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洛以嵐方起來不久，府中的管事便帶了一個盒子過來，“小姐，這是方才有人拿過來給小姐的東西，說小姐看到了，便會知曉是何物。”

    洛以嵐瞇了瞇眼，“來人還說了什么？”

    “說是感謝小姐和王爺?shù)氖窒铝羟橹鳎复宋锬茏屝〗愀杏X物有所值?！惫苁碌莫q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說著。

    洛以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放著吧。”

    管事的將那盒子放在桌上，恭敬地頷首之后，便又退了出去。

    清月疏雨昨日也早已回來了，別人不太清楚洛以嵐發(fā)生了什么事兒，但她們卻知道洛以嵐是真真正正被人劫走了，這會兒，又突然出現(xiàn)這么個東西，便不由得擔心地看著洛以嵐，“小姐……這……”

    洛以嵐打量了那盒子幾眼，是個不算大的盒子，兩巴掌的大小，看起來也不過是尋常的放著物品的盒子罷了。

    洛以嵐知道，這是昆戎送來的禮物。

    她也知道，昆戎昨日離開那山中別院之后，離開金陵的這一路，遭到了君無弈的報復，稍稍思量了一番，她便走過去，欲要抬手打開盒子。

    “小姐！”疏雨擔心地上前，神色堅定地道，“讓奴婢來?！?br/>
    洛以嵐笑了笑，“沒事，你們兩個小丫頭，別逞能了，不過一個盒子，又不是什么碰不得的東西?！?br/>
    清月疏雨還要說什么，洛以嵐卻阻止了兩人，笑道，“就算有什么，對你們而言，也是防不勝防，你家小姐我還是有些本事的?！?br/>
    她說著，已經(jīng)上前，毫不避諱的拿起盒子，輕輕一敲，盒子便啪的一聲打開了。

    打開的盒子里面，沒有清月疏雨擔心的什么機關(guān)毒物，反而是靜靜地躺著一封信封。

    信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紙張已經(jīng)泛黃，信封上并無收信人的信息，洛以嵐心念微動，拿起信封，從已經(jīng)拆開的封口將信紙拿出來，一張薄薄的信紙，打開，首先落入洛以嵐眼中的，不是信紙張上的內(nèi)容，而是信尾的落款——王諍之。

    半個時辰之后。

    魏王府的書房，洛以嵐無神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而君無弈的面前，則放著那一張信紙。

    書房里，一片沉默。

    攤開的信紙上，上邊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被兩人反復看過了。

    洛以嵐捏了捏眉心，“如果這封信是真的，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白昆戎為何這般爽快地給我們這些東西了?！?br/>
    這封信，是十七年前，晉國公王諍之和烏訾國大將，也就是現(xiàn)烏訾國國王的胞弟昆雄之間的一次通信，而其中的內(nèi)容，文字雖然不多，卻明明確確寫明白了，王諍之以西北軍的行軍布陣圖來交換烏訾國皇室的寶物萬果之花。

    洛以嵐抬手捂住自己的臉頰，語氣微微苦澀，“雖然我一直懷疑當年的行軍之事，可是，卻希望，我的懷疑是沒有憑據(jù)的，如今看到這東西，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br/>
    君無弈站起來，輕輕攬住洛以嵐，語氣幾分冷意，“我?guī)蛵箖簹⒘怂?。?br/>
    洛以嵐輕輕搖頭，“你知道么，曾經(jīng)有人告訴我，作為一名軍人、士兵，不管是馬革裹尸戰(zhàn)死沙場，還是垂垂老矣、英雄遲暮，死亡都是一件不值得害怕的事情，也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唯有被自己所保護的人反過來捅了一刀，那才是一個軍人，一個士兵最大的悲哀和諷刺，我以為，對于西北軍而言，洛淵已經(jīng)是他們最大的諷刺?！?br/>
    可她哪怕曾經(jīng)猜疑過，也許當年的事件背后別有真相，卻萬萬想不到，背后竟然還有一場這樣的交易，最重要的是，這場交易者，竟然是如今大齊文官之首，門生遍布朝堂的晉國公王諍之。

    即便這封信才剛剛送到洛以嵐的手中，即便洛以嵐沒有去查證他的真?zhèn)巍?br/>
    怪不得，昆戎這般輕易將這東西送到自己的手上，他這是要借刀殺人，想要利用此物，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啊。

    君無弈不太會安慰人，即便感覺到洛以嵐低落的情緒，卻只能握了握她的肩膀，心疼的感覺，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嵐兒，總是比別人能更加深切地體會許多人永遠也不明白的道理，而這一份懂得，恰恰擊中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又愛又憐。

    洛以嵐不是矯情的人，心中那些微妙而復雜的情緒，在心中悄悄沉淀了一陣之后，便被壓了下去。

    “你知道萬花之果是什么東西么？”洛以嵐問君無弈。

    這等上古齊藥，即便不是學醫(yī)之人，但凡有所涉獵，也是知道一些的，君無弈皺眉道，“古書上，說是一味奇藥，對身體恢復大有裨益，如銀葉蘭一般?！?br/>
    洛以嵐笑了笑，“的確，不過，銀葉蘭更多的是針對受了內(nèi)傷之人的身體恢復，萬花之果卻比它更為特殊一些，因為她對女子的效用，更大一些?！?br/>
    洛以嵐神色若有所思，緩緩道，“王諍之為何要用這味藥呢？而又是出了什么事情，讓他這般想方設(shè)法地做出這等叛國的事情，也要與烏訾國交換這味藥材，十六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君無弈瞇了瞇眼，“也許，這件事，和皇后有關(guān)。”

    “和皇后有關(guān)？”洛以嵐微微詫異。

    君無弈道，“嵐兒可曾記得，你曾問過我，為何君明胤身為太子卻如此失德？”

    洛以嵐微微點頭，“我記得當時你說，皇后生下君明胤之后，身體大不好，后來對君明胤更是疼愛，一腔心血全都放在了唯一的兒子身上，也導致了君明胤性格的缺陷……”

    說到這里，洛以嵐忽然沉默了，皇后……

    君無弈道，“確然是，當時，皇后生下太子之時，陛下還未登上大寶，皇后也只是陛下府中的正妃，但彼時，陛下在是嫡是長，已被默認為繼位之人，但皇后生產(chǎn)時，據(jù)說發(fā)生了一些意外，差些導致當時母子俱亡的結(jié)局，最后還是太醫(yī)不顧一切才將大小都保住了，不過，生完君明胤之后，皇后一度身體非常虛弱，連當時陛下府中的事情都無法料理，放手給了側(cè)妃，陛下未登大寶之前，晉國公便已經(jīng)在四處為皇后尋藥，卻始終未果，皇后的身體在太醫(yī)的調(diào)理之下，雖也維持著，卻始終不能回復至從前，這也是她除卻太子之外，未曾再給陛下誕下兒女的原因，但陛下登基之后，皇后的身體卻漸漸恢復了，才有了如今嵐兒所見到的模樣，這件事，并沒有引起太多人注意，畢竟皇后的身體一直在慢慢調(diào)理之中，那段時間，我也不在金陵，待再見皇后時，她已恢復如初?！?br/>
    洛以嵐聽著，唇角扯起一抹冷淡的笑意，“所以，王諍之是為了皇后才去做了這一筆交易。”

    “這個可能性最大。”君無弈道，“若是陛下登基之后，皇后出了事，王家已經(jīng)再拿不出一個當女兒的皇后的。”

    王家的榮華富貴，也許維持不了這一代了。

    洛以嵐輕嘆了一口氣，覺得心中悶得慌。

    君無弈抬手撫了撫她背后的長發(fā)，問道，“嵐兒想要如何，無論如何，我都可以幫嵐兒做到，哪怕，要了王諍之的性命?！?br/>
    洛以嵐苦笑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再簡單不過的事兒了，王諍之的性命，我是要定了的，只是……”洛以嵐甩了甩手中的信件，“這個東西，若是交出去，能激起幾層浪花呢？”

    君無弈搖頭道，“但憑這一份東西，并不能對王諍之造成太多實質(zhì)性的傷害，哪怕這是叛國之罪，而如今，對于王諍之而言，名譽之孫，也不過如同皮外之傷罷了。雖然這封信上有王諍之的落款，甚至明確了王諍之和昆雄的交易內(nèi)容，但事情已經(jīng)過去十多年，還與烏訾國相關(guān)，無從追查，嵐兒若是想要以明面上的手段，如同對付洛淵一般去對付王諍之，大約有些難度。”

    洛以嵐也明白這個道理，王諍之和洛淵之間，事情有極大的類似之處，可到底還是不一樣的。比如單單靠這信件，王諍之只要一口否認，再斷了查找其余證據(jù)的線索，這事兒便極有可能不了了之。

    “可是……我記得，你曾說過，陛下也并不是非常滿意晉國公府?！?br/>
    君無弈點頭，但卻道，“陛下不滿意是一說，但卻必定不會在此時對晉國公如何，即便如何，也要留到日后給君明胤。”

    洛以嵐不免沮喪，“其實也是，還有，單單是這份東西從何處而來，若是問起來，便不好說?！?br/>
    他們總不能說，這是從烏訾國手中得來的東西。

    君無弈卻道，“若真的升到明面上，這東西如何來，倒也不成什么關(guān)注點，只是，這份證據(jù)，倘若不能完全定了王諍之的罪，便會遭受反噬，西北軍這場案子，大約要成為一場朝堂陰詭的操控手了?！?br/>
    洛以嵐并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別看歷史上許多那種因為一紙不夠全面的證據(jù)，真是只是片面之詞，便可讓一個如日沖天，正當權(quán)盛的大臣點頭落地，但那種時候，大多是因為皇帝本身便想要了一個人的性命，那個所謂的名頭，只是一個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借口罷了。

    而目前，慶熙帝雖不想王家獨自坐大，但是，卻又不得不在君明胤繼位之前依賴王家。

    而慶熙帝本身就忌憚君君無弈，又怎么可能在洛淵的事情之后，因為西北軍之事而持續(xù)對付朝中重臣。

    想到這里，洛以嵐咬牙道，“既然如此，如果升到明面上，咱們便在暗處解決便是，昆戎不就是想要借我之手再次攪亂大齊的朝堂之勢么，也是，若是我真的將太子的得力助手給扳倒了，陛下轉(zhuǎn)頭，大概便立刻來對付你我了，屆時才是真的順了烏訾國的意。”

    在洛以嵐說這話的時候，君無弈只微微笑著，“莫急，嵐兒，或許還有別的法子?！?br/>
    “嗯？”洛以嵐不解。

    君無弈只道，“暗中解決雖然也可報仇雪恨，但終究讓人心氣難平，嵐兒想要為西北軍鳴不平，我又怎么會讓嵐兒抱憾？”

    “你有什么法子么，而且，這事兒，還挺棘手呢？可比洛淵的事情棘手多了。”

    君無弈道，“洛淵的案子之后，愿大理寺卿因為年邁，已經(jīng)遞交辭呈，辭官歸鄉(xiāng)，而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是個特別的人物?！?br/>
    洛以嵐并不關(guān)心政事，朝廷換了官員，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君無弈道，“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早些年曾在刑部任職，先帝末年入仕，是個剛正傲氣，一絲不茍的人物，后來因辦案而得罪了金陵權(quán)貴，遭受報復，最后主動請求外放，去了西南一帶，卻在大齊南部掙得了鐵面無私的名頭?！?br/>
    洛以嵐眼前一亮，“你說的是那位孫守正，孫大人，我竟不知他竟然回到了金陵?！?br/>
    “正是他?！本裏o弈道，“此人非常認死理，當年如此，如今更是，這件事，也許無須嵐兒出手，這份東西，放到了孫守正的手中，以他之力和對案件吹毛求疵的本事，未必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br/>
    “他真的能行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雖不是新官，但當年孫守正請求外放，便郁氣南平，此時事關(guān)重大，若得孫守正接手，便是七線生機，只是時間可能需要更久，比洛淵之事更久。”

    “好！”洛以嵐道，“十幾年都過來了，本姑娘最多的便是耐心。”

    ……

    ……

    原任大理寺卿辭官之后，孫守正便承了慶熙帝的令，即刻上任了。

    孫守正上任的這段時間，恰好是洛淵被關(guān)押在牢中的時間。

    他新官初初上任，目前手中也并沒有什么案件亟待處理，倒是將大理寺過去幾年的卷宗全部拿來看了一遍，當然，其中自然也包括剛剛結(jié)束的洛淵暗害西北軍的案子。

    這案子，目前已經(jīng)完結(jié)，但在孫守正看來，卻始終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當年他還在金陵城的時候，便與洛聞有過幾面之緣，誰人不稱贊這位將軍用兵如神，可一個洛淵，真的有將十萬西北軍埋葬西北的本事么？

    這種懷疑，是一個具有多年的辦案經(jīng)驗的人，對于案件的敏感直覺，哪怕沒有任何證據(jù)，有些疑問，卻會從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

    可洛淵的證詞，證據(jù)，都未曾出現(xiàn)任何問題，孫守正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的想法。

    他打算，過些日子，與如今還在金陵城中的周承見一面，再細說周承的記憶。因為得知周承曾受過傷，孫守正希望經(jīng)過多次的交談，再獲取記憶中的信息。

    這一日，日落時分，官衙的大人們紛紛從衙署里出來，該回家的回家，或者出去與二三好友喝酒的喝酒，孫守正也抱著未曾看完的卷宗出了衙門，正坐上回家的馬車，打算回家之后，再細看沒有看完的卷宗，只是，車子剛剛駛出一會兒，一直箭羽便直直朝著他的馬車射過來，周圍的護衛(wèi)們大驚失色，“保護大人！”

    做大理寺卿這一活的，確實容易被人嫉恨，孫守正在外的時候，便不知遭過多少次報復，身邊的人都已非常警醒了。

    侍衛(wèi)們警惕非常，但卻未曾再有箭羽發(fā)出，孫守正坐在馬車里，定了定心神，才去看射入馬車的一只箭羽，而上邊，有一只新封。

    孫守正心有疑惑，即刻取了信件，拆開來看，這一看，臉色不由得大變。

    幾乎也是在同一時間，晉國公王諍之從外歸來，剛剛進入書房，便見桌上放了一封信件，他同樣神色疑惑，隨手拿起拆開，待看清里面的寥寥幾字的內(nèi)容，亦不由得臉色大變。

    “這封信是誰拿來？”片刻之后，王諍之神色凝肅地走出書房，問。

    守在書房外的管事道，“今日午后，信使拿來，國公，可是出了何事？”

    王諍之神色依舊凝重，“無事?！?br/>
    他說罷，再次返回了書房，卻將那信紙連帶著信封，一道放在燭火之上點燃了。

    只燭火燃燒之間，隱隱約約可見，信紙上模模糊糊的字跡——萬果之花，東窗事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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