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經(jīng)年
“那,如果里面葬的不是我的衣冠,你會怎樣?”
這個問題明明這般現(xiàn)實,卻總是被刻意忽略逃避。
凌念愣了片刻,搖頭,“我沒想過?!?br/>
她當(dāng)時只是一味毫無理由的相信,那里埋得絕不是他。若心里有半分想到他可能就在里面,她絕不會有勇氣去驚擾。
她太早失去母親,在不懂事的年紀(jì)經(jīng)歷生死離別,因此對靈魂鬼怪一事極為看重,再加上和父親搬到t市之后也沒有機(jī)會給母親掃墓,從小到大進(jìn)到墓園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說來可笑,就連凌辰過世之后她每次去探望父親都必定要凌沐陪著。
然而那一晚,也不知怎的,腦子里一個念頭竟就帶人去做了。后來到警察局做筆錄的時候渾身冷汗,出來之后卻又被他還活著的消息沖散了恐懼。
似乎證明了那個事實,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我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覺得你這輩子還有太多遺憾,就這樣離開了,怕是會死不瞑目。所以我想,你一定不能死?!绷枘疃ǘǖ目粗?,似乎又陷進(jìn)當(dāng)初的情緒里。
“遺憾?”
“嗯,遺憾。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最大的遺憾一定不是沒有陪我白頭偕老,而是你的父母還因為陳年的舊事彼此恨著,他們都還沒有親口說過愛你。”
許疏從來沒想過有些事情是可以解決的,他只是一直活在悲哀里,無暇跳出去仔細(xì)的思考一下。
他更不敢相信,那兩件事居然是遺憾,而且是可以填補(bǔ)的遺憾。
撐著洗手池的臺子嘔的渾身無力,索性眼前發(fā)黑站不穩(wěn)的時候有人在身邊扶著。
“又開始出血了?!绷枘盥曇艉茌p,仔細(xì)的給他順著后背,“需不需要去醫(yī)院?”
許疏搖搖頭,側(cè)頭虛弱的笑,“沒事的,輕微性出血是經(jīng)常的,吃點(diǎn)止血藥就好了?!?br/>
凌念心被這句話刺得生疼,卻不動聲色的點(diǎn)頭,慢慢扶他走回房間躺下來,又倒了水遞給他,看著他服藥?!岸脊治姨崮切┦?,一頓飯都沒吃好。你不喜歡,以后我不說了。”
“不是,”許疏神色迷茫落寞,“我之前,從未想過他們之間是可以化解的……我只是……只是想躲開。小離死后,就是恨。恨他們也恨自己。其實你不知道,每一次吐血的時候我都很高興,因為這樣和他們的牽連就少了一些。一直很感謝是得了這個病,至少離開的時候,會是干干凈凈?!?br/>
“血脈是融入骨髓的,你可以流血,卻還會再造血。新產(chǎn)生的血液依舊是他們的結(jié)合?!绷枘钗站o他的手,湊的近了些,環(huán)住他的腰,“許疏,這是改不了的?!?br/>
“何必提醒我呢,小念?!痹S疏無奈的笑,“還有,何必告訴我,這些本是可以挽回的呢……我已經(jīng),沒有時間了啊?!?br/>
凌念那一瞬間幾乎窒息。
極力回避刻意忽略的往往都是事實,避無可避的時候痛徹心扉。
“我不會讓你帶著遺憾走的。如果你敢,我就再挖一次墳。”凌念俯身輕輕吻了下他的唇,“許疏,你發(fā)現(xiàn)沒有,我這些年很聽你的話。每餐健康營養(yǎng),衣服都穿亞麻或者絲綢的,每年只做一次指甲,看電影只看喜劇。我這樣聽話,你是不是也要聽我一次,算作回報?”
“好。”許疏素來寵愛無限,無論她說什么都會答應(yīng),卻又怕超出自己能力范圍,垂眸想了一下終于忍不住加上一句,“不要說我做不到的?!?br/>
“放心。”凌念微笑,“你現(xiàn)在睡一會兒,醒來之后我給你看些東西?!?br/>
“是什么?”他輕聲問。
“到時候就知道?!?br/>
“和他們有關(guān)?”那人即便痛的昏沉神思卻是絲毫不亂,凌念輕輕嘆了口氣,“不許再逃避了,許疏?!?br/>
許疏沉默了一陣,聽話的閉上眼睛,卻又忍不住睜開,明明已經(jīng)倦極,卻仍是牽掛。
“……還有件事,莫姨她在哪里?還好么?”
“她很好,你醒了我就讓你見她。”
“我現(xiàn)在可以見她么?”
“她沒有住在你的房子里?!绷枘钅托牡慕忉?,“所以過來要花一點(diǎn)時間。你好好歇一會兒,別讓她見了你擔(dān)心?!?br/>
許疏神思已經(jīng)昏沉,輕嘆一聲,喃喃,“可是……”
“再可是不讓你見她了?!绷枘畹吐暫浅猓皢??!?br/>
許疏抿了抿唇,淡淡的委屈神色,凌念心軟,“睡吧睡吧,不會有什么可是的?!?br/>
凌念自然知道,他四年來的每一個日夜都活在睡著就可能醒不來的恐懼中,所以不敢冒險。
可是有她在,就一定不能讓他帶著任何遺憾離開。
按照孟子謙之前的描述,這一日間幾次劇烈的胃痛腹痛嘔血分明已是不好的征兆??磥?,真的要抓緊了。
“許疏,你看我愛的多無私。”凌念抱著熟睡的人,眼淚無所顧及的一滴滴落在他發(fā)絲間,“都不要你用最后的時間陪我。只要你沒有遺憾,我就什么都不計較了,這樣還不可以么……”
凌念從來不愿意騙他,無論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
許疏睜開眼睛果然看見了莫琴。五年不見,老人家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此刻正拉著他的手淚眼婆娑?!斑@孩子,怎么才五年,就病成這樣了?”
許疏一笑,撐著坐起身,“很難看么?”
“好看是好看,就是瘦了?!蹦贈]有胡說,那孩子手指細(xì)長,看得清骨節(jié)。
“莫姨,這些年還好么?”許疏微笑詢問。
“好著呢。你和凌先生走了,都給了我們一大筆錢。我先生不愿意回家養(yǎng)老,偏要留下給凌先生守墳。我正好也就幫你打掃著屋子?!蹦偕焓忠崎_許疏額前被汗水粘濕的發(fā)絲,手掌在他臉頰停留很久,滿心疼惜,“有空回去看看,和你走時一模一樣?!?br/>
“您盡管去住吧,閑著也是閑著。”許疏拉下她的手,勸慰,“可能大了些……就當(dāng)勉為其難,幫我守著家。”
幾句話讓莫琴心里酸澀,又無從拒絕,低著頭不說話。許疏忙又開口,“莫姨,是我不好,惹您傷心了。要不您就賣了它?!?br/>
“你和凌先生給我們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了,別記掛著我們,把自己日子過好才是真的?!蹦僬Z重心長,“錢有時候沒什么用。”
“我自然知道。您待我和小離好,我們卻都不能侍奉在您左右,不過以此讓自己安心而已?!痹S疏聲音發(fā)沉,間或低低咳嗽。
莫琴不禁擔(dān)心,“這是怎么了?老是咳嗽呢,以前可沒這個毛病?!?br/>
許疏不知如何解釋。
幾年前大出血導(dǎo)致免疫系統(tǒng)功能下降,又因失血導(dǎo)致缺氧,引起了心肺功能的暫停。后來雖然撿回一條命,身體的器官卻還是受了影響,心臟和肺都不太好。
這些自然不能和莫琴說。
凌念卻是早就像孟子謙把一切打聽的一清二楚。她從外面進(jìn)來聽到莫琴的問話,便開口解圍,“該是著涼了。他大早上的去幫我排隊買包子,莫姨你快勸勸他,別讓他總折騰自己,我哪有這樣嘴饞?!?br/>
莫琴也不理會這小兩口,拍拍許疏的手背,叮囑了聲,“別讓小念擔(dān)心?!?br/>
許疏微笑點(diǎn)頭。
“我下去給你熬粥。等能吃的時候就喝一些?!彼聵牵瑢⑽葑恿艚o那對人。
“見到了,安心了?我沒有騙你吧?!绷枘钤谝慌宰?,遞過熱毛巾給他擦臉。
“謝謝?!痹S疏聲音很輕。
“莫姨這些年一直念著你,總和我打聽你的消息。許疏,你當(dāng)初就那么一走了之,家都給了莫姨,卻不知多少人為你擔(dān)心時刻牽掛?!绷枘钗⒋挂暰€,苦笑,“所有人都問我你在哪,這樣不住提醒,我怎么可能忘記你?”
“小念,”許疏微微皺眉,“抱歉?!?br/>
“誰要你的抱歉。我不過是想告訴你,你被多少人記在心上呢。”凌念將頭倚在那人肩膀,“我告訴哥你回來了,他說坐最近一班飛機(jī)回來看你。等他回來了,咱們四個回學(xué)校看看好不好?聽說馬上就要有校慶舞會了呢?!?br/>
許疏聞言不禁笑了,這丫頭多大了還像個孩子,竟喜歡舞會那種小浪漫。可又如何能不成全?他輕撫著她的頭發(fā)低聲道,“聽你的。”
“嗯,自然要聽我的。你說了聽我的。”凌念伸手進(jìn)被子,在他胃腹間摸索了幾下,“有點(diǎn)涼但是沒有痙攣也沒有亂動,是不是不像剛才那么難受了?”
許疏點(diǎn)頭。
“那我們下去吃點(diǎn)東西,莫姨忙活了很久,別讓她失望。”
許疏應(yīng)著,借她扶持起身,暈眩刺痛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凌念顯然是打聽過了他所有的癥狀,早有準(zhǔn)備的環(huán)住他的腰安靜的等著。
莫琴在廚房精心準(zhǔn)備了一桌子的菜肴,雖然照著凌念的吩咐做的極清淡,連鹽都用帶刻度的勺子量著放,看上去卻是色香味俱全。剛把菜擺好就看見那兩人相依偎的走下樓梯,不由得欣慰一笑——
那孩子孤獨(dú)了多少年,總算是有人從心里疼他愛他。
只這份愛和心疼又能持續(xù)多久?
是否足以補(bǔ)償那孩子經(jīng)年所受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