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八年,中國貴州省黔南都勻市平塘縣,賀蘭村。
蔚藍的天空下,連綿的青山郁郁蔥蔥,在山與山之間,輕舟泛江而行,偶爾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山歌。
大自然的美好,卻掩蓋不住有些百姓的窮苦。
在這山脈之中,住著很多村民,由于沒有通往鎮(zhèn)上的路,他們有的甚至幾代都沒下過山。
而要去往最近的鎮(zhèn)上,也要翻山越嶺幾十公里,山路崎嶇,危險重重,大自然似乎要將這些人與世隔絕了。
為了走出大山,莊子里的青壯年紛紛外出打工,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婦孺,守著祖輩留下來的這片貧瘠村莊。
即便抬頭看向這片藍天,他們也無法想象同在這片天空下,外出親人們現(xiàn)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二花,你娘呢?!蹦杲拇彘L賀全貴吸著旱煙,一臉凝重的走到二花家門口。
叫二花的是個八歲姑娘,身上的衣服已看不出原有顏色,應該水潤的皮膚,此時卻是又黑又臟,全身上下只有那雙大眼睛是水靈的,細看她的五官,卻是個美人胚子,可瘦的身材,卻顯示著她的營養(yǎng)不良。
此時她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寫畫畫,看到村長來,一溜煙的跑回了身后的破土房里。
隨后,同樣一身破敗的婦人從屋中走了出來。
看到二花娘,賀全貴從身上摸出一封信,表情有些凝重地說道:“鄰村二狗子回鄉(xiāng),給捎來的。”
二花娘先是一愣,但隨即臉上便露出驚喜。
“是二花爹的信嗎?”她接過信,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也只認得上面零星的幾個字。
可即便只有這幾個字,也讓她臉色大變。
“村長,這是啥?這上講的啥?”二花娘哆嗦著雙手不敢置信的看向村長。
賀全貴的臉色也很難看,一口接一口的吸著旱煙。
“她娘,二狗子已經(jīng)托人看過了,二花爹他……出了意外?!辟R全貴直接將信上的內容說了出來。
這個噩耗讓二花娘站立不穩(wěn),一下子靠在了土墻上。
“村長,我想去見她爹最后一面,把他帶回來……您能不能,借我些錢?”二花娘的聲音緊澀,極忍著痛苦哀求道。
賀全貴深吸了口煙:“她娘,別怪賀叔無情,咱村兒就是把所有的錢都湊起來,也不夠你們的路費和二花爹的安葬費啊!”
二花娘絕望的看著村長,村長已是轉頭而走,嘴里還念叨著:“咱們干人命就如此,認命吧……”
……
同是一片藍天下,在兩千多公里以外的首都北京,又是另一番景象。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為了迎接在京召開的奧運會,水立方、鳥巢,國家森林公園,這樣的專屬建筑林立而起。
全國各地、乃至海外游客紛紛到此,只為見證這一場隆重的體育盛事。
北京某師范大學內,畢業(yè)生穿著學士服、拿著畢業(yè)證站在主樓前,在燦爛的陽光下,喜笑顏開的和同學、老師及家長合影留念,以告別他們在校的這四年浪漫又緊張的學業(yè),同時憧憬著對未來的美好,滿心激蕩著人生的遠大抱負。
“許可,我有話跟你說!”主樓前,一個穿著考究、氣場外露的中年男人,對一個看上去有些靦腆的男生說道。
“爸,你要跟許可說什么?”男生旁邊一個高挑漂亮的女友,顯得有些緊張。
“玥玥,”中年男人想了想,也不再避諱他的女兒,直接對許可說道:“既然我女兒看上了你,想做我韓家的女婿,你這條件還不夠?!?br/>
“爸!你說什么呢!許可學習好,又是學生會主席,他會有一個很好的工作的!”漂亮女生韓玥玥立即對自己的男友維護了起來。
“玥玥,聽你爸爸把話說完?!边@時,一直站在旁邊的韓玥玥的母親陳若蘭開了口。
韓玥玥的父親韓正龍有些挑剔地看著許可,一米七五的個頭,長得雖然不丑,卻也談不上帥氣,可能是由于書讀多了,整個人看上去書卷氣息太濃,并不像他在生意場上見到的那些年輕人,似乎不太會來事。
他沒理會開始鬧脾氣的女兒,審視地看著許可,同時語氣不容懷疑地說道:“我不管你以后去哪兒工作,過幾天,你和玥玥一起去國外留學,至于所有費用……我們出!”
“爸,真的?”韓玥玥喜出望外,突然抱上了韓正龍的脖子,就給了他一個開心的熊抱。
韓玥玥雖然是?;?,父母又都是生意人,家里有上億的資產,追她的男生能排到校門口,可她獨獨喜歡穩(wěn)重敦厚、學習又好的許可。
當時許可可能太過靦腆,也可能他自知配不上韓玥玥,他們兩個最后在一起時,倒是惹得了很多男生對許可的羨慕。
對于他們二人,韓玥玥一直有著超強的優(yōu)越感,但她最擔心的,就是父母的態(tài)度。
作為家里的掌上明珠,韓玥玥知道,父母對她的期盼很高,對他們未來女婿的期盼也高,像許可這種出身一般、甚至連康都算不上的家庭,估計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
現(xiàn)在韓正龍說讓他們一起出國留學,這等于同意了他們的交往,韓玥玥終于松了口氣。
而她也知道,她的男友許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但憑他自己的本事或背景,根本沒可能踏出國門一步。
現(xiàn)在有這個機會,他一定會同意的!
許可也沒想到,韓玥玥的爸爸竟會一開口說出這樣的話。
那一陣的呆愣,讓他看到了韓玥玥父母眼底的嘲諷和輕視。
“對不起,我不想去?!痹陧n玥玥滿心歡喜的時候,許可突然說出了讓他們大感意外的拒絕。
“你……!許可!”當韓玥玥確定自己沒聽錯時,突然暴跳如雷,引來了很多其他學子和家長的注意。
韓正龍也沒想到,這個窮子會拒絕自己的安排,當即便黑了臉,一臉的陰沉。
韓玥玥的母親陳若蘭見狀,皺著眉頭,語氣不善地說道:“許可,你可想好了,這個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對于像你這樣的,更是機會難得!”
面對如此強橫的長輩,許可的臉色也變得僵硬。想到自己的打算,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地注視著韓玥玥的父母,再一次回答道:“叔叔阿姨對不起,我不想去。”
“沒出息!”韓正龍怒喝一聲,帶著夫人轉身離開。
韓玥玥氣得眼圈都紅了,對著許可發(fā)著脾氣:“許可!你別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有多少人想往外跑?國外的學校又有多難申請?要不是我爸有錢有關系,你以為憑你自己的本事,能去國外?”
“玥玥,回家!”不等許可說什么,韓玥玥的父母便強行帶著她離開了這片熱鬧的場所。
不遠處,一對相貌普通的中年夫妻正心的向這里看了過來,許可收了收情緒,向他們走了過去。
“可,怎么了?”那是許可的父母,他們關切地問道。
“沒事,都拍完照了,咱們也回家了?!痹S可的心情有些沉重,畢業(yè)就像一道分水嶺,把單純的學習和復雜的社會劃得這么清晰。
晚上回家后,許可的母親魏秀芳燒了一桌子的菜,還難得的買了瓶酒。
“媽,就是大學畢業(yè)了,不用這么破費吧?!痹S可自知家里條件不好,看到省吃儉用的父母因為自己畢業(yè)到弄得像過年似的,心里反而有些不忍。
“你這子!”許可的父親許大遠招呼著全家坐下,欣慰的看著兒子說道:“你這幾年讀大學,都是自己掙的學費,我和你媽知道你也不容易,不過現(xiàn)在好了,你畢業(yè)了,再找個好工作,回頭再娶了媳婦,我和你媽也就真正的安心了!”
魏秀芳點點頭,但又嘆了口氣說道:“是呀,前幾年我和你爸一起下崗,我這身體……哎,拖累你們了。”
“說什么呢!”許大遠心疼的看了眼自己的老伙,不過還是很欣慰的說道:“沒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如今做水果批發(fā),咱們的日子也還能過?!?br/>
只不過,魏秀芳知道,許大遠辛苦掙的那點兒錢,大部分都給她買了藥。
話題有些沉重,魏秀芳連忙招呼著爺倆快吃飯。
幾口烈酒入喉,許大遠話也多了起來,說著說著,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問向許可:“可,你的事,我和你媽也沒怎么操心,不過這工作……?”
他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你們學校給你分配到哪兒了?”
魏秀芳也關心這個問題,緊跟著問道:“你學習這么好,還是什么主席,能分配一所好學校當老師吧?”
“是呀,”許大遠有些感慨,隨之便激動了起來,說道:“跟我們一起擺攤的老周,他說現(xiàn)在的老師待遇可好了,有寒暑假不說,工資都快趕上國家干部了!”
老夫妻越說越激動,兒子的畢業(yè),終于讓他們知道了什么叫苦盡甘來。
只不過……許可卻一直低著頭,連吃飯的動作都慢了很多,似乎在想著什么,完全沒有融入到他父母的喜悅以及對他的期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