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霽光例行上山探望李學(xué)庸。阜成門外有座山神廟，恰坐落在當(dāng)日發(fā)現(xiàn)尸體的那條河流陽面，正對著清明踏青時四人所經(jīng)過的山坡。李學(xué)庸正是被安置在那里。
霽光提著裝針灸器具的小籃子爬上山，恰好遇到符瑤剛從山神廟中出來。面色疲憊卻終是放松下來，眼睛因為連續(xù)的熬夜而變的微紅。
“情況如何了？”霽光看符瑤的面色，心里也多少有了些底細。
“父親昨天傍晚便醒轉(zhuǎn)，鬧了一會兒。不過現(xiàn)在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昨夜也算是稍稍睡了一會兒。”
霽光點點頭，“記得不要讓他太急于活動，他現(xiàn)在血脈尚不通暢?！?br/>
符瑤應(yīng)了一聲，神情略有些恍惚，輕輕靠坐在廟前一塊平坦的臺階上?！氨倘厮逗恕！薄白蛉瞻砦一丶胰|西，在內(nèi)院池塘里發(fā)現(xiàn)的她?！狈巹e過臉去，輕輕抹了下眼睛。
霽光嘆了口氣，不知該說些什么。她知道李家之人從未責(zé)怪過那個小丫頭，可她也確實因為愚蠢而鑄下大錯，在霽光看來，愚癡即是惡。霽光只能放下籃子，坐到符瑤身邊，攬過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輕輕拍打。
李符瑤卻是身體僵硬，別扭的挺直身子，“對了，父親說要見你。”
“見我？可是要罵我？”霽光驚了一下，問題脫口而出。不管怎么說，若是她沒提供那枚百轉(zhuǎn)回生丹，說不定事情也不會演變至此。
“父親不是不講理的人，他說是有重要的事情。”符瑤推了推霽光，催促她快走。此刻，她說不上自己內(nèi)心是什么感情，她只想一個人坐在這里，不被人打擾，靜靜的讓陽光曬一會兒。
霽光穿過前門，進入正殿。正殿的側(cè)面，安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板床，床邊擺著幾瓶熱酒和精致糕點。霽光曾囑咐過李學(xué)庸醒來應(yīng)多喝些熱酒溫暖身體，看來符瑤照顧的很仔細。
“李伯父……”霽光朝床板上李學(xué)庸的背影喚了一聲。已做好萬般罵我皆不動的心理建設(shè)。
李學(xué)庸知是姚霽光來了，忙轉(zhuǎn)過身，支撐起尚有些僵硬的身體。
霽光見李學(xué)庸的次數(shù)并不多，第一次見還是那日給李學(xué)庸的“尸體”施針，當(dāng)時李學(xué)庸雙目緊閉，不省人事。如今，一見到李學(xué)庸那一雙尚有些無神的明眸，霽光突然理解了“眼角如勾，眼尾如裁”這句話。她曾羨慕岐山一脈的族長公孫玄長了一雙標準的鳳目，現(xiàn)在看來，那公孫玄的眼睛也只不過是細長了些，妖艷了些，并沒有李學(xué)庸眼中透漏出來的那種溫厚、堅韌與銳利。
“你是什么人？”李學(xué)庸語氣頗為懇切，問題卻是犀利而單刀直入。
霽光一愣，“李伯父，我是姚霽光啊。”繼而，她突然意識到李學(xué)庸問的不是這個，一時有些慌亂起來。她是什么人……她曾撒謊說自己是和尚養(yǎng)大的，也曾說過自己是道姑養(yǎng)大的。別人只道她一介江湖游醫(yī)，她與慈蔭堂眾人的相處原則就是不問出身。她還從未想過如何在這樣一雙眸子之下回答這個問題。
李學(xué)庸見她慌亂，忙緩緩道，“我問的有些直接了……我并沒有惡意，只不過我雖不懂醫(yī)術(shù)，也知道那百轉(zhuǎn)回生丹不是一般江湖游醫(yī)所能擁有。符瑤將這幾日的狀況講給我聽了，你反應(yīng)敏捷，心思玲瓏，絕非一般人家女兒可比。”
霽光尚待辯解，又被李學(xué)庸打斷，“你對局面的解讀與掌控，更非蠅營狗茍的江湖術(shù)士之能?！边@一番說下來倒是將霽光準備好的話又給堵死了。
“哪有那么傳奇……”霽光只能無奈道，事已至此，她也不打算刻意隱瞞，何況，也并沒有什么好隱瞞的，“世家的棄子而已。”
“可是……皇室？”李學(xué)庸小心翼翼的問道，他并不知這世上還有什么其它世家。
“李伯父，這世間的大家族，可并不止皇室?！币V光只輕飄飄說出這樣一句話，便停住口，不打算再說。
所幸，李學(xué)庸也并未再問，只是聽說不是皇室，他反而似放心了下來。
只見李學(xué)庸從懷中掏出一個絲質(zhì)錦囊?！白蛉瘴乙恍褋恚悴罘幓丶姨嫖胰』劐\囊?！崩顚W(xué)庸撫摸著那輕薄無比的錦囊?！斑@次事件也算是我人生中的轉(zhuǎn)折，經(jīng)歷過這一遭生死，我反而放下許多。待再過幾日我恢復(fù)完全，便去找尋衡兒，恣情山水，了此一生。只是我尚有件未完成之事難以介懷。”
見姚霽光聽著，李學(xué)庸掏出錦囊中的一張紙箋，“大貞王朝近些年朝綱不復(fù)，良臣倍缺，我與圣上對于選拔人才，任賢舉用之事均是十分在意。這張紙箋上所記載，均是年輕一輩的棟梁之才，無論才干還是人品均可信任。只是這張名單現(xiàn)在若是交給圣上，圣上恐反而多疑不予啟用，若是落入奸臣手中，恐名單上的人反有性命之憂?！?br/>
“泰兒心性不穩(wěn)，符瑤不適朝政，我想請你暫且?guī)臀冶９苓@個錦囊，待時機合適，把它交給恰當(dāng)?shù)娜恕！崩顚W(xué)庸望向霽光的眼神中帶一絲祈求。
霽光倒是一驚，她從未想過牽扯朝堂之事。繼而又忽然明白，是了，正是因為她從未想過牽扯朝堂之事，李學(xué)庸才放心將此物交予她保管。霽光望向李學(xué)庸，目光有些猶豫，“我并不一定會長在京城?！?br/>
李學(xué)庸的語氣中便又多了幾絲祈求，“你是最適合的人?！?br/>
“那個冒死為你請命的方大人呢？”霽光反而是問道。
“他雖夠正直，卻是太子黨。而我卻不是……”李學(xué)庸也不隱瞞，誠心回道，“只有在太子有德之后我才會成為太子黨?，F(xiàn)在還太早了。”
霽光嘆口氣，上前接過錦囊。一方面，她對李家始終心中有愧，另一方面，或許將來李家寥落，這會是保護符瑤的一條砝碼。
“另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崩顚W(xué)庸掏出一塊精雕著叢菊的玉牌，玉牌正面工整的刻著“清正”二字，“這塊玉牌為年輕時遇一老者所贈，我一直戴在身上，已經(jīng)成為我的標志。若有朝一日李家再次蒙難，或許這塊玉牌還能換得些許人情。這也算是我的一點私心吧……”
霽光接過玉牌，點點頭?！袄畈?，恕我冒昧，還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br/>
“但問無妨?！?br/>
“關(guān)于趙壬舉報你科場舞弊一事……”這件事情霽光一直介懷。她并不算了解李學(xué)庸，只是很想弄清楚，自己幫的是個怎樣的人。
“也算是舞弊的一種吧，”李學(xué)庸放松的笑起來，“我只是搜查到試卷司的行賄名單，把名單上的人都判了零分而已?！?br/>
聽到這里，霽光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是越來越喜歡這位鐵骨錚錚、執(zhí)拗不堪的老爺子了，只是符瑤怎么就柔弱成這樣，霽光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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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府之內(nèi)，鄒天明愁眉不展的坐在書房，內(nèi)閣首輔并不是一個好坐的職位。他在近日的風(fēng)波中未出一點力，可是卻莫名其妙被卷入旋渦之中，如今，王夫倫已死，手中的線索也只有當(dāng)日“速救忠良”的那封信箋。
“報告大人，司馬大人已到。”門外有人傳報。
“進進進！”鄒天明已是煩躁至極。眼見司馬常進門，也不告座，劈頭便問，“司馬常，我們可是本家之人，熒惑守心之事你怎么告訴別人反而不告訴我？！”
司馬常一臉的莫名其妙，“熒惑守心？大爺不是已差宋秋蘆來問過了嗎？我以為二爺已經(jīng)知道……”司馬常年齡雖大，但并非家主一脈，地位自是比鄒天明稍低一等。此刻也不敢落座，只是委屈的答道。
“宋秋蘆？！”鄒天明這才明白了問題出在哪里，“宋秋蘆上個月就叛出家族了你不知道嗎？！”
“什么？！”司馬常倒是一臉驚愕，“我常年居住宮中，我怎會知曉……”欽天監(jiān)的職位幾乎世襲，故而太史令可與家人同住天文臺旁，司馬常在家族里的地位并不算高，也樂得職位清閑，早已搬出家族。這種事情他又怎么會知道。
鄒天明氣的俊臉變形，也顧不得司馬常，忙傳親信速將此事傳書家族。
宋秋蘆是鄒家四大護法之一，一個月前莫名叛出家族，從此行蹤莫測。若是其他護法還好，只是這宋秋蘆心性狡詐，最擅偽裝與惑人之術(shù)，就算是與他面對面都不一定能抓到他，何況在全天下范圍內(nèi)去找，又去哪兒獲得眉目。
鄒天明陷入了沉思，王夫倫已死，宋秋蘆不見行蹤，如今也只能從最曲折的方面入手了。也是怪自己忽然漁翁得利，一時放松了警惕，沒能及早從王夫倫處入手，“你們當(dāng)初說那字條送了三張，除了李、方兩家，還有誰接到了字條？”
“是正西坊的一家醫(yī)館，似乎是叫慈蔭堂。”親信稟報。
鄒天明點點頭，瞥了一眼司馬常，也不再避諱，“咱們自家的暗衛(wèi)什么時候能到？”
“還在往這邊趕，大約要三天?！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