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子碎了，骨灰灑了一地。大殿中安靜得嚇人，李淳一卻是嗡嗡耳鳴不歇，緩都不及緩，前襟就猛地被李乘風(fēng)一把攥起，隨之而來是李乘風(fēng)近乎駭人的目光，似要戳到她五臟六腑里。
舟車勞頓的李淳一沒有精力、也不好與她爭打，只能任憑她死死揪住自己。
被緊勒的窒息感驟然襲來，李淳一面無波瀾地閉上眼，仿佛身處太極宮的泉池內(nèi)，就像多年前一樣，李乘風(fēng)揪住不懂水性的她又松開手，想要看她撲騰求饒，但她卻只是長長久久地沉下去，一聲也不吭。
此時局勢貿(mào)一看似乎確無變化，但就在李乘風(fēng)要抬腳踹她時，女皇一聲“住手”的高喝，卻顯得情勢與以往很是不同。
李淳一被李乘風(fēng)扔在了地上。
女皇轉(zhuǎn)瞬即逝地皺了下眉，甚至別開了頭，最后強抑下心中滿滿的煩躁和即將到來的頭痛，眸光倏地轉(zhuǎn)向李乘風(fēng)，沉著聲道：“你打她有用嗎？”
李乘風(fēng)從暴怒中略略收斂，言辭語聲卻仍然尖利，甚至因為服用了丹藥的緣故有些失控：“陛下怎會派了她去？她一心念著挾私報復(fù)，又豈是當(dāng)真為了賑災(zāi)而去！元信到底為何而死，而這又究竟是不是元信骨灰——”她目光從地上轉(zhuǎn)向女皇：“哪怕陛下不追查，兒臣也會查到底。”
女皇冷冷看著她，癱坐在地的李淳一頭也不抬，只接下去問：“請問姊姊，我為何挾私報復(fù)呢？我挾的什么私，報的什么仇？我與元都督之間，難道有私仇至此嗎？”
“馬球場上——”李乘風(fēng)一時間脫口而出，李淳一仍低著頭，銳利鋒芒卻從眼眸中一閃而過。
女皇的目光瞬間更冷。
“姊姊的意思是，馬球場上那次事故不是意外，而是元都督設(shè)計為之嗎？”這時比起李乘風(fēng)，她雖然疲憊，但冷靜到了極點，也清楚自己在說什么該說什么。
“你住口！全憑你一人揣測，可見你心中已是蓄謀良久，山東此事便更顯出你的私欲來！”
李淳一偏不，她要說，且要冷冷靜靜的說。因李乘風(fēng)的狀態(tài)之差簡直超乎她預(yù)計，且她基本可以確定李乘風(fēng)對元信被劫走一事毫不知情，那么，這會兒若再不把握，便不易有好時機了。
“龍首原宮城上的一本賬，尚書省那么多人盯著，我一人造不了假。這賬為何會爛了，又爛在了哪里，御史也都一一呈明。山東的問題是什么，這件事到底是什么模樣，姊姊心中應(yīng)有明賬，又豈是我縱著私心就能假造出來的嗎？”她自然不懼查，也不懼李乘風(fēng)的詭辯，因她同時篤信，女皇心中清楚這一切。
女皇哪怕不會明著完全倒向她，但在這事上，并不至于幫著李乘風(fēng)逼她。
就在李乘風(fēng)要被她逼得再次失控之際，女皇突然開了口：“你們都閉嘴?！?br/>
女皇的手按在面前的案上，干皺的皮膚上青筋根根分明，看樣子已經(jīng)在努力按捺無情襲來的疼痛。殿外這時隱隱傳來了早夏的知了聲，似有那么兩只，此起彼伏地鳴叫互不服輸，聽得人心煩意亂，也為這早夏平添了燥意。
殿內(nèi)的呼吸聲變得緊張起來。女皇接著道：“你們爭成這樣成何體統(tǒng)？山東的事朕自然會派人查到底！至于元信的死——”她一頓，底下一陣屏息：“朕也必須得給東宮一個交代。查明之前，幼如就在府里待著，哪里也不許去。東宮將元信后事料理了，同時也要與元家處理好關(guān)系，不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生亂子?！?br/>
她冷冷說完，也不待內(nèi)侍前來攙扶，自己起身挺直了脊背便下階離開。走到西側(cè)紗幔后，內(nèi)侍迎上來，她便吩咐道：“將密旨交于賀蘭欽，令他即刻啟程去山東?！?br/>
“喏?！眱?nèi)侍領(lǐng)了命匆匆忙忙抬腳離開，這時候女皇走到偏殿，剛要從后面回寢宮，卻又有一內(nèi)侍急忙忙跑來稟道：“陛下，主父①告危了——”
那內(nèi)侍正是皇夫?qū)m里的，此時只見他面色沉重異常，情況似不同于往常。女皇胸中一口急火尚未壓下去，這時等于又被潑了一盆油，燒得她臟腑都焦了。她皺皺眉，話也不講一句，扭頭便走。內(nèi)侍追上去，忽然噗通跪下：“陛下，請陛下去看一眼——”
女皇停住了步子，卻握緊了拳，最終深吸一口氣往前走。走出門時陽光照覆下來，蟬鳴還在你追我趕地糾纏著，她本已經(jīng)改了心意要往西去，卻最終只頓了頓，往東邊自己的寢殿去了。
女皇做了這無情決斷的同時，殿內(nèi)兩人的對峙也走到了尾聲。李淳一挨了兩個耳光的臉有些腫，但這并不影響她不卑不亢地起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后強撐了一口氣的李乘風(fēng)。
天氣熱烈晴朗得過分，顏色也是藍得虛假，澄明一片竟無分毫雜質(zhì)。
風(fēng)也是熱的。暑意在綠意進深的枝葉里醞釀，排水溝里再次陷入了干涸的境地，蟬鳴聲愈發(fā)熱鬧起來，異常急迫地想要扭轉(zhuǎn)季節(jié)，迎來嶄新的炎熱天地。
女皇回到寢殿頭痛發(fā)作，卻也不睡，只在御案前坐下，僵直地坐在那里似乎誰也喚不動她。
時辰牌換了一塊又一塊，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換茶換藥，可她卻一直枯坐，紋絲也不動。
至午后，李淳一也回到了久違的王府。執(zhí)事宋珍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還未待他詢問，李淳一徑直回了屋，臉未洗衣未換，累得直接倒在了曝曬過的柔軟床褥上。
李乘風(fēng)回到東宮不動聲色地飲酒，詹事府的幾位輔臣挨個來了一遍，除了勸誡便無他言，李乘風(fēng)煩不勝煩要將他們趕出去之際，內(nèi)侍踏著未時略帶燥熱的風(fēng)趕到了。
內(nèi)侍跪在門外稟道：“主父病危，還請殿下即刻往立政殿去。”
李乘風(fēng)卻頗為不耐地將酒盞扔了出去：“一個月病危六回，尚藥局的人到底是如何做事的？總來報煩不煩！”她似乎對皇夫在山東一事上的袖手旁觀頗有怨憤，這時候竟然也口不擇言起來。
詹事府幾個臣子驚愕朝她看過去，曾詹事道：“殿下酒飲多了！”
酒盞扔出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略有些顫抖的手收回來，她這才察覺到一些連自己都難控的可怕情緒。一直以來她以為丹藥的藥力盡在自己掌控之內(nèi)，然而今日她察覺到了強烈的異常。
李乘風(fēng)緩慢抬起眸子，又失力地垂下手，最終保持一點體面坐回了軟墊上。
她并沒有去立政殿，但亦沒有再飲酒。
再藍的天也會迎來暮色浸染的一刻，黃昏緩慢又奢靡地到來，晚風(fēng)輕擊太極宮上的鈴鐸，聲聲清明。
和煦傍晚，長安城的尋常人家這時都趕在閉坊前回了屋，動作快些的，甚至已在小院里搭起案來就著夜涼吃晚飯；家犬徘徊在案旁饜足一頓，之后在深曲中晃蕩，或靜靜坐臥于門口看家護院；小兒在阿母懷里甜膩昏睡，調(diào)皮的大孩子翻上屋頂叫囂著要去抓星星；主婦在月下?lián)v衣，男人們從井里撈出鎮(zhèn)好的涼瓜，剖開來分給家人，一只來得過早的螢火蟲就棲上了瓜瓤。
李淳一剛剛醒來，她坐在床沿朝窗戶瞥了一眼，看到了宋珍的身影。
她走出門，宋珍道：“外面已被衛(wèi)兵看死，殿下是被禁足了?！崩畲疽黄届o聽著，但好像并不太在乎，只說：“知道了，送一點吃的來吧?！?br/>
宋珍趕忙去辦，將飯食送來時天都黑透了。
她好歹吃上了晚飯，而宮里這時卻根本連用飯的心情也沒有。皇夫病危的消息傳報了幾回，女皇都絲毫不動容，最后是紀御醫(yī)親自到了，事情才有了一點轉(zhuǎn)機。
紀御醫(yī)說的是：“最后一面了，陛下當(dāng)真不再去看一眼嗎？臣以為，主父有些話似乎要與陛下說明?！?br/>
女皇閉眼沉默了很久，腦海里卻全是另一個人。她揮去那些念頭，艱難起了身，不要人攙扶也不要御輦，逆著夜風(fēng)獨自往立政殿去，身后跟了御醫(yī)、侍衛(wèi)等一眾人，但卻都走得連聲兒都沒有。
一眾人饑腸轆轆等在立政殿外，沒有人敢喊餓。廡廊下的燈倒是燃得旺，也不見燈油盡的征兆，殿內(nèi)紗幔后躺著的那個孤零零的男人，命途卻似乎真的要走到尾聲。
女皇在門口站了一站，嘩啦啦跪成一片，燈將她衰老的臉照出一片陰影來。
這時王府內(nèi)的李淳一用完了飯，或許是因為久在災(zāi)地，抑或只是太餓，她將面前飯食吃了個干干凈凈。
燈沒點，她坐在暗中，剛閉上眼要思索會兒，卻忽聞書柜后的敲擊聲。她全身汗毛都倒豎，聽清那敲擊節(jié)奏卻又瞬時鎮(zhèn)定下來，最后起身走到書柜前，隔著數(shù)層板子問道：“是老師嗎？”
“是。”
熟悉聲音傳來，她打開了暗門。這暗道通向至德觀，去年女皇壽辰前掘挖完畢，那時她曾借助了女冠司文的幫助，因此賀蘭欽知道這暗道也并不稀奇。
但為何這時找來？
賀蘭欽身上雖帶了些暗道里的潮氣，卻還是沒有窘迫與慌亂，待她掩上暗門后道：“我明早就得去山東，走之前，有一事必須得與你說?！?br/>
李淳一抬眸，賀蘭欽不徐不疾道：“你父親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要講到一一爹的事了，sigh
①主父：婢妾、仆役對男主人之稱。如唐代元稹《將進酒》詩：“將進酒，將進酒，酒中有毒酖主父，言之主父傷主母?！?br/>
----------
葉子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05-0523:41:20
若夜清霜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05-0600:40:57
chris7blue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05-0606:04:09
淺笑流易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05-0608:32:18
Elena靜靜超Ren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5-05-0722:32:37
謝謝，全部都收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