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最后一次踏入這里了。安德爾想著。昨晚的晚餐以及母親的笑容恍若隔世。他知道國王手諭意味著什么，他將迎來新的未來。
檀木餐桌是母親和父親結婚時置辦的，上面復雜的刻紋是小鎮(zhèn)的工匠師傅精心雕琢而成的。
椅子上纏繞著花朵，一般都枯萎了，枯萎的花兒掉落在地上成了灰塵，而那些還活著的花兒依舊在綻放。
母親從烤爐中取出南瓜餅，笑臉盈盈地說：“南瓜是你蘭登叔叔和路易斯嬸嬸送的，他們的南瓜大豐收，別提索菲亞奶奶多開心了?！?br/>
塞拉和威斯特一定很高興吧，如果下次見面還能一起玩耍的話，乖巧的塞拉一定會把大南瓜拿來炫耀吧。
安德爾用叉子叉著還熱氣騰騰的南瓜餅，然后輕輕咬了一口，溫潤的糖餡如融化的蜂蜜，從他喉嚨緩緩流入。
“真好吃?！币蝗缂韧胤Q贊母親，這樣就能看到母親的笑容。
莉莉絲笑了，似乎對剛才所發(fā)生的事情毫不在意，“慢慢吃，還有很多?！彼嗽斨鴥鹤?，這或許是她最幸福的時刻了。
“媽媽不吃嗎？”安德爾問。
“媽媽不餓。這些都是給你準備的?！?br/>
安德爾低下頭，不知說什么好。他覺得自己太任性了，父親已經(jīng)離開，不知何時回來，他應該陪在母親身邊。
可是......他也想成為騎士，成為被人們傳唱的勇士。留在德諾村能成為什么騎士？小溪騎士？南瓜騎士？
一望無盡的麥田不能成為他的披風，小溪無法化作他手里的長槍，幽深的楓葉林也不是他的盔甲。
他需要的不僅僅是故事和傳說，他要的是親眼見證外面世界的機會。
“安德爾，你的選擇是什么？告訴我。”莉莉絲問：“不用擔心媽媽，媽媽一個人也能很好的生活。農(nóng)活上多蘿西婭·貝爾和歐內(nèi)斯特·科克能幫我，如果是去小鎮(zhèn)上買東西，你的蘭登叔叔和奧利弗叔叔都能幫上忙，所以......別為我擔心......”
安德爾吃完最后一塊南瓜餅，選擇的時刻也到了。他明知道自己的愿望，卻難以說出口。
莉莉絲淡淡笑著，伸手拂過兒子溫潤的頭發(fā)，她看著安德爾那雙藍色的眼睛，說道：“別讓母親成為你的負擔，別讓我減緩了你的步伐。你從小就想當一名騎士，然后去拯救世界。雖然很多人嘲笑你，說你沒見過世面。但我相信我的兒子，你總有一天會成為舉世矚目的英雄，因為你是我和杰尼西斯的兒子，你是莉莉絲·馮·塞恩迪亞和杰尼西斯·馮·塞恩迪亞的兒子?！?br/>
“母親......”安德爾揉搓眼睛，淚水掛在眼角。
莉莉絲安慰道：“不能哭，不能哭，騎士是不能流淚的?？烊グ?，外面的同伴們正等待著你的加入，他們將成為你值得托付生死的同伴，快去吧，孩子......”
安德爾站起身，忍住了擁抱母親的沖動，他站起身，終于有了個騎士的樣子?！拔視貋淼?，無論多遠的路，我都會回來的?！?br/>
“我等你?！崩蚶蚪z淡淡微笑，宛若飄零的冬雪玫瑰。
安德爾朝門口走去，步伐輕快而沉重。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一旦回頭，自己恐怕再也走不出這個門。
莉莉絲沒有相送，也沒有挽留，就像十年前目送著丈夫在風雪中遠去的背影那樣，她始終是在等待。
屋檐下的風鈴沙沙作響，紫藤蘿瀑布從閣樓耷拉下來渲染了整片藍天。
利威爾·史密斯和魯爾學士以及整裝待發(fā)的士兵們站在冬雪玫瑰編制而成的花園四周，他們是真正的騎士。
安德爾走到他們其中，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利威爾朝屋內(nèi)的莉莉絲鞠躬行禮，然后轉(zhuǎn)身下達指令：“全軍出發(fā)，護送我們的戰(zhàn)友——安德爾·馮·塞恩迪亞前往首都因索尼亞。”
“是！”不同的士兵回答著相同的口號，他們轉(zhuǎn)身離去。
“伯恩斯·坎貝爾在哪里？”利威爾的副官布萊克·格林是個身材高大的士兵，他騎在馬上把可憐的馬匹壓得氣喘吁吁。
“到！”伯恩斯·坎貝爾臉上長滿麻子，有著金色的短發(fā)，他的聲音和布萊克一樣洪亮。
“找匹好馬給安德爾閣下，他是國王的貴客，我們不能讓貴客步行?！?br/>
“遵命?！?br/>
能騎馬了？安德爾兩眼放光。但幻想隨即破滅。
“等一下！”利威爾冷冷地說道：“現(xiàn)在的馬匹不夠，沒有安德爾先生的馬，讓他和弟兄們走路到外面，等所有人都有馬騎了再說。”
“可是......他是國王的貴客......”
“貴客？我的士兵為了穿過田間小路不得不將馬匹和輜重放在德諾村外，他們穿著厚重的盔甲在烈日下行軍這么久，難道他們不想騎馬？國王怪罪下來就說是我的命令，在我的隊伍里，沒有貴客與平常人之分，如果你認為一個初出茅廬的男孩比我的士兵珍貴，那就大錯特錯了?！崩栒f?！安既R克·格林先生，您來我的隊伍已經(jīng)很久了，這些規(guī)則應該知道，我不想總是提起。”
利威爾的眼神猶如利刃，仿佛任何事情都無法在他心中引起波瀾。
魯爾學士見狀立即調(diào)停，他笑著說道：“安德爾現(xiàn)在還是個孩子，他需要更多磨煉的機會。”
“安德爾，如果你想騎馬的話，等我們出了德諾村再說，你看出了迅游騎士外，我的大部分士兵都沒有騎馬，當然我是例外?！崩栻T在馬上說：“我是你們的長官，不行不適合我。但你才剛加入我的隊伍，雖然你被國王尊為上等賓客，但依舊是新兵，至少在我的隊伍里是這樣的?！?br/>
“謹遵兵長的命令?！卑驳聽柕皖^說，其實無論是騎馬還是步行，能和國王的士兵并肩而行，這便是他從未想過的榮譽。跟隨在他們身后，看著他們的背影，安德爾便滿足了。
“很好。但下次記住，在我的隊伍中，跟別人說話不需要低頭?！崩柌唏R疾馳，朝隊伍最前端奔去，他朝身后的安德爾說道：“行軍的時候可以說話，你周圍的前輩們都是十分優(yōu)秀的士兵，你可以和他們聊聊，有些事和故事中的不一樣?！?br/>
“遵命?！卑驳聽柺旨印?br/>
魯爾學士跟隨在利威爾后面，接著是布萊克·格林。整支隊伍的騎兵先行一步，他們?yōu)橥閭冮_道。
騎兵在前，步兵在后。安德爾身穿樸素的衣服混跡在裝備精良的士兵中，盡管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卻感受到了陌名的歸屬感。
左邊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個笑容燦爛的男人，年紀看上去接近二十歲?！澳愫冒?，國王的貴客?！彼χ鹕贪l(fā)如獅子溫潤的毛發(fā)，藍色的眼睛宛若深深的湖泊。
“我不是國王的貴客。利威爾兵長說了?！卑驳聽栍行擂?。
右邊的士兵捧腹大笑，他有些胖，是個絡腮胡子，樣子像極了蘭登·格里芬叔叔?！斑@位小兄弟可不是國王貴客這么簡單，他是世界的救世主呢！羅蘭，你以后要小心了，這家伙可不好惹呢?！?br/>
羅蘭搖了搖頭。“克羅夫茨，你說得對，咱們的未來可掌握在這小子手里呀。哦，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羅蘭·安德森，剛才那個胖子叫克羅夫茨·倫納德?！?br/>
克羅夫茨點頭示意，那是宮廷的禮儀。
周圍的士兵也紛紛起哄，他們都想認識預言魔法中的救世少年。隊伍排成三列，沿著穿過楓葉林的小道前行，百人的部隊纏繞在德諾村的土地上，從頭望不到尾。
缺門牙的雅各布·福格斯幽默至極講的笑話讓所有人捧腹大笑，他時常拿安德爾開玩笑，當然安德爾也不介意，反而為此高興。
嚴肅的奧古斯丁·加西亞一言不發(fā)，他手持國旗，凝望著天邊的太陽。亞斯藍帝國旗幟的圣劍穿過圣盾，花環(huán)和綠葉圍繞在四周，陽光照耀其上，仿佛圣光降臨。
隊伍里也有為數(shù)不多的女戰(zhàn)士，阿米莉亞·亞當斯和貝蒂·羅德斯便是其中之二，她們有著較好的面容和堅毅的眼神。如果戰(zhàn)斗發(fā)生，她們絕不比男性戰(zhàn)士差。
至于內(nèi)麗·佩德森、蘇卡諾·哈林、烏爾里?！x那、里韋拉·沃爾特、多爾頓·布萊克威爾、戴西·奧古斯托、曼薩·蘇亞佐、穆拉特·霍格、奧維·卡諾、埃爾塔·提利爾、萊安娜·佩茲、阿萊克西尼·羅蘭......
安德爾只能記得他們的名字，至于更多的細節(jié)，一時間他也很難分清。
不過他挺喜歡羅蘭·安德森和克羅夫茨·倫納德，他們都很友善。
初入部隊的喜悅讓安德爾暫時忘卻了離別的憂傷，當羅蘭·安德森提及安德爾的母親莉莉絲時，剎那的哀傷劃過男孩的面龐。
部隊浩浩蕩蕩穿過楓葉林，此時已是春天。記得十年前父親離開的那個早晨，天下著雪。當杰尼西斯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的終點時，大雪掩蓋了小徑。
安德爾回望小屋，他沒看到母親送行的目光。
心中雖有失落，但卻消散在同伴們的歡笑聲中。
當小屋前的冬雪玫瑰最后消失在視野中時，部隊便穿過了楓葉林，抵達了小山丘。他們凝望著安靜祥和的德諾村，有些人在高呼吶喊，有些人在沉默地前行。
利威爾部隊的陣型從未亂過，安德爾意識到這是一支精銳的部隊。
他們穿過德諾村，村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們只見過小鎮(zhèn)上的士兵，或許大部分人還從未見過如此裝備精良的部隊。
村民亦如往常在繁忙勞作，安德爾看到了奧克塔薇爾夫人正背著農(nóng)具朝麥田走去，跟在她身后的是向他深情告白的瑪?shù)倌取ぱ┤R。
瑪?shù)倌取ぱ┤R似乎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于是趕忙上前將手絹拋給了安德爾。
安德爾接過繡著鮮花的手絹，朝傷心的瑪?shù)倌取ぱ┤R揮手道：“等我回來，你將是我的新娘——”
瑪?shù)倌取ぱ┤R哭的很傷心，但她無可奈何，下午還要跟著母親到田野里收麥子，她始終追不上安德爾的步伐。
“別忘了我！”少女朝出征的騎士喊道，但她的聲音早已被淹沒在安德爾同伴的唏噓聲中了。
“那個女孩可真漂亮呀，她是你的未婚妻？”羅蘭問。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br/>
“青梅竹馬......真叫人遐想連篇的詞，我兒時也曾有過一份真摯的感情，不過那是在很久之前了。”克羅夫茨·倫納德?lián)崦掳?，胡須已發(fā)白?！拔业墓枢l(xiāng)靠近海邊，那里有成堆的熏魚和數(shù)不清的船只，而她就像大海的女兒，有著黝黑的肌膚，她是鐵和鹽的化身，她的眼睛像珍珠般明亮......”
“得了吧，克羅夫茨，上次的你家鄉(xiāng)可是在森林里，只需向北走就能看到精靈?！碧K卡諾·哈林翻了個白眼?！叭绻€有誰相信你關于家鄉(xiāng)的胡話，他不是傻子就是和你一樣的瘋子?！?br/>
“就是，克羅夫茨，別吹牛了，我的爸爸還是國王呢，誰信呢！”烏爾里?！x那歪嘴笑道。
“哼，老夫從不騙人，我真的出生在美麗的海之村庫爾納斯?！笨肆_夫茨被人們氣得眉毛胡子皺成一團，樣子十分滑稽。
“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克羅夫茨，你說的故事我都信?！绷_蘭·安德森爽朗地說。
“你才是真正的智者，羅蘭老弟，他們都是群長了眼睛的瞎子。”
“別小瞧瞎子。”安德爾說：“三河騎士達席爾·蘇特也是瞎子，但他卻能憑借手中長槍戰(zhàn)勝海角騎士歐提斯·胡爾和楓葉騎士格澤·蘭斯利?！?br/>
“小子，你從哪里聽說的故事？”克羅夫茨問。
“鏡子騎士戰(zhàn)紀。”
話音剛落，隊伍里傳來一陣哄笑。
蘇卡諾·哈林偏著腦袋，睜大了眼睛。“那是老奶媽給孩子講的睡前故事，很多故事都被夸大了?！?br/>
曼薩·蘇亞佐說：“別笑了，你們別笑了，見鬼。難道你們之中沒人不是聽這些故事長大的嗎？”
穆拉特·霍格高喊：“我最喜歡聽該死的老哥講這些故事了，鏡子騎士安哥拉·奧爾黛西亞戰(zhàn)勝海灣騎士奧蘭多·歐文，然后又勝過月亮騎士凱爾文·喬伊斯，最終卻被微笑騎士艾爾溫·梅隆擊敗?！?br/>
“舊事重提，愚蠢之至?！眾W古斯丁·加西亞說。
笑聲中克羅夫茨拍了拍安德爾肩膀，他低聲道：“孩子，聽我一句勸，把故事當故事就好了，我們必須接受現(xiàn)實?！?br/>
羅蘭接著說：“真正的騎士精神早就隨著微笑騎士艾爾溫·梅隆的逝去而消失了，終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人生并非歌謠，某天你會大失所望?！?br/>
人生并非歌謠，終有一天你會大失所望。
安德爾迷茫的看著天空中飄揚的旗幟，那是他夢想的影子。不知何時，當他抬頭朝蒼穹的盡頭望去時，一切似乎都變了。
部隊從德諾村穿過，村民都來送行。盡管他們從未見過國王，但都高喊著國王萬歲的口號。女人將采來的鮮花裝進花籃，然后拋向湛藍的天空。當漫天花雨落下，落在士兵銀色盔甲的肩頭，他們正高喊著安德爾的名字。那個渴望成為騎士拯救世界的男孩的名字。
那一刻，所有曾在安德爾生命中出現(xiàn)過的人都浮現(xiàn)在他面前。
慈祥的索菲亞·格里芬奶奶還拿著掃帚靜靜等候泰勒爺爺，蘭登·格里芬叔叔為路易斯·格里芬阿姨戴上美麗的花環(huán)。
奧利弗·艾迪、羅伯特·納爾森和奧克塔薇爾·雪萊在向他招手，坐在馬背上的馬歇爾·福格斯的目光依舊冰冷無情。
然后是一群天真無邪的孩子。塞拉和威斯特正大喊著自己的名字，他們身后是自己的愛人瑪?shù)倌取ぱ┤R，她流著淚，站在弟弟瓦格納·雪萊身后。
瓦格納·雪萊牽著艾娃·雪萊的小手，眼中充滿了不舍。至于坎佩爾·萊斯特、加西亞·羅尼、辛克萊·瓦倫、杰斐遜·戴維斯和雷諾茲·奧利弗，他們張大嘴巴，不敢相信昨日的安德爾竟然和國王士兵走在一起。
最后是那些曾離開的背影，狄龍·霍爾、庫克·倫德娜、丹尼爾·沃克和米爾·阿諾德。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國王的士兵緩慢前行，金黃色的麥田向地平線的盡頭延伸。
當他們出了德諾村，也走到了麥田的終點。
安德爾向身后望去，那生活了十四年的小村子已變得比手掌還要小了。
利威爾從前方走來，副官布萊克·格林和魯爾學士跟在他身后。
這位目光寒冷的兵長向眾人宣布道：“國王的士兵，該啟程了，此次的目的地地，亞斯藍帝國首都——因索尼亞?！?br/>
“嗬——”士兵們敲打長槍和劍刃，刀面在烈日下反光。
“布萊克，給我們的少年找匹好馬，然后立即上路?！?br/>
“遵命?！辈既R克轉(zhuǎn)身朝馬棚而去。
利威爾策馬來到安德爾面前，凝望著少年期盼的眼神，有些反感地問道：“會騎馬嗎？”
安德爾點了點頭，每年代表德諾村前往小鎮(zhèn)時都是他騎馬去的，雖然談不上精通，但安德爾對自己的技術還是十分自信。
“別從馬背上摔下來了，我會讓大部隊的速度盡量慢下來，但別指望我們用老人散步的速度走到因索尼亞。”利威爾皺了皺眉頭：“快點吧，路還長著呢——”
“是。”
布萊克將馬匹牽來，安德爾踏著馬鞍上馬。
風吹過他耳畔，遠處傳來悠揚的笛聲。
當所有騎士都上馬后，利威爾在最前方向眾人下令：“出發(fā)！”
上百匹戰(zhàn)馬同時嘶鳴，那一刻，少年的騎士夢終于實現(xiàn)了。
他朝陽光下的德諾村望去，家鄉(xiāng)已消失在了遠方。他扭過頭，四周的樹木和草甸正飛快地從他耳畔呼嘯而過。
再見了，德諾村，我還會回來的。
安德爾幸福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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