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難得連著幾日放晴,春花綻放,枝吐綠芽,處處生機勃勃。
與之欣榮之景相對的便是終日惶惶的朝廷。
宋府一家入獄,最后定了忤逆之罪,宋祁一黨被天子連根拔起,從二品大官,到七品芝麻小官,大理寺的牢獄被塞得滿滿當當,斷頭飯接二連三地往里送,人頭亦是一個接一個的落地。
宋家也不例外,旁支加嫡系共三百二十八人,悉數(shù)斬首于街市,血流一片,幾日不止。
宋祁一案震懾之大,使得那幾日朝廷官員上朝持笏的手都在微微發(fā)抖。
4322充分發(fā)揮了新功能的作用,這幾日都在和裴云歸稟報實事。
那日,龍武/衛(wèi)在宋家搜到的知音,便是坐實了其忤逆謀反的罪狀,其后,大理寺對宋家上下打動刑罰,宋祁閉口不嚴,死活不認罪,最終,竟是生生笞死在審訊室中。
天子龍顏大怒,處置了刑官,亦下令處死宋家其他人。
一條重要的線索就這么斷了。
宋祁是真的護著背后之主嗎?
裴云歸始終覺得其間有貓膩。
畢竟他頭上頂著的,除了自個兒的腦袋,還有三百余人的宋家人。
且當初審訊之時,皇上允諾,只要招供,便免除死刑,改為流放之罪。
人活著,還有希望東山再起,人死了,便什么都沒了。
宋祁應(yīng)當不是那種負隅頑抗之人。
他死活不愿松嘴,絕不是為了什么赤膽忠心,一個忤逆之臣,說這個未免有些笑話。
裴云歸猜測。
要么,宋祁可能只是集團內(nèi)的一名外援,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這個背后之人太過可怕,可怕到連皇室都無法抵擋,宋祁寧愿去死,也不敢面對背叛的代價。
背后之人究竟是誰呢?
裴云歸思忖著,突然問4322,“統(tǒng)子,你先前說過,你無法預知話本的走向,也不清楚話本的人物關(guān)系,唯一得知的信息,便只有女主、男主和最主要的反派,對嗎?”
【沒錯?!?322回答。
“你說這個幕后之人,是不是就是那個最主要的反派?!?br/>
裴云歸推敲了這么久,總覺得那個幕后之人高深莫測,又十分可怕。
他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推著他們往前走,推著所謂的“劇情”一步步達到高潮。
【宿主大人的考慮可以保留,不過在一切答案未揭曉之前,一切皆有可能?!?br/>
裴云歸大膽猜測道:“你說,馬場慘案的黑手、黑隼軍的主人、參上教的教主,還有宋祁的主子,會不會都是顧凜?”
4322愣了愣,疑惑道:【假設(shè)他是幕后之人,前幾天街上行刺的那些人又怎么解釋呢,顧凜自導自演嗎?】
裴云歸被問住了。
指尖敲了敲桌面,她陷入了沉思。
要說自導自演,也并無可能。
如今皇上頂著黑隼軍和參上教徹查,此時能在京城推出一枚棋子,恰好可以轉(zhuǎn)移皇上的視線,緩解壓力。
于是乎,那枚棋子出現(xiàn)了,引爆自己的火線就是對朝廷命官、馬場案的調(diào)查者之一顧凜的一場刺殺。
命令手下刺殺自己,不僅可以很大程度規(guī)避漏洞,而且能在后面的抽調(diào)中摘除自己的嫌疑。
但那日,顧凜行刺后表現(xiàn)出來的怒意不像作假。
且在馬場一事中,倘若顧凜是那幕后之人,當察覺自己上山找火藥之時,顧凜的第一反應(yīng)是與她一同尋找,而不是殺她滅口。
馬場的化險為夷,火藥起到了關(guān)鍵作用。
如果顧凜的身份有問題,他就不會幫她。
可若不是顧凜,還能有誰呢?
發(fā)生了這么多事,裴云歸已經(jīng)可以大致捋出話本子的主線了。
無非是以十一年前的動蕩為始,反派對皇族的奪嫡之謀。
既是主線劇情,操控這條線的反派應(yīng)當也是最主要的反派。
顧凜難道不是?
裴云歸想破了頭,一會兒覺得自己的思緒沒有問題,一會兒又覺得其中矛盾重重,有許多對不到一起的點。
罷了罷了。
裴云歸兀自嘆了口氣,緊鎖的眉松了松。
既然想不通,就暫且不想了,不然越思考,就越是亂作一團。
時間到了一切自會迎刃而解。
裴云歸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打開了房門。
初春的陽光照在臉上,既沒有冬日的凜寒,也沒有夏日的火熱,多的是溫暖之感。
說起來,今天還是一個大喜日子。
是她名義上的姐姐,季淺兮的成婚之日。
季府處處張燈結(jié)彩,禮炮相慶。
不過這喜事和裴云歸關(guān)系不大,她的院落還是清清冷冷的,和平常沒什么兩樣。
雖是姐姐成親,她卻不能參加,依舊被季夫人限制在院中。
早上被嗩吶和道喜聲吵醒,鬧過一陣子后,聲音漸漸遠去,想來是迎親開始,花轎已經(jīng)接了季淺兮去婆家,按照禮俗,季家人也要出閣宴。
季府調(diào)了一些丫鬟小廝去伺候,前院少了人,便從后院調(diào)了幾個去守門。
碧環(huán)也在其中,給裴云歸送過了早飯,便去了前院。
裴云歸心中一喜,還想著出去溜達幾圈,未想前腳剛跨出院門,后腳就被兩個穿著短打的小廝攔住。
這兩個人生得高大威猛,一看就是練家子。
裴云歸無奈,便只能繼續(xù)在院中待著。
一天無事,她便按著系統(tǒng)給她制定的任務(wù)表繼續(xù)鍛煉。
經(jīng)過上回的跟蹤,裴云歸意識到了,有一個強健的體魄是多么重要。
且不說技能重不重要,至少打不過人家,可以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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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夕陽西下,裴云歸頂著滿頭汗坐在了臺階之上。
歇了一會兒,便去洗了個澡,此時天已漸暗。
碧環(huán)終于回來了,送了晚飯進來。
“老爺夫人回來了?”
裴云歸接了食盒,不經(jīng)意問道。
碧環(huán)點了點頭,便退了一步。
她抬了抬下巴,指著那食盒,催促裴云歸打開。
平日碧環(huán)送完藥會直接出去,今天是怎么回事?
裴云歸面露疑色,緩緩揭開蓋子。
食盒打開,一股子苦澀的藥味撲鼻而來。
裴云歸擰著眉,只覺那氣味分外熟悉。
往里一瞧,便見里邊除了吃食之外,還放了一碗黑乎乎的藥。
裴云歸當即輕笑了一聲,將藥端了出來。
她說怎么一股子藥味。
原來又是哪碗慢性毒藥。
伯母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心情還真是急迫。
裴云歸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碧環(huán)指了指那碗藥,做了一個仰頭的動作,示意裴云歸喝下去。
裴云歸沒有猶豫,幾口便見了瓷碗的底。
如今寄人籬下,只能先將就著。
只希望這碗藥,能讓她徹底逃離季家的掌控。
裴云歸眸色微動,將一抹算計遮掩了下來。
見裴云歸乖乖喝了藥,碧環(huán)放心出去了。
待門扉合上,裴云歸沉了臉,在心中喚道:“統(tǒng)子,你在嗎?”
【在,宿主大人有何吩咐?】4322很快便回應(yīng)道。
“統(tǒng)子,能否請你幫我監(jiān)控伯父伯母,隨后將他們的對話轉(zhuǎn)述于我?”
季夫人突然添藥于她,一方面的原因,或許是那藥本來就應(yīng)該定時服用,另一方面……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讓伯母對她的殺心更加濃了些。
當初顧凜遇刺,裴云歸回來那天見了季家夫婦,便覺得他們的情緒不太對。
所以她更懷疑后者。
4322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
【宿主大人,不用這么麻煩,4322直接為您開啟共享!】
電子音一落,裴云歸的眼前便緩緩展開幕布一般的東西,那幕布抖動幾下,其見便現(xiàn)出一副畫面來。
是一個花木蔥郁的精巧庭院,四四方方,回廊精致,屋里還點著燈,屋外站了幾個穿著紅衣的婢女。
這院落是季家夫婦的主屋。
所以4322是將他眼前的所見之景共享給她了?
裴云歸心間微微詫異。
沒想到此功能竟如此玄妙神奇。
詫異間,那畫面微微閃動,幾名婢女突然涌上了前,將院門打開。
裴云歸立刻凝神,盯著畫面,仔仔細細地瞧了起來。
院門打開,季家夫婦華衣披身地走了進來,看模樣,應(yīng)該是才從季淺兮的夫家回來。
兩人眉宇間都覆蓋著一層濃濃的倦意,季雍乾面色更是發(fā)黑,像剛被人怒斥過一般。
瞧這場景,裴云歸就提起了興趣,瞪大眼睛看著屏幕。
兩人完全不像是剛參加過一場喜宴的樣子。
侍女將二人的房門打開,安靜地侍候在一旁。
季夫人跨進門,冷然道:“我與老爺有要事商量,你們在外頭候著,沒有命令,不得開門?!?br/>
“是?!?br/>
侍女順從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隨后,畫面一轉(zhuǎn),已是到了屋內(nèi)。
季雍乾坐在安卓前,沉默地按著眉心,似乎及為疲憊,季夫人的面色也不太正常。
寂靜的氣氛在空中暈開,就連空氣都變得冷凝。
“老爺,您要一直坐以待斃嗎?”季夫人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宋相已死,接下來是誰,您不明白?”
“宋祈只是一個棄子?!奔居呵_口。
“棄子?”季夫人突然拔高了音調(diào),利聲道:“戰(zhàn)場之上,誰都可能成為棄子,今日是他,明日就是我們,老爺難道有未卜先知之能,如此確保我們能一生無憂,不成為那枚棄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