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些時(shí)日，兩人來到羅剎國。

    蒲牢一路都不愿告訴葛卿她的目的地，進(jìn)了都城，葛卿又問她到底去哪里，好送她過去。

    此時(shí)葛卿已經(jīng)換回了女裝，一身素凈的長衫，外面套了一件雪絨長襖，白皙的臉頰被冷風(fēng)吹得泛紅，倒是一雙桃眼始終水靈的很。

    她說：“季娘你要實(shí)在不愿說，我也不問了。我想請你到我家喝杯茶，這總可以吧？”

    蒲牢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發(fā)髻間的銀簪上。原來凡塵的女子是這樣打扮的。

    葛卿說：“我給你熬魚湯?！?br/>
    蒲牢垂垂眼，似乎是在思考。

    葛卿從取下銀簪，在她的發(fā)繞了幾彎別好，“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蒲牢捏住銀簪，將它取下，還到葛卿手中。

    “我是送你進(jìn)城的?！甭曇衾浔模拔易吡??！?br/>
    見她轉(zhuǎn)身離開，心里一急，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季娘?！?br/>
    蒲牢略微蹙眉，看著她的手。

    葛卿松開她，一臉誠摯地說：“你我相遇便是有緣，又一同穿過妖魔縱橫的山林，算是生死之交?，F(xiàn)在到了羅剎國，你就賞給我最后一個面子，讓我好好陪你在極北看看吧?！?br/>
    蒲牢說：“我還有事?！?br/>
    葛卿說：“我自幼在極北之地長大，對周遭的環(huán)境熟悉得很，你我相識一場，有什么忙我不能幫呢？就算是斬妖除魔之事，我自認(rèn)本事也不算差，絕對不會拖你后腿的?！?br/>
    蒲牢有些迷茫。

    這個人話太多。但并不像夢里的老仙官那樣讓她煩悶。

    或許真的如昊天所說，她性子太沉，終日不語，整天只知道泡在海里看魚兒游來游去，時(shí)間久了，連人與人之間基本交往的感覺都不能明白了？

    她也不想有什么不必要的往來。

    葛卿說：“今晚有祈福瑞雪的慶典，還有人家辦喜事。季娘，你參加過婚禮嗎？”

    凡人的慶典和婚禮么......

    蒲牢說：“去過婚禮?！蹦募引埻跫依镉邢彩露紩埶ィ贿^她不愛賞臉就是了。九妹螭吻喜歡湊熱鬧，對于這些很感興趣，所以蒲牢每次出席宴會，都是螭吻拉她去的。

    葛卿說：“可是今晚的婚禮不一樣，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做的紅糖年糕很好吃嗎？”

    蒲牢看她，點(diǎn)一下頭，“嗯?！?br/>
    葛卿笑，“那你跟我回家去坐坐，我給你熬魚湯，晚上做年糕，你陪我去給新郎官新娘子送禮?！?br/>
    蒲牢沉默了一會。

    葛卿說：“慶典上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真的，你來的正是時(shí)候，反正也耽誤不了兩天，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么好的機(jī)會你就甘心讓它白白浪費(fèi)掉嗎？”

    “我......”

    葛卿笑一笑，把馬牽到她跟前，“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早在鬼方城外就不會跟我一路了。你能跟我走到現(xiàn)在，說明你心里不討厭，是有我的?！?br/>
    蒲牢一時(shí)不知說什么。

    葛卿輕輕握著她的手，把她牽到馬身邊，對她說：“你坐上去，我牽著馬走。如果你不舒服，不愿跟我走，你就叫停下。但是如果只要你心里有一點(diǎn)猶豫，請就這樣保持沉默?！笨粗难劬Γ昂脝?？”

    說完，葛卿又把銀簪別回蒲牢頭上，扶她坐上了馬。

    待蒲牢回過神來，葛卿已經(jīng)牽著馬走過幾條街了。

    蒲牢有些怔神。

    她茫然地看著前面牽馬的女人，不明白為什么自從和她一路后，自己就變得很愛發(fā)呆。

    明明她還要去調(diào)查北冥神山和龍玉朗的，怎么就在這里，被一個凡塵小姑娘牽著鼻子走了呢？

    蒲牢揉了揉太陽穴。

    走過一座很高的酒樓，葛卿笑著跟她介紹，“這是羅剎最有名的酒樓，他們家的冰雪釀是酒中一絕。但凡羅剎大戶人家的千金，都愛上這兒拋繡球招親?！?br/>
    蒲牢看向酒樓，也就八層來高，比起夢里的高樓差遠(yuǎn)了。不過在凡塵，也算奢侈的建筑。

    樓中飄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

    葛卿笑道：“你聞著了吧？”

    蒲牢不解，“什么？”

    葛卿點(diǎn)點(diǎn)鼻子，“這么誘人的酒香，你都聞不到？”

    葛卿忽然翻身上馬，坐到蒲牢身后，兩手牽過韁繩，將她護(hù)在胸前。

    本來她們是有兩匹馬的，可是蒲牢的那匹在山里被妖怪吃了，現(xiàn)在就只剩下了一匹，蒲牢不肯與葛卿同乘一騎，所以后面一路兩人都是走過來的。

    現(xiàn)在葛卿沒打招呼就騎上馬，蒲牢又驚又惱，訓(xùn)她：“你做什么？”

    葛卿猛地?fù)]一下馬鞭，驅(qū)著白馬飛奔而去。

    她說：“季娘，你有所不知。我這個人呢，喜歡喝酒，聞到好酒的味道就受不了。你聞，跑出這么遠(yuǎn)了，酒樓冰雪釀的味道還是這樣濃烈?！?br/>
    葛卿這樣說著，抹著粉暈的桃眼卻波光流轉(zhuǎn)地看著蒲牢金色的鳳眸。

    蒲牢推她，一臉冷冽，“下去?！?br/>
    葛卿搖晃一下身子，“哎，季娘你可千萬別亂動，馬兒跑得這樣快，萬一摔了下去那半條命可就去了呀?！?br/>
    蒲牢怕她墜馬，只好保持不動，厲聲呵斥，“修的胡鬧，快下馬?！?br/>
    葛卿說：“那可不行，我要是不快些離開這里，就想賴在酒樓不走，一喝酒就要壞事了！”言罷，快馬加鞭，“城西的大河要退潮了，駕！”

    馬兒加快速度，蒲牢身子一抖，沒有辦法只好抓住葛卿的襖子，“你回家管城西大河退潮作甚！”

    葛卿勾一勾唇，敞開棉襖把她抱進(jìn)懷里，說：“等會你就知道了。”

    冷風(fēng)呼嘯著從耳邊刮過，著實(shí)凍人，好在葛卿穿了厚襖子，抱住蒲牢為她擋風(fēng)。

    可是蒲牢還是不喜與人接觸過近，始終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姿態(tài)，很是尷尬。

    這一尷尬，就尷尬出了城西，尷尬到了大河。

    正是退潮的時(shí)候，兩岸的濕泥上露出不少貝殼螺螄。

    葛卿停下馬跳下來，用刀削了根木棍，下河插魚。

    她說：“城西的大河啊，這個時(shí)候撈魚最好了?！鞭D(zhuǎn)過身對蒲牢笑，“剛撈上的魚呢，也是最新鮮的，用來熬湯最好了?！?br/>
    蒲牢看著她臉上沾了泥，大冷天的光腿光腳在冰冷的河水里插魚，就是因?yàn)橹粚λ徇^兩次的魚湯？

    蒲牢說：“你不用這樣?！?br/>
    葛卿搖頭，認(rèn)真地看著水里，“美食不可辜負(fù)?！?br/>
    蒲牢無奈，這人怎么對食物這樣執(zhí)著。

    葛卿又說：“美人更不可辜負(fù)?！?br/>
    尖刺插-進(jìn)魚肚，單手一挑，銀色的魚鱗閃著晶瑩的光芒從空中飛過，濺起一陣水花。

    水珠散開，折射出五彩的光暈，在蒲牢面前緩緩墜落。

    葛卿提著魚尾巴，隨性挽著長發(fā)，滿臉笑容地慢慢向她走近，站在她身前，眼睛彎成弦月，咧開的嘴里尖尖的小虎牙。

    臉蛋紅撲撲的。像是凍的。

    蒲牢從她身上移開目光，說：“你總是有奇怪的理論?！?br/>
    葛卿擦一下臉上的水珠，小聲道：“我父王說的，還說要不是這樣，他也娶不到天下第一聰明，第一美貌，第一厲害的娘子?！?br/>
    蒲牢皺眉，“父王？”

    葛卿急忙改口，“啊，我爹。嗯，老爹?！?br/>
    蒲牢心里想，早看出來這人家里條件殷實(shí)，原來是羅剎國的公主。

    蒲牢問：“那你家到底在哪？為何我們走了這么久還沒到。”

    葛卿抓著魚，手指在空中轉(zhuǎn)了兩圈，指向遠(yuǎn)處的極北冰海，“嗯......在那......”

    蒲牢看著北海一怔。什么意思？

    葛卿嘿嘿一笑，立馬把手轉(zhuǎn)向身后的王城，“那！在那！”

    蒲牢一看，她指的是城東方向，和她們現(xiàn)處的城西隔了很遠(yuǎn)。

    葛卿把魚給蒲牢，讓她上馬，“你拿好魚，我們這就回去。”

    蒲牢退后一步，“還騎馬？”

    葛卿無辜地眨眼，“不然呢？”小聲嘟嘴，“那得走多遠(yuǎn)哪?！?br/>
    蒲牢瞪眼，“鬼方到羅剎這么遠(yuǎn)的路你都走過來了，還嫌這小小的王城？剛才你說擔(dān)心喝酒誤事，我勉強(qiáng)信了你的鬼話，現(xiàn)在你還想怎樣！”

    葛卿抱頭，“行，不騎馬。我錯了，季娘你別生氣?！?br/>
    蒲牢嘆口氣，“我沒生氣，我只是——”

    “嗯？”

    蒲牢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葛卿牽馬，“那我們走過去吧，半個時(shí)辰要不了就能到?！?br/>
    蒲牢把馬背上的棉襖給她，“你快穿上?！?br/>
    葛卿擺手，“不用，我不怕冷。你穿上吧?！?br/>
    蒲牢把襖子搭在她肩上，“我不冷。”

    葛卿說：“那你把魚給我?！?br/>
    蒲牢說：“沒事，我拿著就行，你牽馬吧?！?br/>
    葛卿笑，“季娘，你真好?！?br/>
    蒲牢沒了話。

    再進(jìn)城里，街上的人家都擺出了花樣，王都儼然換了新模樣。

    祈福瑞雪的慶典要開始了。

    蒲牢有些好奇地四處看著，葛卿說：“這還不算什么，等到了晚上才是正經(jīng)戲。到時(shí)候我?guī)闳シ呕?，?jù)說只要心意誠，花燈能一直漂到南邊的東海去?！?br/>
    “干嘛非要去東海？”

    葛卿幸福地笑，“你不知道?。繓|海下面有個海青宮，里面住了位海神姐姐，不僅貌美，還溫柔善良，只要花燈漂到了東海青宮，海神就能看到我的愿望咯?！?br/>
    蒲牢低眼，東海青宮的海神，那不就是她么？

    蒲牢問：“你很喜歡她？”

    “喜歡誰？”

    “東海青宮的海神?！?br/>
    葛卿瞇著桃花眼盯著她，似笑非笑。

    “怎么？”

    葛卿沒有回答，轉(zhuǎn)身去看旁邊小鋪擺的首飾，拿了一支雕著蜻蜓的水晶釵，“漂不漂亮？”又拿了一支古樸優(yōu)雅的桃木簪，舉到蒲牢跟前，“這個呢，好不好？”

    蒲牢幾乎沒用過首飾，就說：“都挺好的?！?br/>
    葛卿笑，“那就兩個都要了吧。”把貝殼拿給賣首飾的老嫗，然后把水晶釵和桃木簪都放到蒲牢手里。

    蒲牢問她：“你做什么？”

    葛卿說：“我看你一路時(shí)不時(shí)就看我的簪子，想你沒怎么用過首飾，所以買給你。”

    “我不用?！?br/>
    葛卿說：“那個老婆婆可是靠這些手藝謀生的，我買了她的釵子，她今晚過節(jié)就能買點(diǎn)肉吃，而又滿足了我想要送你首飾的愿望，你就答應(yīng)我了，好不好？”

    蒲牢看了眼坐在冷風(fēng)里搓手的老嫗，又看了看滿眼期待的葛卿，硬著頭皮點(diǎn)一點(diǎn)頭，“好，多謝?！卑咽罪検障铝?。

    “不客氣！”葛卿眉開眼笑，牽著馬兒蹦蹦跳跳，竟然哼起了小曲兒。

    她叫：“季娘？”

    蒲牢看她，“嗯？”

    她又笑，“季娘？”

    “做什么？”

    葛卿跳到她面前，彎著腰背手，“到我家了啊?！?br/>
    蒲牢看到前面一棟不大的院子，這就是葛卿的家？她本以為葛卿是住在王宮的?；蛘呤?，這里只是她在外面落腳的小院子？

    葛卿推開門讓蒲牢進(jìn)去，“來來來，千萬別客氣?！?br/>
    有小丫鬟出來迎接，“小姐帶客人回來了?！?br/>
    葛卿帶著蒲牢進(jìn)了她的閨房，里面垂了潔白的砂石簾子，還掛了漂亮的扇貝風(fēng)鈴。

    葛卿說：“你先在這等一會，我去熬魚湯。”

    蒲牢問：“你不是還要給新娘子做紅年糕嗎？”

    葛卿笑：“你還惦記著那個呢，那行，你跟我一起來，我教你?！?br/>
    “教我？”

    葛卿拉她去廚房，“哎呀放心，很簡單的，包學(xué)包會！”

    這是蒲牢第一次在廚房做菜，也是第一次親手和面，蒸糕，看著粉末在均勻的攪拌下變成粘稠的戶，再看著它們一點(diǎn)點(diǎn)變成白嫩的年糕。

    葛卿在年糕上澆了紅糖，夾給蒲牢吃，“怎么樣？”

    蒲牢吃了以后愣了一下，好一會才說：“甜甜的，好吃?！?br/>
    葛卿笑開了花，又舀魚湯給她，“快喝快喝，熱乎的冒氣兒呢！”

    “唔嗯——”蒲牢端起碗往嘴里送，滿口都是魚湯鮮美的滋味。

    葛卿用還沾著面粉的手指點(diǎn)了一下她的鼻子，“別急啊，你要喜歡，以后每天我都做好吃的給你?！?br/>
    蒲牢往后縮了一下。

    葛卿看著她鼻頭的一點(diǎn)白笑。

    一個丫鬟走過來，提著八寶盒，葛卿把紅糖年糕都裝了進(jìn)去，說：“時(shí)辰快到了，季娘，咱們趕緊去給新郎新娘慶賀吧?！?br/>
    蒲牢站起身跟她出門，“好。”

    天已黑，路上張燈結(jié)彩，燈火通明。

    唱歌的，跳舞的，耍雜技的，還有點(diǎn)花燈的。

    迎面走來一個賣玩具的貨郎，葛卿指著他手里的架子說：“快看，海神面具！”

    蒲牢不明所以。

    葛卿跟貨郎買了兩個面具，一個青的，一個白的。

    貨郎接過錢遞給她面具，“一個青宮海神，一個北海陛下，收您四枚海貝，面具拿好嘞！”

    葛卿笑著把青色的面具貼到蒲牢臉上，“給你，現(xiàn)在你就是東海青宮的神君了！”

    說著，葛卿把白龍面具戴到臉上，笑著問她：“君上啊，你知道我是誰嗎？”

    蒲牢說，“這面具上畫的是白龍?！?br/>
    葛卿說：“我是北海龍王啊。”

    蒲牢無奈地笑，“多大的人了，還玩小孩子把戲?！?br/>
    葛卿努嘴，“才不是小孩子把戲呢?！?br/>
    走到街頭，蒲牢看著一個排滿長隊(duì)的小攤，空氣中飄著一股香味，格外誘人。

    蒲牢問葛卿，“這是在做什么，怎么這么多人？”

    葛卿說：“啊，君上，您有所不知，那是我北境羅剎國有名的小吃，黃金串子?！碧粢幌旅迹霸鯓?，要不要來一串嘗嘗呢？”

    蒲牢拿下她臉上的面具，“行了行了，別玩了。”

    葛卿笑著把面具揣進(jìn)兜里，站過去排隊(duì)買黃金串子，“我知道你想吃，但是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我?guī)湍阗I?！?br/>
    蒲牢站在她身后，“我是想吃，可我沒有不好意思?！?br/>
    葛卿沖她吐舌頭，略。

    蒲牢捏了一下她的臉，“別裝怪?！?br/>
    排了一會買到兩根黃金串子，葛卿帶她往巷子走，去護(hù)城河放花燈。

    到了人少的地方，葛卿拿著串子問蒲牢，“你想吃嗎？”

    蒲牢伸手去拿，葛卿立馬把上面的油炸果子全部咬進(jìn)嘴里。

    葛卿擦嘴，攤開手，“啊哦，沒有了”

    蒲牢無語，“那就算了，下次再買吧?！?br/>
    葛卿看她，“你真的很想吃嗎？”

    蒲牢沉下臉，佯裝生氣，與她理論：“兩串油果子我一個都沒吃到，你說呢？”

    葛卿笑了一下，一手?jǐn)堊∑牙蔚募?，捧著她的頭吻了上去。

    兩片濕潤的唇瓣貼了上來，油果子的香甜氣味，還有人身上淡雅的清香，通通竄進(jìn)她的身體里。

    竄進(jìn)，她瘋狂跳動的心里。

    遠(yuǎn)處燈火明亮，沙灘花燈漂海，一片歡聲笑語。

    點(diǎn)了燈，三兩少女結(jié)伴游海，笑靨如花，手中風(fēng)車迎風(fēng)轉(zhuǎn)動，而那些盤旋的海鳥，還在未染晚霞的信風(fēng)里謳歌長鳴......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