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于焉的爸爸很早就被查出腦部生了血管瘤，隨時都會破裂而死亡，醫(yī)生手術治療的結果也并不一定理想，還有可能導致全身癱瘓。所以，老人家拒絕了。但隨著病情的深入，老人家的記憶里越來越差，他不愿拖累于焉兄妹倆，讓他們?yōu)樽约簱?，就?zhí)意搬去療養(yǎng)院居住。每天老人家都是守著亡妻的舊物，活在舊日燕爾雙諧的回憶里。懶

    于烈非常傷心，一再責怪自己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父親身患重疾，沒有多花些時間陪在老人家身邊。她嗚嗚咽咽，哭得很厲害。我極力安慰她，但她仍舊無法平靜下來。我只好讓于焉接電話，他的嗓音也因為哭泣而顯得沙啞生澀，我問候了幾句，又勸慰他說：“于焉，現(xiàn)在你是一家之主了，今后于家和于烈都要仰賴你的支撐，這個時候最需要的是堅強?！?br/>
    于焉連聲答應，說：“凌羽，我明白自己該做什么，謝謝你的關心?！?br/>
    我又問他有沒有什么能幫忙的，他說不用了，老人家趁自己明白時把后事都安排妥當了，于焉母親的墳墓本來就是一墓雙穴，老人家早就交代過自己身后一切儀式從簡，只要盡早將他的骨灰葬在亡妻身邊便是最大的孝順了。

    我聽了他的話也不禁流下淚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于焉父母親的感情之深厚足以跨越時空的界限了。蟲

    可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這樣一份摯愛深情的。

    這世上有太多的感情是長埋黃土，化做云煙的。

    憑窗四顧，外面的風雨持續(xù)大作，近處花園里枝搖葉晃，卵石徑上已經(jīng)積水成潭；遠方的山坳則籠罩在一片水世界中，仿佛天空成了大漏斗，將天河的水都瀉到人間來了。

    我突然很想聽到爸爸的聲音，便抓起手機撥通號碼。

    “爸爸，你最近身體還好吧？”我急惶惶地問道。

    爸爸覺得很納悶，說：“很好啊，為什么這樣問？”

    “沒什么。只是好久沒見到爸爸了，很想念您。”我輕聲說，感覺眼睛又潮濕了。

    “是啊，一轉(zhuǎn)眼我們都快一年沒見了，爸爸也很想念你呢。如果能抽出時間，就到巴黎來吧，爸爸陪你去盧浮宮，欣賞那里收藏的舉世矚目的藝術珍品?！卑职纸涌谡f，隨后又嘆息一聲，“唉，只可惜你沒有繼承爸爸的衣缽，不然我們會有更多的藝術話題可以交流的?！?br/>
    “爸爸，我覺得藝術若是可以家族傳承那就不能稱其為藝術了，那是手藝，那些繼承父輩衣缽的是開店做生意的匠人，不是藝術家。試問爺爺何嘗傳衣缽給爸爸呢？若真要子承父業(yè)，爸爸現(xiàn)在應該像爺爺那樣在鄉(xiāng)下務農(nóng)才是啊?！?br/>
    爸爸以前就經(jīng)常怪我沒有跟聽他的話去報考藝術專業(yè)，今天又老話重提，雖說我并不介意但也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所以嘻嘻笑著，追著爸爸的話音將了一大堆自以為是的道理。

    爸爸像是被我的話震住了，默然良久后，說道：“你說得沒錯，爸爸好像一下子想通了，有種當頭棒喝，頓然了悟的感覺。看來我的小丫頭真的長大了，看問題的角度很獨到，見解也別具一格。好，老爸很高興，哈哈……”

    爸爸哈哈笑著。聽到爸爸的聲音依舊洪亮舒暢，我的心情兀自安穩(wěn)下來。

    “爸爸，你要和媽媽一起健康長壽?。∥覀円患胰谝肋h守在一起?！蔽覝\淺地笑著。

    “那是自然，爸爸也想我們?nèi)谌碎L相廝守啊。”爸爸答道，“不過，為什么只有我們?nèi)谌?，爸爸還想要有個出色的女婿和可愛的外孫呢。想想看，那樣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是多么幸福??！”

    爸爸似乎浮想聯(lián)翩了，語氣也散漫起來。

    “老爸……”我低低地喚了一聲，把爸爸拉回到現(xiàn)實中。

    “對了，凌羽，你最近和穆寒相處得怎么樣？”

    “還好?！蔽艺f。

    “什么叫還好？怎么每次問你都是這樣模棱兩可的回答？凌羽，上次你說穆寒送給你一個他母親留下來的戒指，可以想見他對你很用心的，你也要同樣用心才是啊?！卑职株P切地說。

    “我知道。”

    “那是個怎樣的戒指，你媽媽聽說后一直很好奇呢？”

    “穆寒母親是首飾設計師，那枚戒指是她受管道升的那首《我儂詞》啟發(fā)，親自設計的。銀質(zhì)，花紋很繁復，可以扣在一起，也可以一分為二，暗喻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意思?！?br/>
    “哦？是這樣啊。看來穆寒的母親是個很講究意境而有內(nèi)涵的女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嗎？”爸爸問。

    “我聽穆寒說她的中文名字是穆云苓?！蔽掖鸬?。

    “穆寒是隨他母親的姓嗎？”

    “是的。”

    “那么，他父親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北M管對爸爸的刨根問底頗感無奈，但我仍然據(jù)實以答。

    “哦。其實他父親是誰是做什么職業(yè)的都有關系，爸爸只是隨口一問，你可別特意跑去問他，那樣會讓他誤解的，以為你看重的并不是他本人?！?br/>
    爸爸也意識到自己的問話欠妥，連忙解釋：“爸爸歷來討厭那些只知道講究門第高低而不重視人品好壞的人。你媽媽也是一樣，否則她當年就不會義無反顧地跟我這個世代務農(nóng)的鄉(xiāng)下孩子結婚了，對吧？”

    “我何嘗又講究過門第呢？”我在心底暗自嘀咕，垂眼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飄搖起來。穆寒，不提他還好，提到他我就心亂如麻，難以自持。

    算了，不去想他。我甩甩頭，轉(zhuǎn)移話題繼續(xù)跟爸爸聊天：“爸爸，你上次說去過念城，你到那里去找的故人后來在別處找到了嗎？”

    我驀然發(fā)覺自己很不厚道，竟然繞著圈子套爸爸的話。

    “沒有?！卑职值穆曇舨蛔匀坏氐统亮恕?br/>
    “爸爸現(xiàn)在還很想找到那位故人嗎？”我的問題步步深入。

    “是啊。只是過去了這么多年，想必他（她）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br/>
    我立時痛恨起漢語中的這個第三人稱來。他（她）不像英語中的he和she那樣性別分明，若不是白紙黑字寫下來，單憑聽發(fā)音，是根本分不出男女的。

    真搞不懂老祖宗當初是怎么想的，就不能多發(fā)明一個字給后人行方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