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才不普通呢，”二元歪著腦袋想，“還記得去年的語文課，我在看你寫的同人小說，是為一部悲劇改寫的歡喜結(jié)尾，被倪老師沒收，后來她竟給寫了評語。你難道忘了嗎？她說‘原本為這部電視劇難過了好幾天，幸好看到這個版本，解了我的憂慮之苦?！?。倪老師可是絕對的才女，她都這么說?？梢娔愕南胂罅Ψ浅２灰话憷?。”
這話在林珊身上產(chǎn)生了效果，她由啜泣轉(zhuǎn)變?yōu)殛幱舻陌察o。陳曉瑜心中生愧，怪自己平時在林珊面前口無遮攔慣了，卻沒注意到她的感受。好在，曉瑜卻知道什么可以為林珊帶來最大安慰。
“你真傻啊，有人很喜歡你，你都不知道?！彼Φ?。
“是誰？”二元替她問。
“許揚啊。”
林珊的手抖了一下?！安豢赡艿??！彼f。
“就是啊曉瑜，許揚不是還想送給你……”二元話說一半才知道該停了。
“我也不知道，”陳曉瑜攤手，“好像就因為我沒收那張唱片吧，他就特別討厭我，說我不知好歹。‘她還不如林珊一半可愛呢，浪費我時間?！捠沁@么說的，尹晨也聽見了，不信你問他。”陳曉瑜說得十分確定。
林珊的神情頓時變得局促，酒好像也醒了幾分。與此同時，處在眾人注目的中心太久顯然讓她感到不適。看見此狀，二元心領(lǐng)神會，便在聚會結(jié)束的以后攛掇許揚送林珊回家。
看著他們打車離開的背影，陳曉瑜才舒了口氣，猛地把頭靠在二元的肩上。二元動作夸張地往前一傾。
“媽呀，想不到你還挺重。哎，”她叫江陸，“你過來幫我一下?！?br/>
陳曉瑜笑著給她的背上來了一拳，忽然一個沒站穩(wěn)，差點跌坐下去。不過喝了幾杯啤酒，她確是個沒酒量的人。
“小心?！?br/>
“小心啊?！?br/>
兩只手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肩膀，郭二元表情十分復(fù)雜。
陳曉瑜轉(zhuǎn)向左邊的大師?！爸x謝，我沒事?！彼f。
“不用謝?！贝髱熌抗忾W爍地向后退了兩步，笑容憨厚，“你們，你們也該回家了。我也該回家了。郭二元你不回家嗎？”
“當然回了，”郭二元莫名其妙，“大師，你一個喝不醉的人裝什么語無倫次啊。呂夏的車胎爆了，我還指望坐你的車回去呢。”
“呂夏的車胎是被你坐爆的？”
“哎我說，大師你什么時候也這么欠了……你走這么快干嘛，你等等我！”二元匆匆向曉瑜說了再見，就一溜小跑去追大師和呂夏了。
“你想怎么回去？”江陸問。
“這里離家不遠，我想走走?！睍澡ふf。
“你都這樣了，還是坐車吧，好不好？”
“你去坐吧，我走路?！睍澡す室獾?。江陸歪著頭看她，就好像在看一個執(zhí)拗的孩子。
“那我也走路?！彼麌@了口氣，一看曉瑜得逞的表情，嘴角又浮出微笑。
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化開了陳曉瑜臉上因酒精而生出的紅暈。今天的江陸顯得心不在焉，問他什么，反應(yīng)總是慢半拍，回答也總是一個簡單的“哦”。于是兩人各懷心事在空蕩的夏夜街道上踱著步，倒也覺得悠閑自在。
原本至多十五分鐘的路程，兩人竟走了半小時。只是所有的路程，都是有終點的。
“你到家了。”江陸說，聲音輕的幾乎要被夏日蟬鳴蓋過去。
“是啊。”曉瑜站定，可兩人一個未上樓，一個未離開，都定在原地。這樣滯了幾秒，陳曉瑜忍不住哈哈大笑。她笑得太厲害，后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周圍的一切在她眼里都越來越扭曲和模糊，包括江陸那張故作鎮(zhèn)定的臉。
江陸忍俊不禁，他還從來沒見過陳曉瑜如此肆意的模樣。
陳曉瑜站起來往后退了幾步，在昏黃的路燈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年。她感到頭腦發(fā)熱，有些話不吐不快。
“江陸，我……”
“我想說……”
兩人同時開腔。
“你先。”江陸說。
曉瑜也不客氣?！敖懀抑滥阌性捪胝f。你說吧，我聽著呢?！?br/>
江陸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聲音。
曉瑜嘆了口氣，“我給你一個機會，只在今晚。你說什么，我都答應(yīng)?！?br/>
她大大咧咧在花壇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打火機。用眼睛的余光掃著江陸，他的表情由猶疑變?yōu)檠陲棽蛔〉男老病?br/>
“也沒什么，就想請你看場電影?！彼煽纫宦暋?br/>
“這就是你想說的？”她有點失望。
“嗯?！?br/>
“可以，有什么不行?！彼c點頭。
“你醉成這樣，明天記得起來嗎？”江陸不放心的問。
“你不相信我？”
“不是……”
“行，我給你寫個保證書?！标悤澡陌锾统龉P，煞有介事地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寫下一行字，她自己也不知道寫的是什么。
“……我，頭好暈。我簽不了字了…”她嘟囔著，將那紙在嘴唇上蓋了一下，“就用…唇印代替了……”
第二天陳曉瑜起床的時候，頭腦中好像有一群蜜蜂在飛。她能清楚記得昨天的所有事，唯一的不同是，昨天覺得理所應(yīng)當?shù)男袨樵诮裉炀土钏蠡诓灰选喼钡扔趯懕戆琢寺铩?br/>
好在，再次相見，江陸并沒再提起。
他選的電影院很小，很偏。準確說來僅是個容納不到五十人的放映廳。里面隨意地擺放著深褐色的皮椅。白天的場次，里面空空如也。兩人剛一落座，前排忽然冒出一男一女，他們不友善地往后看了一眼，便徑直出去了。
時間還沒到，屏幕是黑的，沒有廣告。周圍的安靜觸發(fā)了陳曉瑜體內(nèi)的一個老朋友，它不安地扭動著，令她反胃，緊張——一如既往地，在江陸面前更甚。唯有這一次，她強迫自己留在椅子上，而不是逃出這安靜的煉獄。
“對了，我們看什么呀？”她強裝鎮(zhèn)定，將濕潤的手心的在手背上擦拭著。
“卡薩布蘭卡。你喜歡的，對吧？”
“對?！标悤澡ば闹幸粍印Ｋ辉谧约旱牟┛椭刑崞疬^一次。
“不好意思，好多影院都沒有在放這個電影，我只找到了這里?！苯懻f?！拔胰ハ孪词珠g?！?br/>
他離開后，她的心跳漸趨正常。江陸直到電影開始才回來。想必他是故意為之——江陸對曉瑜的了解，那樣深切和露骨。連劉挽青都看出來了，她自己就更不該懷疑。
也許，她應(yīng)該多去人多安靜的圖書館坐坐，也許時間久了就不怕了……
曉瑜第一次產(chǎn)生了這種進行抗爭的想法，并為此興奮不已。
黑白大幕上，上演著戰(zhàn)爭年代的恩恩怨怨。當里克放下手槍，望向載著昔日戀人的飛機越行越遠，陳曉瑜再一次眼眶發(fā)熱。
“你哭了？”
“不，怎么會呢？”她笑笑，“你忘了我是什么動物了？我是魚啊，魚是不會流眼淚的?！?br/>
“就算魚哭了，人們也不會知道。即使它就生活在自己的眼淚里?！?br/>
陳曉瑜不由心中一顫，落榜的陰霾，廖無休止的爭吵，與如影隨形的恐懼，在此時一同涌上來。她真想好好哭一場，即使在江陸的面前?？墒撬裏o法在清醒的時候流淚。只有早上起來看見潮濕的枕巾與紅腫的雙眼，曉瑜才知曉自己最近的難過。
江陸的手此時覆了上來。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溫暖。她的手握成小拳頭，一動也不敢動，心卻劇烈地狂跳。短暫的沉默過后，她笑著望向他：
“這哭不出來的習性，其實也很讓我苦惱。小學組織去看電影——你還記得那回嗎？片名叫《媽媽再愛我一次》。？”
江陸點頭。
“班女生都哭成淚人兒。為了不顯得突兀，我只好跟大家一樣拿著紙巾擦眼睛，生怕被人看成冷血動物……”
“你一點也不冷血，”江陸溫和地望著她，眼睛像一對沉靜的墨玉?！靶〉虾芟矚g你給的玩具。最近一直抱著不放——”
“對哦，”曉瑜感嘆，“好久沒看到小迪了，還真有點想它?！?br/>
“它已經(jīng)快當媽媽了?！苯懶Γ従弻⑹种缚廴胨闹缚p。電影結(jié)束了，兩人的手卻沒有再分開。
晚上告別的時候，陳曉瑜突然將手伸向江陸的外套口袋。江陸一驚，躲閃不及，于是被她掏走了什么東西。
“你還給我，快?！彼牒灏霌專プリ悤澡さ氖?，可她將東西牢牢護在胸前。
江陸見奪不到，便選擇放棄?！斑@沒什么，都是別人寫的。”他將手揣進口袋。
“別人寫的你為什么抄下來？還抄這么多條？嗯？要不是從你口袋里掉出來，我還不知道……”曉瑜就著路燈打開一張條子，還沒看就差點被江陸搶去。她只得再一次蹲下身作防守狀態(tài)。
“好了好了，我看一張，其他都還你，可以了吧？”
“那好。你先把其他的還我?！?br/>
“給你?！标悤澡ば?，江陸有的時候真是孩子氣。她展開最后一張，上面寫了一個問題：“如果你能改變成長過程中的一件事，會是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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