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華對陣梁家的第一場，她大獲勝。

    本來同門間私下斗毆也屬常事，一群沖動又有武力的少年聚在一起，若是一點沖突讀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可現(xiàn)在事情鬧大了，林衍之去查證了一番，便回去給師父匯報，最后鐵板釘釘?shù)爻隽藳Q定：梁越陵和王翰等人逐出師門，其中梁越陵廢去武功。

    廢去武功可不是開玩笑的，這一廢，根骨都會受損，今后便是要再重新練起來，恐怕是千難萬難，又不是人人都像楚昭華，還能再次起復(fù)的。

    而被崇玄逐出師門，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不入仕便沒什么影響，可入仕的話，光是這一條就會被當(dāng)成品行不良的證據(jù)。

    入了夜，楚昭華換上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舊衣，這種衣服是市面上最常見的，尋常百姓都會有幾件類似的，可她面容白皙秀麗，在黑夜中卻有股驚心動魄的美。

    她身形如鬼魅一般，溜出了自己的女弟子宿，往梁家住的那家男賓宿所去了。傍晚的時候，由掌門親自廢了梁越陵的武功，他們要明早才會啟程離開崇玄，她決定今晚再去送他們一件永生難忘的禮物。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巡邏弟子行進(jìn)的路線，悄無聲息地埋伏在院子里，觀察著哪一間廂房才是梁越陵住的。只見那幾間客房都有燭火亮著，有一間還傳出梁繼賢的聲音來：“明早就要離開了，馬車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已經(jīng)部都準(zhǔn)備了?！?br/>
    梁繼賢停頓了片刻，嘆氣：“越陵他……唉，其中一輛馬車上多鋪些被子，別讓他覺得不舒服?！彼謫枺骸八F(xiàn)在如何？”

    “大少爺心緒還是很不好，剛才還把服侍的人給罵走了?！?br/>
    不過是廢了武功而已，又不是斷手?jǐn)嗄_，居然還要人服侍？楚昭華撇了撇嘴，她當(dāng)初被廢掉武功后，還能撞墻和趕長路，這人真是矯情。

    她等了一陣，等到大多數(shù)人都熄燈了，她才貓著腰，偷偷推開了梁越陵的房門。她一進(jìn)房間，便直接把躺在床上的梁越陵拎了起來，手腳利落地用一根細(xì)索纏在他的脖子上，這根細(xì)索還是她前幾天下山采買偷偷買的。她花了銀子雇了一個人幫她去買，還特意蒙住臉，不讓人看到她的真面目，就是為了防止有人追查最后把她給揪出來。這根細(xì)索也很貴，花掉了她一個月的月銀。

    但是她從前都一心練武，哪有時間去花錢，再加上玄修長老給的零花錢，久而久之也存了不少。

    “你……你是誰？”梁越陵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被一個人勒住了脖子，他頓時驚慌失色，拼命掙扎，“你到底是什么人？敢這樣對我，梁家－－”

    “－－梁家絕對不會放過我。你除了會說這句話，還能有什么實質(zhì)的威脅嗎？”她輕聲一笑，含含糊糊壓低嗓門，“等你做鬼了再試試能不能不放過我？”

    她打好了一個繩扣，又把兩張凳子搬來疊放在橫梁下，再拖過一個人，直接踩著凳子飛身而上，將他拴在了橫梁上，飛快地把繩結(jié)的另一頭綁上了橫梁，然后割開了他右手的大拇指，用他的血在橫梁上寫下了一個天字，因為傷口很淺，很快血跡就干了，她就劃開了他的另外四根手指，繼續(xù)把這句話寫完。

    “天道好輪回，嗯，挺適合你的。”她低低笑道，“對了，梁師弟，你知道我為什么偏偏就不放過你嗎？”

    梁越陵這個時候哪里還聽不出她的聲音，但他整個人都是懵的，順口問道：“……什么？”

    “你啊，雖然總是在背后做一些小動作，我是覺得有點麻煩，但是無所謂，我并不在意。可是，”她語氣一變，變得陰森森的，“你不該去碰李毓，你敢找他一次麻煩，我就要你百倍千倍地奉還，懂了嗎？”

    她把人栓好了，又一腳踢翻了疊在最下方的那張凳子，梁越陵失去墊腳的東西，只覺得脖子上的繩索一緊，立刻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拼命蹬著雙腳，想要逃離這種窒息的感覺。早在楚昭華踢倒凳子的時候，在院子里守衛(wèi)的梁家的護(hù)衛(wèi)已經(jīng)警覺，喝道：“大少爺屋子里有人，快！”

    她又笑了一聲，推開靠墻那面的窗格，一腳踩在窗臺上，等人破門而入，才踏上窗臺向墻頭躍起，右腳在墻面上一借力，又翻身上了墻頭，一轉(zhuǎn)眼便消失在蒼莽夜色中。

    梁家護(hù)衛(wèi)立刻把直翻白眼的梁越陵從橫梁上解救下來，還分出一撥人，去追楚昭華了。這些護(hù)衛(wèi)就是一起上，她也毫不畏懼，但是她現(xiàn)在不好傷人，便只能逃了。她帶著一群人兜了一大圈，忽然看到不遠(yuǎn)處的弟子宿所，便直接翻墻進(jìn)去，誰知道她還沒落地，就有人從身后撲上來，將她胳膊反剪，壓在墻上。

    她也是有點懵，這三更半夜，哪有人剛好面對墻站著的，正好把她抓了個正著？她飛快地思索著之后該怎么把事情解決好，便痛呼一聲：“你干什么？！”

    那人一聽見她的聲音，就松開了手，干巴巴道：“……又是你？”

    楚昭華轉(zhuǎn)過身，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和手腕，待看見月色下那張俊秀的面孔和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便松了口氣：“你干嘛半夜里對著墻站著？你才是很奇怪啊。”

    半夜三更不睡覺，還站在墻角下，她怎么不知道李毓還有這種奇葩的愛好？

    只聽李毓又干巴巴道：“……你還要不要臉了？”

    “這和不要臉有什么關(guān)系？”

    “你半夜不睡覺，跑來我這里做什么？”夜色濃重，他的神情不虞，語氣也不怎么好，可耳根卻紅得就快滴出血來，“夜襲？”

    楚昭華頓時又笑開了，她這回能理解李毓為何誤會她，但是她要說這是湊巧，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不過不相信也無所謂，她沒打算解釋。正好弟子宿所外面?zhèn)鱽硪魂囆[聲，她忙握住他的手臂，小小聲道：“他們是來抓我，你千萬要保護(hù)我啊……”

    梁家的護(hù)衛(wèi)中有人看見一個黑影進(jìn)來了，他們也顧不上請示掌門，直接把門踢開。大多數(shù)男弟子在這個時間都睡了，突然聽見一聲巨響，被擾了清夢，自然火氣也不會太小。兩家護(hù)衛(wèi)二話不說，闖進(jìn)來后就一間間搜起人來，引得大家怨聲載道。

    罪魁禍?zhǔn)讌s還在好整以暇地撒嬌：“你難道真的不幫我？我要是被梁家人抓到了，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可就會很慘了。”

    其實李毓也很想問，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能引得對方不顧再次得罪崇玄大張旗鼓地抓捕你。但眼下顯然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他拉開房門，把她推了進(jìn)去，又把她藏到床上，在她身上堆滿了被子，自己也鉆了進(jìn)去。

    崇玄弟子宿所的房間都不大，沒有隔斷，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櫥和一張書桌。就連這床也就只能睡得下一個成年人，他們兩個都擠在一起的時候，就顯得床鋪太過狹窄了。楚昭華只能蜷縮著伏在他的腿上，李毓不但往她身上蓋了被子，還用力壓住，她不得不緊貼著他的小腹，這個姿勢可就有點太微妙了。

    “殿下，外面這樣吵鬧，可是吵到您了？”外面?zhèn)鱽磔p輕的敲門聲，然后有一個男女難辨的聲音輕聲詢問。

    李毓壓在她身上的手勁竟還緊了緊，沉聲道：“進(jìn)來說話?！?br/>
    門口的人告了個罪，慢慢地推開門，這一開門，外面喧鬧的聲音在一片夜闌人靜中就更加明顯，而這喧鬧的源頭，離這邊也越來越近了。

    推門的是太子李疏派來服侍他的內(nèi)侍，弟子宿所房間太小，內(nèi)侍就只能住在偏房。他又問道：“殿下可要奴婢把人趕遠(yuǎn)些？”

    “趕走？”李毓望著門外，“怎么趕？”

    轉(zhuǎn)眼間，搜人的就已經(jīng)到了他這個小院。內(nèi)侍見這些人當(dāng)真要沖撞李毓，立刻尖聲道：“大膽，你們都是什么人，憑什么隨意闖進(jìn)來？”

    為首的護(hù)衛(wèi)冷笑道：“我家主人便是梁家梁大人，你又憑什么阻攔我們？”

    內(nèi)侍笑了一聲，嘲諷道：“梁家算什么，論到祖上也就是個商人，士農(nóng)工商，商人排最末，這出身倒是極好！”他的聲音尖細(xì)，要比一般男人的聲音都要尖很多，面白無須，看上去……倒有點像是閹人。

    正巧梁繼賢也已趕到，大步走進(jìn)院中：“是誰多嘴在妄議我梁家人？”

    內(nèi)侍還要再開口嘲諷回去，卻聽李毓低低地道了一聲：“住嘴！”他雖然坐在床上，衣衫不整，就連發(fā)冠都沒有束，可開口之后倒是有股威嚴(yán)：“我聽說過妄議朝政，妄議皇權(quán)，卻沒聽過什么梁家，原來小小梁家也敢同妄議二字連在一起？”

    梁繼賢看著李毓，還有他身邊的內(nèi)侍，眼神閃了閃，他并不是真正愚蠢，本來權(quán)貴門閥要送自家子弟進(jìn)崇玄也算是很常見的事，可是能帶著隨身伺候的宦官住在一個獨立的小院子的，那可很少見。

    他揮手讓護(hù)衛(wèi)們先出去，又試探地問道：“這位小公子貴姓？”

    李毓這樣坐著，雙腿都被壓得發(fā)麻，便動了兩下，只是臉色開始有點不自然。他緩緩道：“蔽姓李。”

    姓李，還能宦官貼身伺候，那就只有皇族了。

    他沒聽說過有哪位皇子是被送到崇玄來修行的，想來也不會是最受寵的李琉，和身為儲君的太子李疏。但就算是一個不被皇帝喜愛的皇子，他也得罪不起。他彎下腰，賠笑道：“擾了殿下清夢，微臣真是罪無可恕?！?br/>
    李毓語氣清淡：“擾了清夢卻不算什么。那位梁師兄才是真的有意思?！?br/>
    梁繼賢也聽出他語氣不善了，卻只能硬著頭皮問：“殿下的意思是……？”

    “梁師兄時不時叫上幾個人來找我麻煩，我就想問問這是不是出自于梁大人你的授意？待過年的時候回到長安，我也想問問太子哥哥，是不是陳家有什么別的想法了？”陳老太傅是太子的老師，算是站在太子這一條船上的，現(xiàn)在李毓也可以算是太子這邊的人，他有自知之明，憑自己的身份是不夠的，便直接搬出了太子李疏。

    梁繼賢出了一頭冷汗，他不過是和陳家結(jié)了姻親，可說到底，陳家的姻親太多了，勢力也太大了，他在陳家面前，就如同浮游和大樹，小溪和江海，包括他現(xiàn)在的官職，也是完倚仗陳家的。他一邊在心里怒罵梁越陵，一邊賠不是：“殿下誤會，絕無此事，一定是梁越陵那個小兔崽子惹是生非，回頭微臣打斷他兩條狗腿，給殿下賠罪?！?br/>
    李毓道：“也不必打斷兩條腿這么嚴(yán)重，大家同門學(xué)藝，打打鬧鬧總是難免的?！彼灶D了頓，待看到梁繼賢臉上的些微喜色，便又道：“打折一條腿就夠了?！?br/>
    楚昭華憋著笑，忍得身都發(fā)抖了。

    李毓這分寸拿捏得正正好，既不過分苛求，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可見他就算年紀(jì)還小，那股黑心眼卻一點都不少。

    梁繼賢再次告罪，最后命人退出去，只在別的院子里搜了搜，就帶著人走了。

    內(nèi)侍把香爐里的香換了新的，又問：“殿下還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

    李毓搖頭：“你們也去睡吧?！?br/>
    房門又重新被輕手輕腳地帶上了。他確定人已經(jīng)走開了，便掀開被子，正瞧見楚昭華笑著抬起頭來－－

    色如春花，他忽然想到這個詞。

    她用手指梳理了下亂了的長發(fā)，壓低聲音道：“你的人喊你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毓沉默。

    “你上回說我不了解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說，我又怎么去了解你？”

    李毓往后挪了挪，盡量讓自己離得她更遠(yuǎn)，他剛才挪動雙腿的時候，她的臉頰剛好貼到了他的下腹，現(xiàn)在他有點難受，這難受中又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舒暢，他刻意屈起一條腿，掩蓋自己身體上的反應(yīng)：“人都走了，你還不回去？”

    她是得回去了。估摸著梁越陵還得昏迷一會兒，等下若是說出她的名字，梁繼賢可能還會去女弟子的宿所折騰，不過他們可不敢像闖進(jìn)男弟子宿所時那樣不管不顧，還要先去向崇玄掌門請示，一來一去，她還有很多時間。

    “誰知道他們是真的回去了，還是在半路上守株待兔？我看我還是再等一會兒。”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她笑吟吟地回答，“我偷偷溜進(jìn)去，把梁越陵吊在橫梁上去了。”

    “……”

    “我有分寸，才吊上去一會兒他們就沖進(jìn)來了?！?br/>
    “……你，”李毓猶豫片刻，又似乎覺得不太好啟齒，“你就一直穿著這身衣服？”

    “是啊，難道我出門做壞事還要再帶一身替換的衣服？”

    李毓的臉色都黑了，她把人吊橫梁上去時穿的就是這身灰撲撲的衣裳，等到一路逃跑到這里也是穿的這身衣裳，現(xiàn)在她還穿著這身衣服躺在他的床上他的被窩，他連潔癖癥都要犯了：“你，把衣服脫了?！?br/>
    他話一出口，就覺得很不妥當(dāng)，但是要咽回去顯然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楚昭華微微一怔，然后聽話地開始脫起外衣來，她倒是一點都沒不好意思的情緒。李毓看到她真的開始脫衣服，頭發(fā)都發(fā)麻了，忙撲上去阻止：“你到底還有沒有矜持，怎么可以……可以……”

    楚昭華又笑了，她這回進(jìn)入幻境，時常都忍不住想笑：“不是你讓我脫的嗎，結(jié)果我照辦了，現(xiàn)在你又要我矜持，所以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她頓了頓，又特別委屈地開口：“再說，我現(xiàn)在都脫好了。”

    李毓被刺激地脫口而出：“就算你脫了外衣，也不要想我會負(fù)責(zé)?！?br/>
    “……”

    “你、你不要想著賴上我?！?br/>
    “……”

    李毓見她不說話，又嘀咕道：“想要我負(fù)責(zé)，想得美?！?br/>
    楚昭華噗得一笑，立刻捂住嘴唇，軟軟地靠到他身上：“又不要你負(fù)責(zé)啊?！痹僬f她是喜歡成年后心智成熟的李毓，又不喜歡現(xiàn)在少年狀的李毓，只有逗趣的心思，可沒真的想要把他怎么樣。

    李毓被她一靠進(jìn)懷里，臉上發(fā)熱：“起來，你該回去了。”他本來是想把她扶起來送走的，誰知道他正墊著她的外衣，她還沒起身又被拉了回去，直接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幾乎是懷疑人生地望著頭頂?shù)拇册?，肋骨被撞得還有些隱隱作痛，可偏偏身上下每一處的感官都異常靈敏，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的柔軟，也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還有她那頭緞子般又柔又細(xì)的長發(fā)。

    楚昭華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也不再逗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套上靴子：“我回去了，不過明日，你想要同我一起演練劍法嗎？”

    李毓蜷起雙腿，盯著眼前的一方被子：“再說吧?！?br/>
    她也不打算多作糾纏，輕輕地推開窗子，身段靈活地爬了出去，一下子就消失在夜色中。

    李毓看著她的身影消失，用力在床板上捶了一拳。

    這一晚卻是風(fēng)平浪靜，沒再出現(xiàn)梁繼賢領(lǐng)著人闖進(jìn)女弟子宿所，把整個宿所再攪合一遍的事。倒是翌日，他們從崇玄離開，是用擔(dān)架抬著梁越陵下山的。梁繼賢為了完成對李毓的承諾，竟是把他那寵著護(hù)著的侄兒的雙腿都打折了。

    楚昭華為了給梁繼賢添堵，還帶著同門把那個吃人肉的尹魔給還給他，反正對方手腳都廢了，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還給他們也沒什么大不了，若是有仇的，自然可以找到梁家有仇報仇。

    梁越陵躺在擔(dān)架上直哼哼，看見她，雙眼立刻迸射出仇恨的光芒。楚昭華頂著他那想要在她身上開出幾個血洞來的目光，微笑著勸誡：“梁師弟，不，從今往后，你我就不算是同門，希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行差走錯?！?br/>
    梁越陵差點就要從擔(dān)架上沖下來掐死她，但很快被梁家護(hù)衛(wèi)七手八腳按回?fù)?dān)架上。

    “大少爺，你的腿不適合下地！”

    “少爺你還有傷，不要再給梁爺增加麻煩了?！?br/>
    “楚姑娘想必也懂得一句話，莫欺少年窮，今日我侄子是遇到挫折，可誰也說不準(zhǔn)將來會發(fā)生什么事，”梁繼賢道，“做人且留一線，何必苦苦相逼。”

    明明是他們先來逼她，她不過是當(dāng)場反擊了，反擊后他們的下場也慘了點，倒是成了她在苦苦相逼。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說著就不怕閃了舌頭。

    楚昭華笑了笑，意味深長：“那便來日再相見了?！?br/>
    她把尹魔丟還給梁家，就算完成了任務(wù)，便要往回走，誰知卻和前來送客的宋師叔一路。宋師叔名世言，年紀(jì)比林衍之都大不了幾歲，他的行事風(fēng)格從來都是特別跳脫，每回下山游歷，都會惹了一屁股債，最后又有兩三年龜縮在山上不敢出門。

    宋世言拍了拍她的肩，稱贊道：“我聽掌門師兄說了，他說你很厲害啊，輕輕松松就讓那個吃人的大魔頭束手就擒，很有前途??！”

    楚昭華避開他還準(zhǔn)備繼續(xù)拍在她肩頭的手：“師叔謬贊了。”

    他第二下拍了個空，也一點都不在意：“過幾日下山游歷是我?guī)ш?，我也帶你去好不好？你看你成天跟著我玄修師兄窩在這山上，又有什么意思呢？小姑娘也該出去見見世面，山上就這么些人，成天對著都太熟了。噯，閉門造車這個成語你聽過嗎？”

    楚昭華最怕這位小師叔，也不是因為他每次下山都能拉到滿世界仇恨的災(zāi)星體質(zhì)，而是她真的很怕話癆，尤其是這個話癆一旦開了閘，就要追著她把話說完才行：“我識字的，也學(xué)過成語?！?br/>
    宋世言繼續(xù)道：“你知道你現(xiàn)在算什么嗎？就是四個字，閉門造車！只有見識過山下的花花世界，才會對自己的人生有新的了悟?！?br/>
    楚昭華問：“小師叔，你的人生感悟都是在被人追殺中產(chǎn)生的嗎？”

    宋世言尷尬了有那么一小會兒，隨即搓搓手：“你都是從哪里聽來的傳言？根本沒這回事，都是誤會！對，就是誤會。噯，我說你小小年紀(jì)，怎么對著師叔說話這樣不客氣，你這師侄當(dāng)?shù)煤軟]禮貌哦。”

    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書室。

    楚昭華立刻道：“我突然想起我還有字帖沒有寫，小師叔再見?！?br/>
    她不給宋世言繼續(xù)抓著她話癆的機(jī)會，連輕功都用上了，腳底抹油，進(jìn)入書室避難。她沖進(jìn)書室，還順便把大門都關(guān)上，轉(zhuǎn)身一看，卻見書室里還坐著一個人，而這個人正是正在讀明經(jīng)的李毓。

    他可能看到她了，也可能根本沒看到，總之在她進(jìn)來之后就沒正眼看過她。

    楚昭華安分地跪在自己的書桌后臨帖，一時間，書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李毓間或翻書的響動。

    明經(jīng)是西唐科舉中很重要的一科，主要是用來選拔做實事的官員的。他學(xué)明經(jīng)，學(xué)的也只是為人臣子之道，可是那根本不夠，他要當(dāng)?shù)母静皇鞘裁粗问赖某甲?，而是帝王。帝王之道并無書本記載，有的只是一代代口口相傳的御下經(jīng)驗。而這個，他的父皇學(xué)得也并不好，太子太傅學(xué)識淵博，能教的也只是所謂的臣子之道。

    但對于現(xiàn)在勢單力薄的李毓來說，他首先要學(xué)的就是臣子之道，只有先當(dāng)太子手上的一把刀，這刀被磨得越快越鋒利，將來才有和太子相爭的一天。

    楚昭華臨完了字帖，伸了個懶腰，靠在后面的書桌上看他：“大家都在練武，只有你在看書。”

    李毓頭也不抬，把手上的明經(jīng)翻過一頁：“你不也在書室？”

    她挪動了一下位置，轉(zhuǎn)而趴在他的書桌上，跟他面對面：“我已經(jīng)練得很好了啊，現(xiàn)在應(yīng)該多讀書?！?br/>
    李毓笑了一下，抬起眼瞥她：“多讀書想做什么？”

    西唐還沒有女子科舉的先例，十載寒窗苦讀也不是說笑的。她現(xiàn)在就算開始讀明經(jīng)，考科舉，也根本來不及了。

    楚昭華煞是認(rèn)真地開口：“將來當(dāng)寵姬啊。”

    “寵－－”李毓被嗆到了，“什么？”

    他以為她將來的目標(biāo)是成為有名的劍客，橫行天下、占山為王之類的，誰知道竟是這么清奇的想法，他真想把她的腦袋打開來看看里面都裝著什么。

    “首先，先去給人當(dāng)侍衛(wèi)，近水樓臺嘛，侍衛(wèi)當(dāng)著當(dāng)著就能變成貼身侍衛(wèi)，既然都是貼身侍衛(wèi)了，當(dāng)然主人的吃穿住行都可以參與了，接下來，就會有一個名分，這名分不用太大太好，夠用就行?！背讶A道，“然后，大家就會發(fā)現(xiàn)我不僅僅是功夫好，還能紅袖添香呢。你看，我能夠自保，還能保護(hù)人，又有情趣，將來怎么就不能當(dāng)上寵姬了？”

    這真是很有道理，李毓也無法反駁。他甚至還默默在心里加上一句，就憑她的容貌，的確是能夠得寵的。定南夫人那種連狗都嫌的脾氣，還不是始終能得圣眷，除了因為她的那張臉，不會再有別的緣故了。

    楚昭華說完，便隨手翻了翻他桌上的那一疊書，翻著翻著，她突然抬起頭，打量他的眼神都變了：“原來你是這樣的李毓……”

    她敲了敲那本書皮上寫了《詠臺春》的詩集，把整本書調(diào)轉(zhuǎn)過來，展現(xiàn)在他的面前。

    “……”李毓看清了書皮里包藏的內(nèi)容，沉默。

    楚昭華見他不說話，只是握著明經(jīng)的力道又大了幾分，便又道：“這畫得很粗糙啊。”

    李毓終于反應(yīng)過來，伸手過來抽她手上的書，他怎么會知道這不是一本詩集而是一本避火圖？他怎么知道黃師兄告訴他這是時下賣得最好的詩集時臉上那怪異的笑容是那種意思？他更不知道楚昭華的反應(yīng)這樣異于常人，一般女孩子突然看到這個，難道不該害羞地把書扔到他臉上罵他下流嗎？

    她見他來搶，手腳利落地把避火圖往身后一藏：“不行?！?br/>
    “拿來！”李毓推開書桌，站起身過來搶這圖冊，“這不是你該看的?！?br/>
    楚昭華不服：“你可以看，我就不可以？”

    “我也沒有看過?！崩钬股滤龓е@本圖冊逃出書室，便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拖回來，他用的力氣大了，甚至還用上了內(nèi)力，反而是楚昭華毫無防備，被他一下子按倒在地板上，她摔倒的時候正好后腰撞到了一張書桌，桌子的主人特別懶，連桌上硯臺里的墨水都沒倒掉，這下桌子翻倒，硯臺咣當(dāng)一聲摔在地板上，墨汁濺了兩人一身。

    楚昭華只覺得自己的腰在這一瞬間都被撞斷了，痛得眼冒金星，連叫都叫不出來。她手上失了力道，避火圖脫手而出，就落在她手邊的不遠(yuǎn)處，先是書脊落地，然后嘩啦一下，飛快地翻了過去。

    她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多災(zāi)多難的腰部默哀，李毓又隨即壓了下來，這下可把她肺里的最后一口氣給硬生生擠了出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李毓也沒有因為多了個人肉墊子而好過太多，他壓上去的時候，右邊膝蓋重重地磕在桌角，半邊身子都發(fā)麻了。他眼里只盯著那本避火圖，見她身殘志堅還要孜孜不倦地去搶，伸手按住了她蠢蠢欲動的手指，生怕她還會掙脫，干脆十指緊扣，連甩都甩不開。

    楚昭華長長地嘆了口氣，真是……她到底在干嘛，既然他想要那本圖冊，給他就是了，何苦這樣折磨她自己？莫非她看到少年時期的李毓，就連自己的心智也一道退化，變得如此幼稚不堪了？

    那可就不太妙。

    李毓摔在她身上好一陣，才慢慢地?fù)纹鹕韥?，他的身體很燙，手心也是火熱的，臉上卻再也沒法維持平靜，他一碰到她，根本就冷靜不了，只想讓“冷靜”那兩個字趕緊見鬼去罷：“你……”

    他下意識地低頭，那截纖細(xì)白皙的頸項正好映入他的眼簾，她的皮膚太白，甚至比弟子服交領(lǐng)出露出的白色中衣還要潔白，一縷黑色纏在她的頸上，更顯得格外靡麗。他被這抹潔白刺痛了眼，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嘴唇緊貼著皮膚下青紫色的大動脈。

    “……！”楚昭華震驚地睜大眼，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

    嘴唇摩挲過她的頸項，又順著下巴慢慢往上移，最后直接吻住了她的唇。

    李毓親吻人的動作很生澀，生澀到咬破了她的嘴唇。她滿腦子都是牙齒磕碰的聲音，還有她受傷的口腔內(nèi)壁。好不容易等到他退開了一些，皺著眉看了看她破了口子的嘴唇，又頗有實踐精神地再次俯下身。

    她抬起手，袖子從上臂處滑落，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這手臂松松地環(huán)住了他的肩，手指滑入他的頭發(fā)中，緩慢又輕柔地?fù)崦?，他得到了回?yīng)，把人抱得更緊，身體緊緊相貼，可他就是覺得還不夠，根本緩解不了他身上難言的火熱。

    似乎總是覺得，還少了一點什么。

    可就算吻得再深再激烈，再是難舍難分，都還不夠。

    直到遠(yuǎn)處喧鬧傳來，他們才陡然一驚，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完清醒了。

    這里是書室。大家讀書寫字的地方。

    楚昭華雖然向來都膽大包天，沒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但她還不至于去褻瀆這散發(fā)著淡淡書香和墨香的書室。她轉(zhuǎn)過頭，看了看退到一旁的李毓，他用額頭抵著屈起的雙膝，背脊彎成了一個球，一言不發(fā)。

    她拍了拍衣服上起皺的地方，站起身出去了。

    書室門被拉開又被關(guān)上，透進(jìn)來的空氣無比清冷，讓他原本被一時沖動掌控的頭腦又冷卻下來。

    她大概是走了吧……也對，跟他一直留在這里又算什么？他沒有什么是可以承諾的，他的未來，他的前途，甚至他的性命，都是一片黑暗無光。就算她想，和他一道又會有什么好下場？他咬著牙，眼眶火熱，等待身體也一道跟著冷靜下來。

    沒過多久，書室的門又被打開了。楚昭華端著一盆清水進(jìn)來，放在一張書桌上，拿抹布沾了水開始擦拭地板上的墨跡。她做事很仔細(xì)，一點點細(xì)小的墨汁都沒有放過，一盆清水中很快漾開了一絲墨色。

    李毓深吸了一口氣，也上前幫她一起打掃。他們足足忙了半個多時辰，才把碰翻的書桌還原，蓬亂的書冊疊回原來整齊的模樣，地板光可鑒人，再無墨汁的痕跡，那一盆干凈的水也變成了黑灰色。

    “不知道你是在害怕什么，”楚昭華端起水盆，又側(cè)過頭看著他，“其實也沒什么好害怕的，失去也并沒有這么痛苦，最重要的是，失去之后又能得到什么?！?br/>
    她大概有點懂得李毓的想法，他隱瞞重生的秘密，只是害怕她會覺得他一直在欺騙。他太想做得太好，反而患得患失?？墒撬遣煌?，她上輩子過得一團(tuán)糟，沒什么再能失去，也沒什么好害怕失去。她回到女弟子宿所，換了身衣服，原來染了墨汁的那件洗了兩回怎么都不能完洗干凈，便直接放棄了。等她空閑下來，方才想到一個問題：那本避火圖還在李毓手上。

    其實她也沒有想看，只是好奇而已。

    很快就到了今年游歷的大日子。今年是由宋世言小師叔帶隊，游歷的人選也是由幾位師長一道敲定的，楚昭華還特別被拉出來，作為小師叔的副手。這件事引起了玄修長老很大的不滿，第一，他覺得游歷除了浪費時間去游山玩水根本沒有別的用處；第二，即使游歷有用，只要是有宋世言在，那就等于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第三，不服的話參照前兩點。

    掌門師叔卻很強硬地駁回了玄修長老的意見。

    根據(jù)她的記憶，小師叔的確是接下了一個懸案，離崇玄百里外的山城，那里連續(xù)幾個月都有人音信無，那些失蹤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基本都沒什么相似的特征。而她當(dāng)時正忙著閉關(guān)，是沒有參與這次的游歷的，但是最后聽回來的師弟說，他們并沒有查出什么來。

    宋世言雖然有點不靠譜，可是就憑著他那拉仇恨的能力和災(zāi)星體質(zhì)，這么多年都平安無事地活到了現(xiàn)在，就知道他還是有些本事的，到頭來卻連一點線索都沒查到，可見這個無頭公案并不是這么簡單的。

    因為要出門歷練，每個弟子都得到一把新的佩劍，是開了鋒的那種，劍柄上還刻上了名字。楚昭華更是幸運，玄修長老挑了一把自己收藏的好劍贈給她。

    整個游歷的隊伍共有七人，她和葉令都是玄修長老門下的弟子，李毓和晏明書是掌門師叔的弟子，剩下三人則不太有存在感，她甚至都叫不出名字來。宋世言一接到人就開始抱怨：“我跟掌門師兄要林衍之，他竟然不肯給，說他在山上修身養(yǎng)性就足夠了。你說說，這是不是在特意針對我？別人問他借林衍之，他都肯給?！?br/>
    他一開口，大家都順勢靜默，沒有人敢開口，生怕再勾起他的話癆之魂。

    他們按照預(yù)定的行程在山下的鎮(zhèn)子上補充了干糧和清水，繼續(xù)往南?，F(xiàn)在已經(jīng)是夏初，正午的太陽特別曬，頂著烈日翻了一座山，中間還沒有停下來休息的時間，在下山的路上就有一個女弟子支撐不住了，她先是遠(yuǎn)遠(yuǎn)地墜在最后，后來腿一軟，直接從坡道上滾了下來。

    宋世言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衣領(lǐng)，才沒讓她就這么滾到山腳下。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寬袖長袍，依然仙氣飄飄，再回頭看自己帶的這些弟子，大多滿頭大汗，面紅耳赤，他不禁搖頭：“唉，太差了你們，才走了這么點路就這副模樣，你們平時難道都偷懶去了嗎？”

    葉令壓低聲音道：“走了兩個時辰，中間都沒休息一下，誰受得了？”

    其實葉令也是楚昭華比較熟悉的人，當(dāng)初她剛重生回來，英勇無畏地撞完墻后，那個給她送飯又挖苦了她幾句的師弟就是他了。

    “師叔，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吧，”剛剛差點滾下山的、隊伍里唯二的女弟子莫常青用袖子扇著風(fēng)，一張小臉蛋也曬得通紅，“現(xiàn)在太陽這么大，再曬下去，就要曬黑了?！?br/>
    宋世言抽出折扇，刷得打開了扇面，遮在頭頂：“曬黑？你就算每天不曬到太陽，也不如昭華皮膚白，還是多曬曬，更顯氣色好?！?br/>
    女人本來就愛惜容貌，現(xiàn)在被他說曬不曬都差不多，怎么會不心中暗恨？莫常青跺了跺腳，嗔道：“小師叔，你這句話我可不愛聽了?！?br/>
    宋世言奇道：“這是實話，不愛聽又怎樣？你看，就連李毓都比你白許多啊?！?br/>
    楚昭華：“……”

    李毓：“……”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他每回下山都能拉到這樣多的仇恨了。

    禍從口出，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

    “好了，大家找個陰涼坐一會兒吧。”宋世言擺擺手，率先找了棵樹蔭繁茂的大樹，他斜斜地靠在樹干上，拿著折扇慢慢地扇著風(fēng)，一邊還出言刻薄他們，“你們這隊是我?guī)н^的最差的了，不過才走了兩個時辰而已，個個都跟死狗一樣，弱，實在太弱?。蹅兊拇髱熃愠?，大家都好好跟她學(xué)學(xué)啊?！?br/>
    “……”竟然幫她拉了一回仇恨還不夠，還要再拉第二回？！

    “你們明明都是上了一樣的課，師父教得也差不多，怎么差距就這么大？”宋世言把折扇合攏，朝楚昭華點了點，“說說你的故事，你平日里是怎么練的？”

    這下，所有人都把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了她。楚昭華從來都不爆粗，這瞬間她真的很想罵人，她的內(nèi)心也是崩潰的：“咳，勤學(xué)，苦練，堅持?！?br/>
    宋世言摸了摸下巴：“嗯……說得再具體點？”

    “每天練劍一萬遍，”楚昭華正色道，“每一招?！?br/>
    “……”長久的沉默。

    明明她說得都是真的，但就是所有人，包括宋世言，都用那種“你是在開玩笑吧”的眼神看她。

    從前她就很少說自己的習(xí)武心得，說白了就是沒有人會相信，大家寧可相信她是天才，靠一點天賦就能過目不忘、一蹴而就。

    閑聊幾句，就算是休息過了。宋世言很快把所有人叫起來繼續(xù)趕路：“我不是在跟你們開玩笑，按照你們現(xiàn)在這種速度，等天黑了都趕不到下一個村鎮(zhèn)，你們是想夜宿野外嗎？野外有很多蟲蛇野獸，不是你們想得這么舒坦的?！?br/>
    實際上，他們應(yīng)當(dāng)是來不及趕到最近的那個村子了。楚昭華在休息時看過地圖，除非他們后半程都用輕功飛著去，不然就一定來不及。可是別人都不知道，因為宋世言一句話，大家都加快腳程，順帶一路小跑。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