去嗅落葉香氣，沒有殺意，沒有仇恨：“只要你我就好。唱一出《密誓》，便勝過世間無數(shù)?！?br/>
    落葉這蕭索憂愁的秋味，又帶著枯敗腐朽，此刻卻如此好聞。飲鴆止渴，世間的傻人，慣會如此。

    七月七日長生殿，郁長生設(shè)宴，款待殷碧城。

    相思樹下，合歡花旁，瑤臺玉砌上，擺放了個(gè)香案。沒有流螢飛度，卻有冥蝶環(huán)繞，一樣是迷離纏綿。

    執(zhí)手相看，眉目含情，郁長生拈香，殷碧城笑：“端午那日，求的是長壽；七夕這日，敢是乞巧？”

    郁長生瞥了他一眼，繼續(xù)祝道：

    “愿君莫忘，我郁長生，雖命薄如紙，蜉蝣瞬息，惟愿君長生不老，壽比天高，然莫忘我郁長生，這蜉蝣一生！”

    ……并非尋常誓言，并非祈愿情深恩重，生生世世永結(jié)白頭，他太清醒了。蜉蝣一身，不過朝暮，他愛上的是不老不死的冥帝。怎么敢癡心奢望，真有聚首白頭的一天。

    殷碧城再笑不出來。

    郁長生太清醒。這不是在歡禧城該有的狀態(tài)。

    他的誓言，并不歡喜，只有悲哀。

    他不再求自己的長生，他只能愿愛人永生的歲月中，有他掠過的影子。他根本不信，這無所不能的歡禧城能給他長生。

    倒是郁長生自己笑笑，啟唇唱道：“若得一個(gè)久長時(shí)，死也應(yīng)；若得一個(gè)到頭時(shí)，死也瞑?！_衣陡覺夜涼生。惟應(yīng)和你悄語低言，海誓山盟。……天上留佳會，年年在斯，卻笑他人世情緣頃刻時(shí)！”

    卻笑他人世情緣頃刻時(shí)……

    曲聲婉轉(zhuǎn)，眉眼纏綿，余音未絕，神思未定，忽的一道冷光入眼，殺氣直逼！

    “殷碧城，以死償命罷！”

    郁長生大喝，提勁持刀揮上！恨火滔天，真元猛提，豁盡全力，刀刀狠辣。

    殷碧城身無寸鐵，雖是郁長生殺招突兀，仍輕巧躲避。

    七月七日長生殿，原來也是這個(gè)小蜉蝣的騙局。

    難怪只求兩人相約，難怪用這些柔情蜜意，要卸去仇家的心防。難怪他不信歡禧城，難怪他悲傷。歡禧城的咒對他無用，他其實(shí)始終記得仇恨。

    方才的誓約，不再只是清醒而卑微的愿望，而成了一種詛咒。

    還挺會裝，裝的也太像，險(xiǎn)些連自己也騙過去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蜉蝣，終究是虛偽而算計(jì)頗多。

    殷碧城又邪氣地抿了個(gè)笑，倒也不避了，冷眼斜覷，不慌不忙，坦然將胸口一挺，死穴全露，迎向刀鋒……

    ——

    刀鋒停在喉邊，已觸及皮膚，卻戛然頓??！恨火未消，手卻微抖，如何都不肯再前進(jìn)一分。

    殷碧城玩味地笑，只是神色是少見的蒼涼無奈，輕拈了尖利鋒刃，迫向自己脖子：

    “再深一分，我不就是你刀下亡魂了？……不高興么？”

    “鏘！——”一聲脆響，他了松手，刀子掉落。……他殺不得他了。

    “……郁長生，你殺不了我?！币蟊坛菓z憫道：“你從來都不可能殺我，即便我給你機(jī)會。我以為你尚且是個(gè)有趣的對手，是我高估你了?！?br/>
    他居高臨下迫視，這爭鋒的勝利者，卻并無半分喜悅：

    “再問你一次，恨我入骨，費(fèi)盡心機(jī)要取我性命，是何原因？”

    郁長生直直瞪他：“……為報(bào)樓毅之仇?！?br/>
    愚蠢的答案。為小小樓毅，屢次背叛冥帝，膽大包天。

    殷碧城笑，笑得痛快淋漓，笑得面色戚戚：“我喜歡這答案。只是……恐怕你找錯了人……殺樓毅的可并非我……”

    郁長生怎能相信：“說謊，我在命格司靈鏡上看到的！”

    “嘖，命格司？你確信你看完了你的命程？你的命姓在生死簿上除名過幾次，又屢次改生換死，后又進(jìn)入黃泉?dú)g禧城，命格早已不完整，否則，你怎會以為是我殺了樓毅？”

    “……你用歡禧城的咒改變了我的記憶……我才……”

    “呵呵，”殷碧城更是好笑了：“我從未更改你的記憶，歡禧城能叫人忘憂，就是忘記自己心中最為介意之事。郁長生，你敢面對真相么，面對你最想忘掉的一切？”

    ……真相是什么，自我選擇忘卻的，是怎樣刺目的真相？……郁長生不敢聽。

    而殷碧城會告訴他，他所知的真相，也能深深傷人。

    殷碧城將手附在郁長生額頭，祭起咒語。

    “……圍剿鬼見愁樓毅當(dāng)日，我確有出招，不過不是對著樓毅?！乙?dú)⒌模悄?。郁長生?！?br/>
    ……當(dāng)日陰司討命，郁長生與樓毅并肩而戰(zhàn)。殷碧城飛榻而至，郁長生方知殷碧城身為冥帝，而長命縷中有碧玉冥蝶，正是這只蝶害了樓毅……

    他恨了，他怒了，他是雙方的叛徒，無地自容。

    他破口怒道：“今日我郁長生，與樓毅生死一處，你們請便罷。我只恨當(dāng)日，沒一舉攻下靈山，屠戮黃泉！”

    話音才畢，便從飛榻中一道冷劍，直直沖自己而來！

    要死了，要死了……

    不能死，不能死……

    電光石火間，下意識地，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將身邊剛挪動步伐要戰(zhàn)而下盤不穩(wěn)的樓毅，隨手拉了過來，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殷碧城的劍，正中樓毅之心。他甚至沒來得及痛呼，便倒下地去，眼里是不敢置信又無怨無悔的目光……

    要?dú)⑺雷约旱膭?，殺死了自己的所愛…?br/>
    自私的蜉蝣，貪生怕死的蜉蝣……

    “不、不是這樣……”郁長生抱住腦袋蹲下，極度痛苦——他殺了樓毅，是自己殺了樓毅！

    殷碧城冷冷道：“這便是你不敢承認(rèn)的丑行。是你……害死了樓毅。又不能面對這樣的真實(shí)，才把這仇恨推到我身上，好讓你的良心稍安，不是么？”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不能面對，怎堪面對，生死關(guān)頭，竟?fàn)奚藰且惚Ｈ悦淖约海鞘亲约旱脑偕改?，是最愛自己的樓毅啊?br/>
    “……你為何要?dú)⑽?？你恨我？……?br/>
    殷碧城仍在笑，只是眼中不帶溫存，只剩冰冷：

    “因?yàn)槟銐牧宋矣螒虻呐d致?！?br/>
    “……你……從未愛上我？”

    “……愛？對我來說有何用？我慣來愿意欣賞他人之愛，至于我自己，此物并非必需。”

    郁長生捂住隱隱作痛的心臟，偏執(zhí)地在找一個(gè)答案：

    “所以，贈我的長命縷是什么？幫我當(dāng)上陰差是什么？為我開啟的歡禧城是什么？許我的長生殿是什么？……不是愛，是什么？”

    “是善意。”殷碧城毫不遲疑：“我對任何人，都懷有這樣的善意。另外，還有欣賞?！?br/>
    欣賞著，他的美好。端午那日，他看著長命縷，那欣羨又不敢去要的眼神很美；他給自己做墳，燒紙錢的背影，也很美；他牽著一匹馬，敲開門的樣子，很美；他提著魂火燈籠，獨(dú)自走在空寂的酆都城里，也很美。最美的，是他明明工于心計(jì)，卻信了殷碧城，他對那個(gè)殷大哥，是真心的仰賴和依戀。

    殷碧城因此縱容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詭詐，甚至愿意讓他進(jìn)入歡禧城。

    當(dāng)他的仰賴，只是基于算計(jì)，當(dāng)殷碧城的善意，只遭到了背叛，冥帝怒了。

    這只蜉蝣，將殷碧城對他的寬和利用了，引發(fā)了靈山之亂。

    靈山是通天梯崩毀之處，連接地下黃泉，甚至直通歡禧城，并且，常年有那個(gè)黑袍男子擺渡……選靈山算計(jì)，正如打在了殷碧城的七寸上。他焉能不怒。

    再者，當(dāng)殷碧城和樓毅，同時(shí)在郁長生面前對峙時(shí)，郁長生竟站在了樓毅身邊。

    他的選擇，是樓毅，而非是那完美溫柔的殷大哥。

    愚蠢到不懂選擇自己的人，留之何用。于是，殺。

    郁長生眼里只有慘烈的絕望，他不甘心，好不甘心，到如今，都要逞強(qiáng)嘴硬：

    “……哈哈，你不過是氣我選了樓毅，你明明是得不到我，才憤怒罷了。”

    殷碧城搖頭，長長一嘆，道：“你至今仍不醒悟么?！瓌忧榈娜?，明明是你啊?！?br/>
    “你胡扯！你胡扯！”

    “真是好笑，口口聲聲選擇樓毅，卻拿他替死；而我給你機(jī)會，讓你殺我，你卻下不去手，這是為何呢？”殷碧城輕輕扳住郁長生下巴：“愛我，又不敢承認(rèn)的懦夫，你以為歡禧城之咒會讓你留下的是什么？——是你心中最歡喜之事。而你最歡喜之事，只是與我在一起。你，還要騙誰？”

    還要騙誰……連自己都騙不下去。

    這又一個(gè)真相，也是如此諷刺。他竟愛了殷碧城……

    或許從那日端午龍燈夜的長命縷開始，他就動了心。他沒有任何理由，不愛上當(dāng)時(shí)那個(gè)殷大哥……燈海在他的眼眸中閃爍，是怎樣動容的神情……

    “既然如此，為何要給我這座長生殿，我本是只求長生，為何卻要許我這一場夢！”郁長生悲憤交加。

    殷碧城皺眉，漠然道：“沒有為何。我已沒了再回答你任何問題的興趣。”

    “……呵呵……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虛偽的何止我，還有你……你比任何一個(gè)帝王，都要虛偽……”

    這個(gè)帝王，不會讓他的楊妃死在馬嵬坡，他早就讓人在他關(guān)于愛的戲夢中甘愿赴死了。

    郁長生癡癡笑道，面如死灰，目色盡暗，可又帶著某種清明。他空洞洞看著這冷酷的君王，良久搖搖晃晃，轉(zhuǎn)身而去……

    “這便是結(jié)局?！惫适陆Y(jié)束，塵埃落定。

    “……郁長生，后來去了哪里？”秦玉凌問。

    “誰知道呢。再沒有人見過他?！币蟊坛谴?，好似不帶任何感情。

    自古帝王心最是難測，而殷碧城這樣的帝王，更是連秦玉凌都難以揣度。

    “蜉蝣之身，諒必早夭?！蔽疵业?。

    殷碧城搖頭：“那也未必……”

    ……如果這只蜉蝣，求的只是長生，該多好。

    當(dāng)日龍燈花鼓夜，他望著長命縷出神，而殷碧城贈給他一條五色絲，有個(gè)金箔的囍字。

    “一寸同心縷，千年長命花”。囍字成空，情緣頃刻。這長命縷里，不單單有碧玉冥蝶的陰謀，更有殷碧城親自護(hù)佑的咒術(shù)。

    生死簿雖記在內(nèi)，卻陰差勾不得他魂，鬼官判不得他死，這是冥帝親自庇佑之人……

    若他只是求長生，多好。

    一開始，殷碧城便已偷偷許了他長生。若他知足，多好。

    而這只貪婪又自私的蜉蝣啊，又太聰明。

    ……“愿君莫忘，我郁長生，雖命薄如紙，蜉蝣瞬息，惟愿君長生不老，壽比天高，然莫忘我郁長生，這蜉蝣一生！”

    他的愿望，太聰明也太狠毒。

    朝生暮死的蜉蝣，竟希望自己這微末留存過，如星火一瞬熄滅的生命，能永遠(yuǎn)印在冥帝天荒不老的歲月中，永遠(yuǎn)不能忘懷。一個(gè)太短，而一個(gè)又太長。

    這不是誓愿，而是詛咒。

    ……或許吧。殷碧城這無盡無涯的一生，永遠(yuǎn)都記得，這一只蜉蝣的長生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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