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好藥草，秦閑又搬出個(gè)藥臼，捶捶打打搗碎了，用布包著纏在了牧青斐受傷的腳上。

    這繁雜的步驟，終于令牧青斐有所懷疑：“你不會是生手吧？”

    秦閑：“將軍真聰明。”

    牧青斐頓時(shí)氣笑了。她還以為這些道工序是他心思細(xì)膩，原來是拿她練手呢！不過經(jīng)他照料，穿好鞋襪后輕踩幾步，丁點(diǎn)不適感也不剩，這才信他略懂一二。

    秦閑拉了她一把，有模有樣叮囑她不能疾走。

    兩人在這村落沒再久待，秦閑的馬車在外面，便一道離開了。那些孩大概少見生人，圍在后頭追趕著，嘴里還是“男人女人”那套。牧青斐直起雞皮疙瘩，罵曰該給他們換個(gè)私塾先生，聽得秦閑笑個(gè)不停。

    馬車走得慢，兩個(gè)時(shí)辰才回到牧府。告別之際，牧青斐勉強(qiáng)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秦閑順著竿子往上爬胡言亂語幾句，于是兩人不出意料地又吵了一架，再次不歡而散。

    京城那么大，牧青斐希望自己能多得上天眷顧，別再碰見他！

    剛回府上，她便讓管家喚了大夫來。牧衍之與盧氏聞之擔(dān)心不已，沒想到女兒僅僅只是出門游個(gè)湖竟然受了傷，不免責(zé)怪起聞人煜來。牧青斐廢了番功夫才安撫好二老。倒是大夫見了傷，端詳幾眼，道：“雖說手法粗糙了些，但也有些天賦?！?br/>
    說罷也只是替她換了藥膏，叮囑她一日一換，多歇息，大約七日見好。牧青斐聽語氣便明白了，這些大夫都愛夸大傷勢，七日見好，或許三日便好，也有可能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沒事了。

    她總算放下心來。

    用過晚膳，一家人正于院中喝茶賞月，閑話家常。牧衍之嚷嚷著肩膀酸痛，難得求來盧氏的伺候，替他捏上一捏。正感覺肩膀被揉開了，舒服許多，廝忽然跑了來，遞上個(gè)盒子，說是國師府送來的。

    牧衍之哪還覺得肩膀痛，立刻就精神了！

    牧青斐并未注意到她爹娘的反應(yīng)，有些驚訝地接了盒子，打開看是一封信，與一個(gè)藥瓶。信中為今天的失禮道歉，擔(dān)心牧青斐的傷勢遂特地送了金露，揉于傷口有助活血化瘀。

    藥瓶淡黃色，瓶口滲出淡淡的香氣。

    牧青斐捧在掌心看了幾眼，少女心思都被這巧的東西逗了起來。牧衍之在旁邊把信的內(nèi)容反復(fù)看了幾遍，笑得虎牙漏風(fēng)：“這孩子不錯(cuò)，識大體，心思也細(xì)膩！”

    這話也說到了牧青斐心坎里，嘴快就把三日之約說了。

    牧衍之眼前一亮，沉下聲問：“女兒，你是不是喜歡這國師?！?br/>
    “是啊?！蹦燎囔乘斓溃拕傉f完她立刻警醒過來，望著她爹那幾乎失控的表情道，“不是！??！爹，我對他不是那種”

    牧衍之?dāng)嗾氯×x，聽到女兒首肯，馬上變了個(gè)臉色：“國師家在何處，父母高齡？可還健在？對了，你肯定也不知道?！?br/>
    他扭頭就去找盧氏：“夫人，紅娘是哪個(gè)你可還記得？是那個(gè)蘇紅娘么？”

    牧青斐頭皮發(fā)麻：“爹！”

    她爹充耳不聞，已經(jīng)坐下跟盧氏商討起來：“咱們家聘禮該要哪些，你可還有清單？也別要多了，到禮數(shù)就行，別嚇著人國師，他修道之人興許清貧簡居”

    越說越玄乎！牧青斐干脆抱起盒子，三十六計(jì)走為上策。

    顧著有傷，牧青斐這幾日早起也不能舞槍弄棒，要么去廚房學(xué)學(xué)手藝，抑或者跟她娘照顧花兒去。閑了一天，第二日有遠(yuǎn)方親戚登門拜訪，帶著個(gè)孩。說孩也不，十六歲，見著牧青斐就兩眼放光，非要粘著她學(xué)舞劍。

    閑著也是閑著，牧青斐當(dāng)真頗有興致地帶起孩子來。約法三章，不能哭累，不能鬧煩，且不能說不。孩讀書郎一個(gè)，看多了話本，江湖氣十足地應(yīng)了，身板一挺也挺像那么回事。牧青斐毫不客氣將他往李長空那群人堆里一丟，給了把木劍，就見著他皮球似得被丟來丟去，漂漂亮亮一身白衫全是污泥，臉上還有擦傷。累得雙腿脹痛，他還能記得答應(yīng)過牧青斐的話，牙一咬說繼續(xù)，驚得玄羽營一干弟兄夸他有士氣。

    牧青斐心一動，干脆把他帶去了校場。校場里好幾個(gè)營的兵在操練，見到牧青斐下巴要砸在地上，齊聲喊她名字，把天上的雁都給驚了下來。

    孩頭一回進(jìn)校場，激動得嗷嗷叫，隨即被牧青斐領(lǐng)到了靶前。

    “試試看。”牧青斐丟給他一張弓。

    孩與眾士兵一起，各占一個(gè)靶，抽了根箭，拉直了背，雙臂蓄力，“咻”一聲竟中靶心！

    “漂亮！”牧青斐干脆地夸了一聲，尤其看旁邊幾靶射得還不如他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沖那群士兵道，“輸給個(gè)書生，真替你們臉紅啊，還有沒有敢比試比試的了？”

    她這聲挑釁立馬就激起了千層浪，大群士兵踏前一步紛紛道：“我跟他比！”

    孩氣勢十足，竟也不怕，接了挑戰(zhàn)又取了根箭，接連贏了四把，第五把才初嘗敗績。隨即一輸再輸，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又轉(zhuǎn)青，怒氣十足，手下愈發(fā)沒有準(zhǔn)頭。士兵們叫得更歡了，嚷嚷著讓他毛長齊了再來。

    牧青斐見他抹了兩把臉，也不知道是擦眼淚還是泄憤，笑了一聲，走上前拿過了他手里的弓。

    “你牧姐姐幫你報(bào)仇。”

    十個(gè)靶被她打穿了九個(gè)，剩一個(gè)靶心密密麻麻全是箭。牧青斐還保持著箭剛出弦的姿勢，迎著夕陽熠熠生輝。她回頭笑：“還有誰敢來比？”

    身后早癱了一大片！

    士兵們累得氣喘吁吁倒在地上，道：“將軍，誰不知道您的騎射是大將軍一手教出來的，誰敢跟您叫板！”

    牧青斐玩夠了，領(lǐng)著那孩便走。待她倩影消失在視線盡頭，背后那群士兵這才出聲叫喚起來。

    “他娘的，她長得可真好看！”

    “看那眼勾的，可真帶勁，老子要娶她！老子非她不娶！”

    “閉嘴吧你，癩□□吃天鵝肉，想得美！真不知道天底下哪個(gè)男子配得上她，想想就讓人嫉妒?！?br/>
    一路回去孩都尤其興奮，張口閉口皆是牧青斐剛才那幾箭。到了牧府，吃飯也沒忘抒發(fā)自己對牧青斐的仰慕之情，喊著要入玄羽營，又脫口問道：“牧姐姐，大將軍是誰??？”

    飯桌頓時(shí)安靜了下來，牧衍之與盧氏臉色皆有不對。尷尬中牧青斐解了圍：“你這身板連我玄羽營伙房的鍋也掂不起，乖乖讀你的書考狀元去吧，又不是非得打打殺殺才能護(hù)我山河，天下一半得由你們筆桿子撐著。”

    孩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反正安靜下來了?？娠埡筮€是粘著牧青斐不走，一路跟到她閨房。

    “你跟我干什么？”牧青斐好笑道，“我說了，玄羽營不收你?！?br/>
    孩語不驚人死不休：“牧姐姐，我要娶你！”

    牧青斐差點(diǎn)撞到門框上去，挑眉看了下這不點(diǎn)：“娶我你也進(jìn)不了玄羽營?！?br/>
    孩臉上居然有幾分正經(jīng)：“牧姐姐，我認(rèn)真的。校場相見，姐姐就是紙上走出的花木蘭，我敬姐姐，喜歡姐姐。天下人多愛女子多嬌，我就喜歡姐姐手挽雕弓的模樣！”

    他模樣俊秀，說這些話時(shí)，確實(shí)有幾分男人的模樣。可牧青斐哪會由他胡來，隨手就要關(guān)門：“有什么想不開的，睡一覺就全好了，乖。”

    孩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有些著急：“聽說牧姐姐在相親，那我明日能不能也約你在京城一逛？我聽爹娘提起過那些男人，牧姐姐不要喜歡他們，他們都不是好人，你喜歡我吧！”

    牧青斐笑出聲來。

    孩見機(jī)又進(jìn)一步：“就當(dāng)是我今日連贏四靶的獎勵(lì)，好不好？”

    純真而又認(rèn)真的模樣著實(shí)讓牧青斐覺得有趣，兩人對視片刻，他擰著勁就是不退，牧青斐展顏一笑：“好啊?！?br/>
    次日清晨，孩早早就撐著紙傘，來院中接青斐。

    佳人穿過微光而來，他出口便夸：“唇不點(diǎn)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姐姐真美?！?br/>
    牧青斐還沒完全醒來，被他夸得一愣，臉竟然紅了。

    現(xiàn)在的鬼可真敢說話。

    說是相親，牧青斐自然沒當(dāng)真，可孩卻做足了功夫。他遞了把傘來，自己則另執(zhí)一把，說初次相約，男女有別，不宜同撐一把傘。接著邊走邊跟牧青斐說了他今日的安排，先去吃她愛吃的早點(diǎn)，上午雁塔賞花，下午西街有雜耍藝人，剛好可以去茶樓，邊聽評書，邊看樓下的熱鬧。

    牧青斐頓時(shí)來了興致。

    起先她還覺得自己跟昨日一般在帶孩子，相處一段時(shí)間后，發(fā)現(xiàn)這鬼處處費(fèi)盡心思討她歡心，體貼入微。路遇一處泥濘地，見牧青斐穿的是裙子，還特意掏了手帕疊在手心，讓牧青斐隔著手帕握著他，免得摔倒在地。

    對比之下，回京以來遇著的那些男子通通都得暗一個(gè)色。說說笑笑一整日，回程的路上，牧青斐忽然發(fā)現(xiàn)，這竟然是她回京后最為放松的一日。

    大約因?yàn)楹⑻该鞫指蓛袅税?。那點(diǎn)喜歡，毫不掩飾、清晰可見，生怕牧青斐感受不到。

    于是乎，當(dāng)孩特別認(rèn)真問她話時(shí)，她竟有些不忍說真話。

    “姐姐，你現(xiàn)在對我有多出一點(diǎn)點(diǎn)喜歡嗎？”孩雙目熾熱地看著她。

    牧青斐想了想，嘆了口氣：“你太了。”

    “可是姐姐，前朝皇帝與貴妃相差了足足十四歲，你我不過八歲之差，這算什么！”孩著急，可又不敢讓牧青斐看出他的毛躁，“我會比世上任何一個(gè)男子更疼你愛你敬你，我尚未娶妻妾，若有良緣，我愿與姐姐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

    牧青斐連忙叫停了他，苦笑道：“越說越是夸張了。謝謝你，我，我還是沒辦法，你對我而言不過只是個(gè)弟弟?！?br/>
    孩瞪大眼睛看著她，片刻，豆大的淚掉了下來。他轉(zhuǎn)過身去擦，怎么擦也擦不斷，委屈道：“你就不能等我長大嗎？”

    這點(diǎn)真心著實(shí)沉得慌，牧青斐不再多說，等他自己緩過氣來，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你可在意我開心或是傷心？”

    “在意！我自然在意！”孩狠狠點(diǎn)頭。

    “可如今你把我堵到懸崖邊，你讓我如何開心？”牧青斐反問一句。

    孩啞然，終于平靜了下來。許久他悶聲道：“我不哭，也不問了?！?br/>
    “既然閑了下來，你去替我買個(gè)梨花酥來。”牧青斐說罷替他掀了門簾，“你買來我就原諒你?！?br/>
    孩面露喜色，趕緊下了馬車。不多時(shí)買了梨花酥上來，馬車內(nèi)有了食物的香氣，把方才的抑郁掃得干凈，兩人終于和和氣氣回了牧府。

    送牧青斐回房的最后一面，孩突然出了聲。

    “牧姐姐，若我有朝一日成為可靠之人，你亦未嫁，我還能約你賞花么？”

    牧青斐就算是再清醒一個(gè)人，也經(jīng)不起他句句情話，嘆了口氣：“那你可得抓緊時(shí)間?！?br/>
    “好！”孩眼里有了光，他背手站著，不知道是不是燈籠的光太過昏暗，牧青斐居然覺得燈下的他成長了不少。

    少年清脆道：“姐姐記住了，我叫周念。你不必等我，我會快馬加鞭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