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人生病好得很慢，晚上還會斷斷續(xù)續(xù)地咳嗽，可能是因為生病了，原本那股精神氣也下去了。
小梅從學?；貋淼臅r候，遠遠地就聽到了好多人的聲音。
小鎮(zhèn)邊緣的山坡上，陳奶奶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拄著拐杖，艱難地跟在兩個高大的兒子身后，兩個兒子正跟幾個工人說著什么，時不時地指一下另一處的墓地，像個從外面回來的大老板。
小梅的目光都放在陳奶奶身上，她在后面，彎著腰，時不時地也跟著那些人笑幾句，可是她的身上仿佛落滿了灰，那是小梅在小鎮(zhèn)上每一個老人身上都能夠看到的那種灰，像是幾十年的生活一下子燃燒殆盡后留下來的灰燼。
此后很久，小梅都忘不了那個畫面。
而當時，十一歲的小姑娘還不懂，只覺得心里突然好難受，她一路小跑，跑到了陳奶奶身后，也聽清楚了那些人說的話。
“白玉石的不錯，現(xiàn)在好多有錢人都用這個，你們父親在下面看著也高興。”
小梅跟在陳奶奶后面，大概明白了，陳奶奶的兩個兒子現(xiàn)在也算是有錢了，回老家正好翻新他們父親的墳地。
誰能不說一句出息孝順呢？
陳奶奶則是看著要翻新的墳墓，說道：“這個材料不錯?！?br/>
“肯定的，都是好東西。”
“老賈命好啊，”其中一個年紀大的老人，也就他能夠說這樣的話：“當初我們幾個兄弟，也就老賈命最好，我們當時娶老婆花了不少錢，老賈就去一趟城里打工，不花一分錢就娶到了嫂子。嫂子還把兩個兒子養(yǎng)得這么有出息，咱們鎮(zhèn)上獨一份了?！?br/>
陳奶奶臉色淡淡的，看不出開心，還是不開心，她的目光依舊在翻新的墳墓上，和普通的墓地的土包不一樣，這是用水泥進行了外修，堅固結實。
小梅不知道該說什么，跟在陳奶奶身邊，她聽到陳奶奶跟個小孩子一樣，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這下子好了，都封死了，跑都跑不掉了?！?br/>
小梅拉了拉陳奶奶的袖子，問道：“陳奶奶，你是不是不想跟陳爺爺埋在一起？”
陳奶奶一下子笑了：“你別這樣叫他，就是他跟我姓了，你叫他……算了，你不用叫他，反正都死了這么多年了?！?br/>
陳奶奶姓陳，她的老公姓賈。
小梅看著陳奶奶，小聲說道：“陳奶奶，你要是不想跟他埋在一起，等以后他們埋了，我就偷偷把你挖出來，重新找個你喜歡的地方埋?！?br/>
老人原本苦悶的心情被小孩子這幾句話逗笑了。
“你膽子怎么這么大?！标惸棠堂嗣∶返念^，她的頭發(fā)有些跑亂了。
“坐到凳子上去，奶奶給你扎一下頭發(fā)?！?br/>
小梅立馬搬了兩個凳子過來，然后像個真正的小女孩一樣，乖乖地坐在矮的凳子上，陳奶奶坐在高的凳子上，給小梅梳頭發(fā)。
“小梅頭發(fā)多，越來越好看了?！毙∶返念^發(fā)又多又密，她自己梳不好，于是媽媽給她剪掉了，跟在陳奶奶身邊的一年多里，她身體拔高的同時，頭發(fā)也長了，現(xiàn)在扎個辮子，她就是小少女了。
“以后肯定能找到一個好男人?！标惸棠陶f道。
別人總是說小梅以后嫁不出去，沒有人要，陳奶奶卻總是說以后會找到一個好男人。
小梅一點都不喜歡那些男孩子，她也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不過小梅也不是討厭所有的男孩子了，李嘉明是她的朋友了。
李嘉明雖然是男孩子，但不像她的弟弟那樣不講理還愛哭愛告狀。
最重要的是李嘉明聽話，特別聽話，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像洋娃娃一樣乖。
審訊室里，長大以后的女人說道：“我小時候很強勢，這種強勢在遇到了我媽和我們小鎮(zhèn)那種重男輕女的環(huán)境，演變出了一種我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的標準?！?br/>
“當朋友是女孩子時，我不在乎她聽不聽話，如果是男孩子，我潛意識里就想要壓他們一頭?！?br/>
她對于自己的心理分析得非常透徹。
李警官便問了一句：“你老公呢？他聽你的話嗎？你會潛意識里壓他一頭嗎？他會讓著你嗎？”
女人回答道：“并沒有，我對他有特殊的感情，因為我們初次見面，是聞芳和他出車禍了，她們被卡在車里，車子已經(jīng)掉進水里，是我把他們從車里救了出來，所以我對他們總會有種需要負責的感覺?！?br/>
李警官看了看眼前瘦弱的女人，問道：“你當時把他從車里拖了出來？還是水里，他有一米八吧？”
“我從小鍛煉身體，力氣也很大?！迸苏f道：“至于水里？我小時候經(jīng)常去河里，水性很好?！?br/>
女人說話間，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瘦弱的聞芳被卡在座位上，額頭磕破了，可是她并沒有呼救，水開始往里灌，她只是看著朝著水外逃走的男人，眼里有一絲困惑。
似乎不太明白，為什么那個男人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對于死亡，她并沒有多少認知，就如同對于生命沒有認知一樣。
她腦海里只是想著，有些可惜，她還缺一點時間就能做完實驗。
水面上傳來了跳水聲，一個女人入水，她的的身影逆著水光，看不清面孔。
女人把腦海里的畫面甩了出去，繼續(xù)說道：“我和聞芳也是這樣認識的。為了感謝我的這一次舉動，她把研發(fā)中的藥劑命名mll，有趣的是，后來我吃下了這個藥，我吃下了名叫梅路路的藥劑，想要忘記屬于梅路路的人生?！?br/>
“藥劑后面的數(shù)字530是什么意思？”
女人搖了搖頭，非常誠實地說道：“不知道?！?br/>
“你和聞芳的關系……”旁邊的年輕女警察問道。
“談不上熟不熟。聞芳并不是一個……會和人交朋友的人?！迸苏f道：“在我和她接觸的時間里，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包括她當時的老公，她只關注實驗數(shù)據(jù)，她不需要任何與她人相關的感情寄托。”
她說得倒是真的，聞芳對外的形象一直也是這樣，她作為知名企業(yè)家的妻子，沒有留下任何影像。
“李嘉明和她完全相反，李嘉明是一個非常渴望朋友，渴望群體生活的人?！?br/>
李嘉明小心翼翼地看著有些不高興的小梅。
他還是想要爭取一下，小聲說道：“可是……可是，大俠都是男孩子?！?br/>
李嘉明把自己喜歡看的漫畫書給小梅看了，是一個笨小孩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磨難，終于成為一代大俠的故事。
小梅看著看著就喜歡上了，拿了個棍子當劍，就要救被惡霸搶的小姑娘。
‘小姑娘’李嘉明也想當大俠，兩個人就爭了起來。
“你又打不過我。”小梅說道：“大家都需要很厲害很厲害的，要是我是那個被搶的人，我自己就把惡霸打跑了?！?br/>
于是，李嘉明披著床單，坐在小凳子上，扮演著小姑娘。
小梅抽出‘劍’：“黃三，受死吧！我今天就要取你狗命！為所有無辜的人討回公道！”
李嘉明趕緊又脫下了床單，扮演惡霸。
小梅玩得特別開心，什么——
“你知道錯了吧？以后看你還敢不敢欺負人！”
“快說對不起，把你做過的所有惡事都說出來！少說了一件，我叫你好看！”
她還自己創(chuàng)了好多臺詞，兩個人演著演著，小梅蹦著跳著，揮舞著樹枝，她好久沒有這么開心過了。
因為李嘉明總是演不好的角色，小梅想了想，還是決定對他更好一點——
“我教你爬樹吧。”
“還有寫作業(yè)，我教你寫作業(yè)，我教了你，以后你就成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