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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看國內一片 高坡上有一個平臺

    高坡上有一個平臺,綠樹掩映甚為清幽,更為美好的是,從這里往下面遠眺,只見一條河從遠處迤邐而來,到達近處,河水流成了一片彎彎月牙的形狀。河西是白墻黑瓦的民居,高低錯落如同一副畫。河畔的菜畦碧綠碧綠,河上分布了兩座石橋,過了橋,河東便是成片的農田。已是秋天,農田一片淺淺的金黃。

    “就在這里,你度過這十多年嗎?”孟神山環(huán)視一周,充滿俗世紛擾的心一下子無比平靜。

    肖天雪臨風而立,淡青色的衣服不斷飄飛。從孟神山身后走上來,和他并肩而立,她才說:“是啊,每天都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春種秋收,很充實,且不費什么勁?!?br/>
    “是我害的?”孟神山斜目。

    “為什么要這么說呢?”肖天雪眼神沉靜,不卑不亢。

    “因為嫁入玄門又被迫離開,別人不知里面的緣由,只當是我為了別人趕了你走。那年,”孟神山語聲驀地低沉,“肖大俠差點當場將我刺死,便能證明。你的家人,當真都恨死了我,因為我,連累了你們,讓岳父、天云舅兄以及你,都很難再面對世人?!眰冗^身,正對她,伸手觸摸她的臉。肖天雪微微躲開一點,他依然堅持。

    他的手,很硬,表皮還帶著粗糙?!靶T門主”并非躺著就能做到如今“名震江湖”的現狀,他,這么多年,其實也過得非常不容易。

    被他觸摸的地方麻酥酥的,她的臉倒是水嫩柔滑,還是十六年前風華正茂時的情狀。

    一個入世十六年,一個隱居十六年,個中各自日子的辛酸和幸福,也只得各自才能真實感受。

    肖天雪明理,這樣一對比,對他的憤懣、怨懟登時少了不少。抬望眼,他凝視自己的雙目專注而堅定。沒有半點猶豫攙雜在里面的深情,一下子沖散剩下的不滿。柔情涌起,她終究一聲嘆息。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她也不躲。

    孟神山嘴角揚起笑容,手臂一收,把她收入懷中。她也伸出雙臂,將他歷經滄桑后依然雄健的身體緊緊擁抱。

    消泯了所有的憂愁、不快,他們兩情相悅,并肩坐在一塊收拾干凈后的大石上。在山村隱居了十六年,個性即便多了沉靜的感覺,但總體上還像從前那樣活潑開朗的她忍不住吐槽這么多年來的煩惱:“我真是難以相信,那個丫頭是我懷胎十月親自生下來的。她一點都不像我好嗎?從小就鬧騰,還在襁褓里,每天不抱在手里,就不肯安靜地睡覺。丹英和珞兒都受她欺負,在她說要去尋你之前,我一直擔心她長大了沒有人敢娶她。隔了三十里的鎮(zhèn)子上有人來提親,我哥還沒反對,她就將別家的聘禮全部扔到外面,我這個當娘的著實尷尬?!?br/>
    “你還沒怎么教她武功呢?!泵仙裆近c出得略有深意。

    肖天雪乜斜于他:“若教了武功,她再闖出大禍來怎么收場?”

    “我只當是……”

    “當是什么?”

    孟神山“嘿嘿”而笑,不再往下說。

    肖天雪“哼”了一聲,轉臉看著有村落的那個方向,幽幽道:“我離開玄門后,我爹就封了劍。我哥雖然繼承了肖家的武功,但是,他自認練得再好,也不可能是你的對手。與其身在江湖,被別人拿來比較,日后還會不可避免與你相見,利益糾纏恩怨不斷,不如早早抽身。而我更是隱居于此,武功云云,對我肖家,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才沒有刻意去傳秋苓功夫。”

    這一番話說得孟神山汗顏。孟神山哂笑,臉微紅,爾后感慨:“岳父大人激流勇退,視名利如糞土;舅兄瀟灑轉身,相忘于江湖;而你,真心隱居阡陌,擺脫世人的覬覦,得到難得的寧靜——你肖氏一門,皆灑脫得很,由此看來,至始至終,真的只有我一個人小肚雞腸。”

    “凡塵俗世,算計廝殺,才有了‘中原武林第一人’名號,而‘肖家劍’,誰還能再記得?”

    “那等風光,只是別人看著而已。是酸是甜還是苦,我自己知道個中真正的滋味?!?br/>
    這話說得蒼涼,以至于肖天雪**著他的身體,那薄薄衣服下,也不知道隱藏了多少瘡疤,多少坑洞,肖天雪的手,指尖微微發(fā)白,她自己的心里,最終唯有“心疼不已”四字能夠概括。

    “柳茜兒”是必須討論的話題,肖天雪說:“我不想以女兒爭取任何一點已經屬于她的東西。秋苓好勝要強,許多事情都是她一廂情愿。我不能阻止她想要成為玄門大小姐,但是,屬于我自己的部分,我不會聽她的?!?br/>
    “茜兒已經走了。”

    “為什么?”

    “我休了她!”

    “啊!”肖天雪非常吃驚,從石頭上站起。

    孟神山跟著站起來。“和你無關,”他旋即接下去,“我不想再因為我自己,間接支持她,讓她自以為江湖之上,她足夠呼風喚雨。十五年前,你還在玄門,她去太原霸市的事,你還記得嗎?”

    肖天雪凝眉。

    “這十五年來,我和她的生活中發(fā)生了太多太多,比霸市還要嚴重?!?br/>
    接下來,孟神山就將柳茜兒如何滲透自己的勢力入十三條道,并且依仗這些拉攏黑梟幫、長喜門、極樂幫、北隅幫、藍教等這些黑道幫派為自己聽用這些事情,逐一簡略講了一遍。

    從中午時分,一直說到天色擦黑,孟神山口干舌燥,肖天雪融會貫通,感慨不已。

    “我真心不能了解這些事情?!毙ぬ煅┱f。

    “我勸過她,在勢力上,我也盡可能壓制。但是,以黑梟幫為首的正氣會越來越猖狂,如果不下手,最終,黑白兩道都避免不了正面起沖突?!?br/>
    “茜兒自己就沒想過其中的厲害嗎?”

    孟神山仰望蒼穹,久久不語,之后,他低下頭,回望肖天雪說:“人生在世,當真喜歡的東西各種各樣。當初我誤以為你是因為‘玄門’看中的我,實際上,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只有什么都沒有的人,才有可能非??释麚碛凶约簭膩矶疾辉鴵碛械臇|西:名譽、權力——這些都依附在愛情甚至親情之上,直到它們慢慢壯大,最后吞噬所有的感情,縱然后悔,也對自己無能為力?!?br/>
    回到一開始到達的那個山坳,他們手拉著手兒,出現在肖天云、肖珞和孟秋苓面前。

    孟秋苓最喜歡看見父母琴瑟和諧的情景。半天不見他們,現在這樣,必是相談甚歡,十六年的齟齬也一定煙消云散。孟秋苓開開心心蹦跶著過來,脆生生叫:“娘、爹!”

    肖天雪扭她的鼻頭:“最是你頑劣不堪,娘從小教你的那些話兒,全部都白費了!”

    肖珞說:“姑姑,秋苓從來就沒打算在這個小地方度過一生?!?br/>
    孟秋苓叉著腰說:“那自然是!”拉著孟神山的手,坐在飯桌旁,她難掩氣憤告狀:“爹,你都不知道。就是因為那個時候,大家都認為你不要我和娘了,所有人都同情我們,背后呢,則又譏笑我。你別看珞哥哥經常陪著舅舅來看我,實際上逢年過節(jié),偶爾舅舅帶我去他家,珞哥哥的娘,還有堂表親的那些哥哥姐姐,都竊竊私語我有爹生沒爹疼,說我繼承了肖家劍的家產,實際上還是忒可憐。”

    肖天雪一聽眼睛就瞪起來:“什么時候你聽來的這些渾話?”

    肖天云從廚房那邊過來,孟秋苓便拽了他的手,回答肖天雪:“舅舅也知道這些事噠。”轉臉對肖天云說:“舅舅,你告訴我娘,我有沒有編造這些話來騙人?!?br/>
    “噢——”至此,肖天雪方才恍然大悟,“難怪你突然之間鐵了心地要走?!庇謱πぬ煸普f:“哥,你表面上千方百計幫助我阻止秋苓,實際上,秋苓要去玄門這件事,還是你授意,對不對?”

    肖天云臭著一張臉:“怎會?”

    “怎么不會?”肖天雪板著臉,真的生氣。

    肖珞忙給自己爹爹斟酒,肖天云也不管孟神山,自己端起酒杯輕抿一口,過了會兒,放下酒杯,方才說:“我沒有站在我的立場上,去教導秋苓去做任何事。更何況,孟神山無情無義江湖人皆知,秋苓落入玄門,會有怎樣的待遇,我根本無法預料,又如何會一手促成她去玄門尋親的事呢?”

    “可事實上——”

    “事實是秋苓需要一個爹!”

    肖天雪指著自己的哥哥:“喏喏喏,果然還是你沒錯?!?br/>
    孟神山按下她的手指頭,自己取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著站起來,對肖天云說:“天雪能夠在此處生活安寧,這么多年無憂無慮,全仗舅兄維護。此乃大恩,我敬舅兄,我先干為敬,舅兄隨意。”一飲而盡。

    又倒一杯,他繼續(xù)對肖天云說:“我寡恩薄情之名甚重,但是,舅兄還是資助秋苓去太原,此乃大義,我再敬舅兄!”繼續(xù)仰脖,全部喝光。

    第三杯舉起來,他說的是那件事:“舅兄不放心秋苓,到玄門,我不問青紅皂白,和舅兄動手,還令你受傷,此乃我的過失,這杯,是我賠罪!”再度飲干。

    第四杯他對肖天云說:“秋苓在玄門確實吃了苦,被質疑身世,又遭流言暗算,被孤煞門灌毒刀割,長冶鎮(zhèn)上險些命喪女孤煞魚小瀾的幻力之下,蒙山寒林村更是被黑梟幫五十四把刀圍殺,差點就和我陰陽兩隔——”

    話沒說完,肖天雪臉色發(fā)白、控制不住叫起來:“怎么還有這些事情!”

    孟神山喝了一杯,又倒三杯,賠罪不在此處的肖振東,賠罪沉著臉根本無意原諒他的肖天云,最后,他對肖天雪說:“我妄為中原武林第一人,保護不了你,保護不了秋苓,我還休了茜兒,江湖之大,‘無情無義’四字用來形容我,著實字字貼切。我也對不起你!”第七杯被他喝空。

    七兩酒,份量不少。雖然他面不改色,肖天雪心潮澎湃之余,還是禁不住心疼。主要女兒如今好端端在旁邊坐著,那些危險舌尖上打滾,過去委實也就過去了。

    加上孟秋苓在旁邊為父親說話:“舅舅,娘,那些事情也不能全怪我爹。實際上,我想從一無所有,變成玄門名正言順的大小姐,必須經歷那些,不是嗎?”

    肖天雪緊緊抓住她的手:“你這個丫頭,不讓我心整個兒全碎了,簡直就算白來這個世道一遭?!被仡^又問孟神山:“那個孤煞門,還有黑梟幫,已經厲害到你都擋不住的地步了嗎?怎生女兒在你身邊,每次都要面臨生死似的。”

    “這個么……”孟神山猛地閉上嘴巴。

    “你快說啊!”肖天雪著急大叫。

    肖天云長吁一聲,插言:“這個我知道?!?br/>
    “你知道?”肖天雪扭過臉來,止不住一臉問號。

    “不就是這么長的一段話里,神山還少說一個人嘛?!?br/>
    肖天云剛說完,孟秋苓“啪”一拍桌子:“舅舅,你叫了!”

    肖天云被吼得一抖:“我叫什么?”

    “你叫我爹爹的名字,不帶姓哦?!?br/>
    肖天云回頭一想,還真是。

    孟秋苓馬上摟著他的脖子,“咯咯咯”說個不停:“既是這樣親密的叫法,說明你骨子里已經不再生我爹的氣,是不是?你說呀,你說呀,我爹賠禮道歉這么會兒功夫,說明他非常真心,也非常誠摯。人家好歹還是北方武林大名鼎鼎的人物,做到這樣也夠了吧。當真你還要他把身份降得再低一些?低到不能再低,你才松了口?舅舅、舅舅、舅舅……”

    肖天云被她吵得發(fā)暈,急忙喝斷:“停!”

    孟秋苓拉著他的手,就是不放。

    肖天云假裝虎臉:“你已經不是只有舅舅才能保護的小外甥女啦,現在整個江湖誰不知道,你‘孟秋苓’乃是玄門門主最喜歡的女兒,還執(zhí)掌了玄門最要緊的‘墨玉令’?動動手,曾經譏笑你的堂表親姐妹們全部都要笑瞇瞇過來巴結你,跺跺腳,舅舅都要怕你。你還需要在乎舅舅想什么?”

    “當然啦。”孟秋苓撅起嘴巴,“人家到底是跟著你長大的嘛。你不松口,我認了爹,那還是不能順心啊?!迸ぶ碜訐u晃肖天云的胳膊,“你就同意了嘛,同意啦,不再生我爹爹氣?!?br/>
    “唉,好啦好啦。”肖天云真是怕了她。

    如果可以的話,肖天雪真的很愿意對自己這個女兒表達十二分的崇拜。和孟神山之間留下的那么大一個結,孟秋苓這個丫頭三下兩下就全給解了。眼見肖天云臉色緩和,肖天雪急忙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把孟神山杯子里的酒悄悄倒去一些,杯子還給孟神山,爾后同孟神山一起舉杯,對肖天云說:“哥,我們一起敬你?!?br/>
    孟秋苓大叫:“我也來、我也來。”

    肖珞笑呵呵道:“我也要加入呢,不能少了我?!?br/>
    一家五只杯子,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