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傍晚，平原上夜風(fēng)肆虐。
夏悠想著白天收工時的事，心里總不踏實(shí)。霍岐南打量的目光，以及那句脫口而出的話，都令她著實(shí)不安。
她恍惚覺得，這個夜里總有什么要發(fā)生。
夏悠感覺不安的時候，第一件想到的事情，總是打個電話給阮阮。畢竟，在她眼里，自己的事總不及阮阮的一根頭發(fā)絲重要。
然而，為了讓雛鶴在最自然的生態(tài)下孵育，院內(nèi)所有房間，都是屏蔽信號的。所以，當(dāng)夏悠想打電話的時候，就必須在院內(nèi)中庭的空曠區(qū)域才能接通。中庭里沒有人，攝制組的人也全在外面，在這里，夏悠也不用擔(dān)心任何記者狗仔監(jiān)聽她的電話。
電話接通，阮阮呢喃的嗓音，以及趙醫(yī)生對病情穩(wěn)定的寬慰，都讓夏悠松了一口氣。
一場通話下來，她心里的忐忑已經(jīng)去了大半。
**
掛斷電話后，夏悠正準(zhǔn)備往房間里走，卻隱隱約約地看見黑暗里有個人影在朝她迎面走來。
那影子身形頎長，無處不透露著一股從容的氣質(zhì)，加之諳熟的輪廓，夏悠沒有理由認(rèn)不出這個人是誰。
她也不畏縮，直接迎上去：“霍先生，這么巧?！?br/>
霍岐南從燈光昏暗處走出來，瞇眼笑著：“這后院里就住了我們兩個人，出來遇上的幾率是二分之一，沒有巧不巧合，只有愿不愿意?！?br/>
“我還以為霍先生有什么事要跟我說呢?！彼趿丝跉猓稚洗炅舜辏骸凹热粵]事的話，那我就先進(jìn)去了。天冷得很，像我這樣的三流小明星，凍感冒了可是沒人樂意管我死活的?！?br/>
“夏小姐不是說你有喜歡你的很多影迷嗎，我想他們會樂意的?！?br/>
“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哪來我的影迷。”夏悠收緊了身上的大衣，虛晃地笑著。
“我想我可以算一個。”霍岐南定定地說：“我看過幾部夏小姐演的電視。”
“霍先生真是往我臉上貼金了?！?br/>
夏悠輕笑了幾聲，就開始往院內(nèi)走?？雌饋恚坪鹾軕械煤突翎贤孢@樣虛頭晃腦的游戲。實(shí)則，沒有人知道，夏悠此刻忐忑不安的內(nèi)心，正如擂鼓?？善绞切睦餂]底，就越愛裝作理直氣壯的模樣。
她剛邁上臺階，就聽見身后傳來男人的一聲喝止。
“等等——”
“怎么？”夏悠回頭，臉上不耐煩。
霍岐南踱步走向她，由遠(yuǎn)及近的銳利眼神，仿佛是在審查犯人：“我想問問夏小姐，白天對攝制組工作人員說的那句，暗河里會有食人魚是怎么回事？”
“不過是隨口一說，霍先生何必放在心上?！?br/>
“這句話實(shí)在不像是隨口一說?！?br/>
夏悠皮笑肉不笑：“這就好比，我今天說石頭里能蹦出猴子。這不過是一時的念頭，難不成我說了就能兌現(xiàn)了？這未免太可笑了?！?br/>
末了，她還不忘添油加醋地補(bǔ)了一句：“霍先生，何必那么較真。”
霍岐南沒再回應(yīng)。
沒了人聲，中庭內(nèi)陰沉沉的。夜幕漸漸落下，他在黑暗里沉默，仿佛也一并融入了黑夜里，再也尋不見。
夏悠沒去看他的表情，也不樂意再去理會，徑直往院內(nèi)走。院內(nèi)的長廊很黑，黑得險些令夏悠的夜盲癥發(fā)作，好在前幾日連續(xù)服了幾粒維生素A膠囊，已經(jīng)好了大半了。
她恍惚想著，要是這夜盲癥嚴(yán)重一點(diǎn)就好了，嚴(yán)重到讓自己直接瞎了也好。不止眼盲，還能心盲，這是夏悠最想要的效果。如果再奢侈一點(diǎn)的話，她還想要失個憶，最好還是能選擇性的失憶，把好的都留下，把壞的全忘光。
只可惜，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順應(yīng)人心，頂多就是少一點(diǎn)背道而馳。
夏悠這樣想著，仿佛也覺得安慰了。
她慢悠悠地走上長廊，卻忽然聽得一陣熟稔的稱呼傳來。仿佛記憶的猛獸從四面八方向她襲來，張牙舞爪，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小鶴?！?br/>
低啞啞的男聲，仿佛失了所有力氣。
肩膀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按住了，夏悠定在原地，動彈不能。好在身為演員思維活躍，第一時間就反應(yīng)過來了。
“怎么，是前院的雛鶴跑出來了？要我去看看嗎？”她作勢就要跑過去看，從頭到腳，用盡了她所有演技。只可惜，大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該是有多浮夸，浮夸到一眼即被拆穿。
“小鶴，我知道是你。”他捉住了她的手腕。
她扶著太陽穴，虛晃地笑著：“霍先生在說什么？我怎么都聽不懂?！?br/>
“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再掩耳盜鈴下去。”
霍岐南握著她的手腕，不太用力，大有些糾纏不休的意味：“雖然你整了容，長相也不再是以前的模樣，但我還是能一眼認(rèn)出你?！?br/>
“飯可以亂吃，但話可不能亂說。我有沒有整過容，這事可不是你能說了算的?！彼湔Z諷刺。
“小鶴，一個人的生活軌跡，都融入在她的一言一行中。即便是你換了一張臉，改了名字，你的行為習(xí)慣還是出賣了你?！被翎咸ы?，精銳的眼神上下忖度著，不放過她的任何一絲表情。他如數(shù)家珍似的，說出了她一個個的破綻：“從間歇性發(fā)作的夜盲癥，到假裝自己怕鳥，再到鬼使神差地說出暗河里有食人魚的話，你其實(shí)早就已經(jīng)暴露了。至于夏悠這個名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他跨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母家姓夏，之所以叫夏悠，是取意，白鶴一去不復(fù)返，白云千載空悠悠。這是你在告訴我，過去的都已經(jīng)死去了。小鶴，如果你真的喜歡玩這樣掩耳盜鈴的方式，那我大可以繼續(xù)陪你演下去?！?br/>
“夠了！”她大吼一聲，猛地一甩，掙開他的手。
終于、終于，虛偽的面具被她親自扯下。
她仰起頭面向他，眼里是無邊燃燒的恨意。她拽住他的衣領(lǐng)，咬牙切齒，恨不得手上能瞬間長出半寸長尖銳的爪子，分分鐘將他撕成碎片，吃拆入腹。
“霍岐南，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再叫出這個名字？！”
“對不起，小鶴?！彼ひ舻蛦?，帶著沉蓄已久的歉意。“對不起，我知道你懷孕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br/>
下一步，他就使勁將她攬入懷里，卻被她用力推開了。
她伸手就要去甩他巴掌，卻被他橫空阻攔：“難道你知道我懷孕了，你就會阻止你父親吞并佰城集團(tuán)的計劃嗎？”她搖頭嘲諷：“不可能的，霍岐南我知道不可能的。陵川集團(tuán)的二公子，哪可能就那么輕易地為一個女人折腰，你不可能會善罷甘休的。所以，那個孩子注定是要被打掉的，我父親在你們眼里也注定是要死的。這些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些已經(jīng)都過去了。一輩子那么長，我們還有未來?！彼词治兆∷氖?，將她按在懷里。
“不，你錯了。我可以和任何人有未來，卻唯獨(dú)不會是你?！?br/>
她張開唇，往他的肩胛骨處就是一口。牙關(guān)咬緊用盡全力，直到干涸的齒縫嘗到了血腥味，她才終于松開。
她抬臉，朝他綻開一個好看的笑容，說。
“霍岐南，這么多年，我得以活下去的動力，就是想親眼看看?？纯茨悖倏纯茨愀赣H，一個個到底是怎么死的。不親眼鑒證你們的死法，我怎么好意思先一步死去?！?br/>
“小鶴，六年了，還不夠時間忘記嗎？”他終于拗不過她，緩緩松開手臂。
“你怎么不說，死的是你父親呢？”
“你要明白，商場成敗，一步錯就步步錯。你父親的死，怪不得任何人?！?br/>
她笑著：“霍岐南啊霍岐南，這么多年我總算明白一件事情。即便是我多努力讓自己做道心狠手辣，也永不及你的萬分之一?！?br/>
說完，她便轉(zhuǎn)身離去，一腳跨出院里的大門，往平原外的蘆葦叢中跑去。
霍岐南站在原地，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夏悠消失在那個敞開的長方形門縫里。那一瞬間，霍岐南感覺他和夏悠，恍惚也只是一只雛鶴，和一個丹頂鶴保護(hù)員的緣分。
一只只丹頂鶴成年，一次次在他的手心里飛離。
一輩子那么長，但天南海北，卻永生再難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