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dāng)林毅快要走到“鄉(xiāng)村情報站”的前一刻。原本的熱鬧、歡樂,戛然而止。一群人齊刷刷擺頭盯住林毅,滿臉嚴(yán)肅的凝望,身體又像中了邪一樣僵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有目光跟著林毅的步伐同步移動著。突來的畫風(fēng),讓林毅心里直是發(fā)毛。但是他們才不會為自己的行為抱有一絲的歉意,不會想著說“我這樣盯著別人看,會不會顯得有些不太禮貌”,不,永遠(yuǎn)不會。
“恁都在這里曬暖呢哈”,林毅轉(zhuǎn)過頭,勉強(qiáng)從尷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后說道。
說話的同時,林毅的目光對著人群左右移動著,像是和每個人都打了招呼,但其實他的眼神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有過哪怕一秒的接觸。
“昂,曬會暖,回來了哈...”,他們你一嘴我一嘴的應(yīng)和著。
寥寥的兩句話后,一群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林毅再不想有過多停留,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
只是在這短暫的停頓后,還沒等林毅走出幾步,就聽見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報復(fù)式的展開了。
“哎呦,我類個老天爺,我真沒看清,這是誰家的孩子?四嬸子你看出來了不?”
“哎呀,這不是當(dāng)街大叔家的小五啊”,
“哦,是嗎?都長這么高了,一轉(zhuǎn)眼不像他啦”,
“那不是頭些年,扒屋、扒屋的喊著,就是他”(注:因為林毅的出生,他家的屋子被扒了,村里人給他起的外號叫“扒屋”)
“哎,你小點(diǎn)聲,孩子都大了,不能這么喊了”
......
走在前面的林毅,感覺臉上略微有些發(fā)燙,心里嘀咕著是不是自己的聽覺異于常人,明明剛才那群善良的人,已是壓低了聲音的,怎么這些話還能如此清晰的傳入他的耳朵。
.......
“媽媽,媽媽~”,還沒等進(jìn)家,林毅就在大門外興奮的喊了兩聲。隨后他一邊對著院子四處尋摸著,一邊大聲的喊著:“我回來啦”。
林母聞聲從廚房里走了出來,看見是林毅一臉興奮的說著:“哎呀,我兒子回來啦,冷不?”,林母說話間迎了上去,順手接過行李時,有意摸了下林毅的手,“你看,這么冰涼,快、快~,我正燒著鍋呢,你去烤烤吧”。
“不冷,不冷~”,林毅笑嘻嘻的說著,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擦掉林母鼻子上的灰。
“哎,你這手怎么了?”,林母看見手指上纏著醫(yī)用膠帶,關(guān)切的問道。
“沒事,手上蛻皮,裂了個小口”,林毅說完,下意識的又低頭看了手指。倏地,一張熟悉的面容在從腦海里一閃而過,林毅瞬間一愣,卻又很快回過神來...隨后抬頭問道:“對了,俺爸爸來?去家后剝棉花去啦?”。
“昂,剩的不多了,你看著鍋里,我這就去喊他”,林母說完,來不及把行李放進(jìn)屋,抬腳就往門外疾步而去。
林毅“哦”了一聲后,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每年冬天,“剝棉花”是林毅那個地方家家戶戶都要干的農(nóng)活,也是唯一能干的農(nóng)活。臨近秋末,地里農(nóng)活也都收拾的差不多時,仍會有些棉花桃子來不及開放,而只要下過了頭一遍霜,棉花棵就會被連根拔掉拉回了家。那時,天氣還沒有完全變冷,村里但凡還有點(diǎn)勞動能力的,都會尋摸著外出打點(diǎn)零工以補(bǔ)貼家用。等到氣候完全變冷,活不好找了,人們又都會重新拾起棉花桃子,剝皮取花。正如此時,棉花桃子已經(jīng)被風(fēng)抽的黑乎乎、干巴巴且堅硬無比。林毅知道那不是個好干的活,可是在農(nóng)村誰不是一樣呢,只要是在家種地,有幾天是能真正閑下來的呢?
.......
午飯期間,林毅只顧低頭瘋狂的干飯,林父有一搭無一搭的問著林毅在學(xué)校的情況,眼神中透露著對他學(xué)習(xí)的關(guān)切,卻又不失疼愛。
林毅則是一邊吃一邊嗯嗯啊啊的回復(fù)著。
“對了,前院那個小鳳出嫁,訂到幾號啦,禮錢是給過了不?”,可能是林父見林毅對學(xué)校里的事沒有興趣多說,便換了話題,轉(zhuǎn)頭問向林母。
“好像是定在了二十七,禮錢給過了”,林母回復(fù)了句。
“咋定了這個日子哎,這日子出嫁閨女不好,怎么不定個六或者八的,多吉利”,林父小聲嘀咕著。
“行了,行了,你快別瞎操心了哈”,林母邊說邊起身給林毅又添了一些飯。
聽著父母的對話,不知什么時候,那張熟悉的面容又再次浮現(xiàn)在林毅的腦子里,且模樣越發(fā)的清晰。他想起了她忽閃忽閃的眼睛,想起了她包扎時認(rèn)真的表情,想起了她的開懷大笑,也想起了他們有趣的談話......。漸漸的,林毅思緒跟著越走越遠(yuǎn)。他忘記了口中還含著沒有咽下去的飯菜,也忘記了手里端著的,仍懸在半空的碗....
“喂,喂~,林毅,林毅~”,林母和林父看著林毅的癡癡的動作和神態(tài),臉上蕩起了笑容。
林毅突然回過神來,隨便嚼了兩口便將飯菜用力咽了下去,慌里慌張的回復(fù)道:
“沒事,沒事”,隨后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不自覺的嘿嘿笑了幾聲。
過了一會,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臉認(rèn)真的對著林父問到:“你知道李坑村在哪里不?”,
“哪個鄉(xiāng)的?”,林父反問。
“哪個鄉(xiāng)?哪個鄉(xiāng)?”,林毅努力回想著,嘴里不知不覺的低聲重復(fù)著林父的問題。過了幾秒,沒有想到答案的林毅又反問林父道:
“咱們縣還能有幾個叫李坑的?”。
林父眼睛向上翻了翻,稍作思考,忽然大聲說到:“不能是楊廟鎮(zhèn)的那個李坑村吧”。沒等林毅說話,他又一臉篤定得補(bǔ)充道:“對對,就有一個,就是那個”。
“你怎么知道?”,林毅見問題有了著落,兩眼瞬間閃爍出光芒,滿臉興奮。
“頭幾年我去金縣地打工的時候,路過過那里”,
“那里在咱們家哪一面?離得遠(yuǎn)不?”,
“從咱們家這里得看西北”,林父邊想邊答,“哎呦,離咱們這里老遠(yuǎn)呢,過了105國道還得往北走,少說也得五六十里地”。
林父說完之后,過了好一會,才從回憶的思緒中出來。看見林毅沒有搭話,問道:“怎么想起來問起這個?有同學(xué)在哪里啊?”。
“昂,是有個同學(xué)”,林毅答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腦子里在不停得丈量著五六十里地到底有多遠(yuǎn),而當(dāng)想到學(xué)校離他家才僅僅三十里地時,他心中莫名的升起一絲哀傷,似乎李坑到他家的距離和他有著莫大的關(guān)系。
“飽了”,林毅站起身來,打了一個飽嗝后,往他的房間走去。
“把你包里的衣服和鞋子拿出來,一會我給你洗了”,林母收拾著碗筷,轉(zhuǎn)頭沖著林毅屋的方向喊了一句。
林毅有氣無力的嗯了一聲后,就往床上重重的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