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南風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黃昏了。屋外的陽光穿過窗戶，斜斜地灑進他的房間，透著一派溫馨祥和。

    路南風在床上坐著發(fā)呆，抱著被子不想起床。一想到今天可能要面對的現(xiàn)實，他就很有沖動想倒回枕頭上一睡不醒。

    不過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哪怕他睡到太陽再次升起，家里的鬼也不會少一只。

    路南風嘆息著爬起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皺巴巴的一身，才想起來昨天沒換衣服就直接睡了。

    衣服在……壁櫥……

    他看向壁櫥的眼神仍有些心有余悸，不過事實還是讓他很安慰。鬼魂小哥今天并沒有坑爹地蹲在里面。

    只是在伸手掏衣服的時候，想起鬼魂小哥曾經(jīng)長年盤踞在內(nèi)，心里還是有些陰冷。路南風決定明天早些起來，把壁櫥打開好好曬曬太陽。

    換了身衣服，路南風趿拉著拖鞋出了房間，往事務所走去。

    一推開門，他就看見了亮瞎他雙眼的一幕——

    事務所拉著厚厚的窗簾，房間內(nèi)一片昏暗，雷宇和壁櫥里的小哥一人一邊地對坐在沙發(fā)上，言笑晏晏，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仿佛一對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這是要鬧哪樣？路南風怔忪地揉了揉眼睛。

    那邊的雷宇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路南風，抬起頭來愉快地朝他打了個招呼。

    “早啊，天還沒黑呢，就起來了啊？”

    “……”

    鬼魂小哥也轉(zhuǎn)過身來，謹慎地問候道：“你好，路先生，昨天真是多謝了?！?br/>
    “好說，好說。”路南風決定忽視雷宇，對著鬼魂小哥笑道：“你已經(jīng)沒事了？”

    鬼魂小哥真誠地道：“托你的福，感覺已經(jīng)完全恢復了?！?br/>
    “哦，那真是恭喜了?！?br/>
    路南風心里終于涌起了幾分成就感，抬腳往沙發(fā)方向走過去。

    鬼魂小哥一個激動，站起來要給他讓座：“坐這兒吧！”

    路南風看了看隔壁笑得一臉神秘的雷宇，擺了擺手道：“不用，我坐這里就好。”伸手一指昨天下午談判時的椅子。

    鬼魂小哥重新坐下，客氣地欠了欠身，道：“我是諸辰，能遇到兩位，真是三生有幸。如果不是你們，我此時大概還無法恢復神識。”

    路南風掏了掏耳朵，不忿道：“關他什么事，救你的是我?！?br/>
    諸辰好脾氣地笑了笑，沒搭話。

    雷宇不以為忤地道：“我們剛剛正在談這位諸辰兄的過去，正說到一半，你來得正好，一起聽吧?！?br/>
    諸辰點點頭，開口道：“那個，其實我是——”

    “等等！”路南風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沙發(fā)上的兩只不解地看向他。

    “我餓了?！甭纺巷L摸著肚子道。

    “……”

    “……”

    這棟廢樓在過去的一年里，被路南風拾掇得非常家居，連廚房都整理出來了，炊具廚具餐具樣樣俱全，擰開煤氣罐就能開伙做飯。路南風到廚房下了碗掛面，打了個雞蛋，捧著回來準備聽故事。

    “好了，說吧。”路南風端好碗，示意諸辰可以開始了。

    “那個，其實我——”諸辰在被打斷的開頭處特意看了一眼路南風，見他沒反應，才繼續(xù)說道：“我原本是一縷幽魂，想必二位已經(jīng)知道。我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做了多久的幽魂了，反正我總是在各個地方飄蕩，很少會做停留。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她……”

    “唔？”

    路南風嘴里叼著面條，驚詫的抬起頭。他本來以為要聽的是一個恐怖故事，怎么忽然就變成情感故事了？

    諸辰小哥已經(jīng)陷入對往事的森森的回憶中，惆悵地道：“她的名字叫月梅，有一雙美麗的眼睛……”

    于是，路南風一頓面條吃完，諸辰的故事還只講到一半。

    原來，在壁櫥小哥的被封印的背后，其實藏著一個清純中帶著點凄美的愛情故事。

    十八年前，身為鬼魂的諸辰小哥，在一個山花爛漫的四月天，邂逅了有著一雙美麗眼睛的月梅姑娘。

    據(jù)回憶，當時諸辰小哥一路飄游，來到了一個城市，擠在人潮熙攘的夜市中漫無目的地游蕩。忽然，一個小攤前發(fā)生了爭執(zhí)，諸辰穿過人潮，湊到前方看熱鬧。原來是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人，欲對顧客姑娘加以調(diào)戲，被見義勇為的猛士抓了現(xiàn)行，兩人正在廝打。諸辰看得興起，索性飄到見義勇為的猛士身后，近距離地觀賞這場斗毆。

    猛士和猥瑣男力量懸殊，交火以一面倒的形式迅速地分出了勝負。猥瑣男逃離。猛士走到姑娘面前，朝她緩緩地伸出了手。

    于是，姑娘施施然抬起頭，一雙深邃的美眸看向這個方向，嫣然一笑。

    四目相交的那一個瞬間，諸辰便淪陷在月梅姑娘的眼波中，從此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那天以后，諸辰日夜跟在月梅的身后，看著她的生活。

    他看著她感激那位救了她的猛士，看著她與他陷入纏綿的熱戀，看著他開始厭倦而玩弄她，看著他最后狠狠地拋棄了她……

    聽到這里，路南風忍不住輕咳一聲。

    ——所以，小哥，你其實只是個跟蹤狂么……

    諸辰?jīng)]覺出哪里不對，仍在深情地繼續(xù)訴說著他與月梅姑娘的過往。

    被拋棄后的月梅姑娘，終日以淚洗面，美麗的眼睛再也不見了神采。在那個年代，被污了身子的姑娘家是不會再有人愿意娶的，所以，月梅姑娘還要一邊承受著家人的斥責和鄰居的指點，最終不堪重壓，想要輕生。

    結(jié)果，在她站在大橋上吹了整晚的冷風，正準備縱身一躍的時候，諸辰終于按捺不住了。他化為實體，在最后關頭出手救下了月梅姑娘。

    “咳咳！”

    路南風聽到這里，終于憋不住了，出聲打斷了諸辰愁腸百結(jié)的回憶。

    諸辰疑惑地望向他。

    “你為什么要救她呢？”路南風不解地道：“等她跳下去變成鬼，你們不就能做一對鴛鴦眷魂了么？”

    雷宇在一旁忍不住撲哧一笑。

    諸辰的身子劇烈的一震，目眥欲裂地瞪向路南風。

    “呃，你別激動！”路南風被嚇了一跳，連忙搖手道：“好吧，是我想得太齷齪了?！?br/>
    “不，”諸辰小臉煞白，失魂落魄地道：“我為什么沒有想到這點呢……”

    “……”

    “……”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只想著救她來著……”諸辰羞澀地垂下頭。

    愛啊，這奏是愛！路南風心中嘆道。

    諸辰很快從打擊中振作起來了，清了清嗓子，開始繼續(xù)講故事。

    月梅被救起之后，諸辰便常常以實體模樣出現(xiàn)在她面前，陪伴她，安慰她，默默聆聽她的傷痛和煩惱。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那兩個男人是在演戲騙她?！敝T辰苦澀地說道：“如果早知道我跟她后來會有這樣的因緣，我當時就應該阻止他們。這樣，月梅也許就不會……”

    諸辰說，在他的陪伴之下，月梅漸漸走出了那段情感創(chuàng)傷，終于重新展露出笑容?？删驮谶@個時候，悲劇命運的齒輪又開始轉(zhuǎn)動了。月梅忽然身患重病，迅速地一天天憔悴下去。

    “大夫說，她是積郁成疾，藥石難醫(yī)，毫無辦法。所以，我試圖用我的力量去救她。”諸辰忽然攥緊拳頭，帶著三分恨意咬牙道：“原本，她的癥狀已經(jīng)開始有起色了，可是因為那個男人，一切全都完了！”

    “那個男人？”雷宇皺眉。

    諸辰點點頭，道：“那一天，我原本正趁著月梅睡著，用力量幫她疏通郁結(jié)的血脈，忽然之間，那個男人就出現(xiàn)了，不由分說地就射出一道符紙打向我。我逃開了，可是接下來他便不斷地向我攻擊，我抵抗不了他的法術，敗在了他的手下?！?br/>
    “是道術？”

    “對，是道術。他執(zhí)意認為是我害了月梅性命，不由分說便用法器拘了我，我做過一切能做的嘗試，都無法脫身而出。”

    “因為此前我曾經(jīng)分出一縷神識寄在月梅身上，所以即便身在塔中，我仍然能知道她的情況。那個男人并沒有為月梅施救，而是離開了。我就這樣，眼看著她一點點地死去……”

    諸辰的眼圈紅了。

    “月梅不知道我是被抓走的，她身邊的人都說，我嫌棄她是個病秧子，拋下她離開了，只有她不愿意相信，堅持認為我是有別的原因……”

    他將臉埋進雙手中，雙肩微微地顫抖——

    “直到最后的一刻，她都還在等著我出現(xiàn)……”

    路南風和雷宇都沉默了，一時間，周圍陷入了寂靜。

    外面的夕陽一點點的沉下，事務所已經(jīng)幾乎一片漆黑。路南風站起來，走到墻邊打開了燈，柔和的燈光驅(qū)散了滿室的黑暗。

    諸辰慢慢抬起頭，神情已經(jīng)平復了不少。

    “那個……請節(jié)哀……”路南風低聲道。

    雷宇問：“后來呢？”

    諸辰搖了搖頭：“后來我就被封了神識，此后的事情，我便不知情了?！?br/>
    雷宇沉默片刻，然后道：“那你現(xiàn)在出來了，打算怎么辦？”

    “我要去找她。”諸辰毫不猶豫地道。

    “十幾年過去，她早就已經(jīng)轉(zhuǎn)世輪回了。”

    “那我便去找她的轉(zhuǎn)世！”

    “不，不可能?！崩子顡u頭道：“她這一世不一定會是人。你應該知道的，做人都是幾輩子才能修得一世的。六道輪回，牲畜草木皆有，她今世有可能是一只鳥，一只貓，甚至一棵樹，一朵花。就算你找到了，又能怎樣？”

    “那……怎么辦？”諸辰一下子怔住了，有些無措地問道。

    雷宇嘆了口氣，沉聲道：“我勸你放棄吧，早入輪回?！?br/>
    “你的封印，似乎不光是封住你的五識，還會一點一點地侵蝕你的魂魄本身。這么多年下來，你的神魂已經(jīng)被磨蝕太多，氣息才會如此微弱。如果還待在陽世，你隨時都有可能會魂飛魄散。”

    “?。俊甭纺巷L聽得一陣緊張：“魂飛魄散？”

    “嗯，魂飛魄散。從此就再也不存在于這世間的任何一個地方。諸辰，你要想清楚?！崩子钌裆氐卣f道。

    “我……其實只是想找到她，告訴她我不是拋下她，告訴她……我喜歡她。”諸辰一臉彷徨，喃喃地道：“我們相伴的那些日子里，我居然沒有對她說過這句話……明明我曾經(jīng)有過機會的……”

    雷宇見狀，忍不住又長嘆道：“……人鬼殊途，哪怕就是她真的轉(zhuǎn)世為人，你找到了她，又能怎樣呢？”

    他的語氣漸漸狠厲起來：“她渡過三途川，走過奈何橋，早就已經(jīng)前塵忘盡了。這一世的她根本不可能會記得你，更加不會知道你們前世的過往。何況以你現(xiàn)在的力量，就連化為實體都做不到!”

    隨著雷宇的話，諸辰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蒼白了。

    “雷宇……”路南風看得十分不忍，“就沒有+激情？”

    雷宇略帶遺憾地搖頭道：“沒有。他現(xiàn)在被傷及的是魂魄本源，你無法幫他，我也無法幫他?！?br/>
    “壁櫥小哥……”路南風又扭過頭去，想勸諸辰。

    諸辰抬起頭，目光堅定：“……不，我還是要去找她。”

    “就算無法告訴她，我也要在她身邊陪著她。”

    “你要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就不一定回得來了。”

    “我知道?！敝T辰輕輕笑了：“哪怕是魂飛魄散，起碼我心愿已了?！?br/>
    他站起身來，深深地一躬身，朗聲道：“兩位的解救之恩，諸辰謝過了。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回報二位的，這件東西，還請你們收下吧。”

    諸辰一翻手掌，一枚瑩潤的碧玉扳指出現(xiàn)在他掌心。

    雷宇看見扳指，忽然雙目一亮，打了個響指，扳指便飛到了他手中。

    路南風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你你你、就要這么走了么？”

    他覺得一陣手足無措。盡管他只是昨天才見到壁櫥小哥，可是似乎已經(jīng)將對方當成了朋友，不忍心就這樣分離，更何況還有可能是永別。

    “聚散終須一別，路先生，你無需太過介懷?！敝T辰只是笑了笑。

    “我我我、那我去找點東西你帶著吧？你不是能帶東西么？”路南風跳起來就要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道：“等著我??！不要走啊！我很快回來的——”

    兩鬼看著路南風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一時無語了。

    “路先生真的是個好人?！敝T辰忽然幽幽地嘆息道。

    雷宇笑了，眼神中不經(jīng)意帶上了幾分柔色：“嗯，他一直都是這樣。”

    諸辰也笑起來：“那么，我還是趁此時走了吧，不然待會他回來，怕是更難離開了?！?br/>
    “如果有緣，我會回來找二位的?！?br/>
    他對雷宇拱了拱手，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等等。”雷宇忽然出聲叫住了諸辰：“請先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