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伺候的小婢算著時辰推門進來,一邊嘟嘟囔囔埋怨誰打翻了燭臺,一邊又把它重新點上。床幃里很大的一陣動靜,她關(guān)切的急忙走進,隔著帷帳道“公子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大夫?!?br/>
半晌見主子不答,又怕出事,趕忙掀了帳子,就見自家主子迷離著眼睛,精神似乎好了百倍的看著她,他靠在床頭,嘴唇微勾,“小蝶,我已無礙,你去告訴大夫我已經(jīng)發(fā)汗了,腿疼也止住了,請他回吧。”
小蝶不管直視主子幾次都會臉紅,為了不唐突也為了掩蓋自己的羞怯,趕忙放了帳子,不住的說是。名喚小蝶的丫鬟按耐不住狂喜的心情就往外沖,一蹦三跳的去辦事,就聽主子吩咐從身后又傳來?!皽蕚湫崴逶?,還有端些粥飯進來?!?br/>
“唉,是?!彼H親熱熱的回應回去。
相留醉是情急之中用被子把丑婦裹進了懷里的,這才躲過了一劫。待丫鬟一走,他一掀開棉被一股藥味先撲面襲來。就見丑婦枕在自己的肚子上,黑衣包裹的身子微微顫抖,卻是在憋笑。相留醉氣結(jié),一把把她推開,沒成想太用力,直接將人推下了床。相留醉伸手又去撈她,她丑陋的面貌在燈光的映襯下展現(xiàn)在他面前,他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去。
風燭沒工夫注意他的動作神情,斂了神情警覺豎了耳朵。面色加沉,起身站立足下一點上了房梁。
相留醉看向門口,鳳婆子晃著身子帶了大夫推門而入,見到相留醉精神的坐在床邊甚是大喜。扭著粗腰走近,關(guān)切的說,“可是大好了,我就放心了!”
相留醉剛發(fā)了了汗還有些熱,胸口半敞,還有幾縷秀發(fā)繞在頸上遮住了頸上的吻痕。他眼神清亮如群星璀璨,一副好夢睡醒的模樣。那鳳婆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相留醉感覺到她貪戀的目光,掩了掩衣襟自然的拖過腳邊的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媽媽費心了,我已無礙?!?br/>
鳳婆子見春色不見眼里閃過一絲失落,又一陣陪笑?!按蠓蜻€是在細細診來,叫大家都安了心。”
那大夫搭上他的脈搏,咦了一聲,不可思議的嘖嘖兩聲。按他的經(jīng)驗來看相留醉這骨痛之癥怎么著也要等這濕氣散一散,然后在將養(yǎng)兩日才為上策,可這一診之下然好了。默默感嘆了自己醫(yī)術(shù)不濟,斷不出了一二三來,于是開了些補氣的藥方,說了兩句客套話就跟著小斯回去了。
那鳳婆子看著自己的搖錢樹大好,滿面含笑。又簡單的交代了些后天的事情,又盯著小斯們備齊了粥飯和沐浴的熱水這才戀戀不舍的離開。臨走前不忘往相留醉身上摸了一把,卻被相留醉抓了手腕。相留醉掛著無奈的笑“媽媽,夜深了,還是快點休息吧?!?br/>
她對他的笑容十分的滿意,一邊握著自己被抓的手,一邊一步一回頭的走了。
鳳婆子前腳剛走,相留醉就聽屋里“噗通”一聲水聲,他趕忙插好門,又把窗戶閂緊。
“這婆子恨不得立刻吃了你,看你的眼神都冒著綠光呢?!逼溜L那邊傳來掬水的嘩嘩聲和嘶啞難聽的女聲。
“所以我討厭這里,你打算什么時候帶我出去?”相留醉怕隔墻有耳壓低了聲音對著屏風說。
“我觀察了一整天,這里的男人女人對你都挺好的。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的,丫鬟小斯們瞻前馬后的伺候著,怎么都比跟著我好?我可只會把你鎖起來?!憋L燭平淡中帶著酸。
“與其在這里受辱,我寧愿跟你走,我不知道你為什么囚禁我,但你起碼把我當正常人來看,而他們只把我當一只稀有的動物?!毕嗔糇硎值恼\懇,也有些惱她。“你剛才還信誓旦旦的護我,剛下床怎么就變卦了?”話一剛出,相留醉臉紅成了番茄。
風燭欣慰笑笑,猙獰恐怖,相留醉自然看不到。這還是他醒來后第一次認真的和她說話,沉默了一會,半真半假道“別把我想的那么好,或許我的目的和她們一樣,只想把你占為己有,你還會跟我走嘛?”
“在這里我要應付很多人,跟著你只要應付你一個,對比下來我當然選擇后者?!彼膊簧??!捌鸫a此刻,我覺得你是個好人?!?br/>
“遞給我件干凈的衣服。”屏風那邊的人突然又說,他腳下沒猶豫,拉開衣柜拿了件厚實的袍子搭在了屏風之上。
丑婦握著散著濕漉漉的頭發(fā),穿著他的衣服從屏風那邊轉(zhuǎn)出來。她本就比一般女子高,那間衣服在她身上意外的合身。上身領(lǐng)口大敞,露出脖子鎖骨出蜿蜒的紅色轉(zhuǎn)淡的一整片疤痕。臉上的疤痕較他前些日子似乎也淡了不少,左額頭和嘴角已經(jīng)顯露出光潔的皮膚了。丑婦見他定定的看著自己,不覺嘴角微勾,身體慢慢靠了過來,“這么直視著我,是不怕我了?”
相留醉頓覺有些失禮,將目光偏到了某個角落里。攥著袍子站在原地,知道她殺人救了自己,似乎確實沒有以前那么怕她了。
她見他這形容哼了聲,轉(zhuǎn)身坐在了桌旁,相留醉也順勢做在了一旁。他趕忙把粥飯推到她面前,既然現(xiàn)在要求她自然懂了不少分寸。她頗為受用,撐著下巴笑了笑看看他,相留醉一個時辰內(nèi)笑了兩次,也是頗為震驚,猜想她受傷前應該也是個活潑愛笑的女孩子吧。丑婦的目光太直接,他不自在低頭看著手,一個粥碗推到了眼前?!澳阋惶鞗]吃,還是大病初愈,比我更需要進食?!?br/>
他病了兩天,水米未進確實很餓了。丑婦對讓他吃飯這事態(tài)度一項很堅決,他也不多推辭抱起碗來吃了兩大口。因為怕,他在她面前從來都沒有形象。
“這里守衛(wèi)很多,盡管都不是什么高手,但是帶著你逃出還是太張揚也太危險,所以出去不急在這一時。就算僥幸逃出去,我們也沒有地方呆,身無分文,沒有馬匹代步,逃不了多遠。”她慵懶的看著他吃飯,認真分析了眼下的狀況。
“小院那么偏僻,足夠我們躲上一時準備物事啊,怎么說沒有地兒呆?!”他放了勺子。
“恩?他們把你從小院虜劫來后,你不知道發(fā)生什么?”她難看的一皺眉疑惑道。
“???發(fā)生了什么?”相留醉離開時,除了鎖被砸了并沒有特別的事情啊。
“那院子被他們放了火,連阿三都燒成了炭了,你竟然不知?”
“什么?!阿三被燒死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個地方我只告訴了魚姑娘,我讓她拿著玉牌去找你,你不是見到玉牌才來的嘛?”
“什么魚姑娘?什么玉牌?我昨日雨急時就趕回了院子,院子就已經(jīng)焦黑一片。”
“昨日?昨日正是我交代她去尋你的日子?!?br/>
她思索了一陣,輕哼了聲“哦,原來如此。你這輕信人的毛病還是沒有長進。這個女子看來城府夠深,虛情假意一番就套出你的最后籌碼。但凡我大意點,把阿三的尸體當做了你,那么我必定就不再尋你權(quán)當你死了。而她在虛情假意一番告訴你,我不幸葬身火海,那么也斷了你的后路,你會安心留在這做一顆搖錢樹。“她又覺得那里不對,然后恍然道,”如果房子昨天才被燒,也就是說并不是他們破門擄你出來的,是你自己逃出來后,被他們半路截了去?恩?”
她銳利的眼睛朝他一瞇,他不置可否的渾身一顫,本想她既然誤會一開始就被人虜劫就將錯就錯混過去,沒想到她如此聰慧,佩服之余有有些愧疚,卻還是有些不服輸硬著脖子道,“是我自己逃走的,我不想被囚禁!不行嗎?我就是想回洛陽,想去找回記憶,不想這樣糊涂著。我沒想過害人性命?!?br/>
“洛陽?!你記起了洛陽?”風燭又坐直了身子,又變回冷漠霸道的樣子?!跋嗔糇?!我好不容易把你從那弄出來,你覺得我會放你回去嘛?”
“風姑娘,有些事情不能強求……”
“那相公子可能要重新認識下我,我就是要強求!”
沉默,長久的沉默。兩人彼此看著對方,一個強權(quán),一個隱忍。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這份沉默,他轉(zhuǎn)過頭去對著門問是誰。
門后小斯不急不慢的回答,“魚姑娘求見!見公子房門亮著燈特意派他過了問候下他,怎么這么晚了還不安歇?”
他再轉(zhuǎn)頭看桌旁,丑婦早已沒了身影。這才過去開門,讓小斯回了魚姑娘,又吩咐他在去弄些熱水來。
待他把自己洗漱一番,再去看屋里藏身的地方,屋頂墻角,卻尋不到那丑婦的身影。腦子里煩亂。不是要強求嘛?就這么輕易放棄自己了?一直承諾一直食言,他竟然還信了!相留醉生著悶氣,一掀開床帳,丑婦背著身子已經(jīng)睡熟了,突然又什么都煙消云散了。
他吹了蠟燭,小心翼翼的扯過被子躺下。今日醒醒睡睡折騰了一天,現(xiàn)在著實沒有什么困意,他躺平歪著腦袋看著黑暗中丑婦那挺直的背,開始想醒來后丑婦所做的種種。她又替自己療傷又找大夫的。為了救他說不準還為他殺過很多無辜的人。這樣想她除了霸道不講理,其實對他挺好的。
“不要胡思亂想,好好睡覺。這里雖然不好,但還算安,你乖乖在這呆兩天,我明日去備些東西路上用的東西,就過來找你?!彼蝗婚_口,嚇得相留醉一個激靈。原來她根本就沒睡著,用眼刀狠狠的宛了她的背一眼,半晌說了句“哦”。
他鼓足勇氣朝那溫暖的地方挪了挪,頭差一點點就貼上她的后背。他閉上了眼睛,困意漸漸襲來,隨機進入了夢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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