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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口的人多的不得了。
江又靈有生以來,都沒見過這樣的排列密度,無數(shù)的陌生人摩肩接踵,擠擠攘攘的堆在小小出口前。
黎淑蘭一只手抱著包,一只手緊緊的攥著江又靈的,在人群里隨波逐流的往前移,江又靈左右看了看,全都是人,光鮮亮麗的有,累贅落拓的也比比皆是。
香水與汗臭體味混雜出怪異的氣息擁擠在周圍,熱騰騰的,蒸得人背上不住冒汗。
兩人終于涌到了出口前,一個提著蛇皮袋的老漢舉著鄒巴巴的票,猛地擠出去,撞得黎淑蘭一個趔趄。
江又靈扶了她一把,皺了皺眉,只看見老漢離去的后腦勺。
附近被冷冰冰的金屬鐵欄圍住,像圍著一群漫不知事的羊。
里外里的站滿了巡邏的警察,牧羊犬般警醒著。
穿著橙色馬甲的檢票員催促起來,黎淑蘭正整理衣物,頓時一陣手忙腳亂。
江又靈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抽出她手里的票遞出去。
橙馬甲緊盯了他們的票面一眼,揮揮手,示意過了。
黎淑蘭松了口氣,看了眼手里的包,拉著江又靈在稍微空曠些的走道里穿行,這走道很長,一眼望去數(shù)不清的人急急忙忙的向前走,他們背著包,提著行李箱,猶如一場盛大的族群遷徙。
等到終于又見天日,江又靈呼吸著有些渾濁空氣,才知道那走道,是建在地底下的。
視野里仍舊是碌碌的人群。
即便馬路是他從未見過的寬闊,也仍舊擁擠的不成樣子。
黎淑蘭在他旁邊大聲的打著電話。
這里太嘈雜了,江又靈抬起頭,淺色的虹膜上倒影著一幢幢高聳入云的大廈,仍舊安然又寂靜的,沒有一點波動。
喧嘩聲,喇叭聲,街邊無數(shù)小吃店面的廣告音樂聲......
“到西站出口來接我們!西站!”
不大聲說話;
“西站!西站!嗯—啊——是!到了到了!快點過來!”
你甚至無法聽清對方在表述什么。
——真吵。
周圍的人匆匆的,即便被江又靈那張臉吸引的女孩兒,也只是興奮的紅一點兒臉頰,一點也不影響她們離開的速度。
黎淑蘭終于掛掉了她的電話。
她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和江又靈站得有些遠(yuǎn)了,急忙踱過去,看著仿佛在出神的少年,微微笑了笑。
“怎么樣,平江是不是很大?”
天光有些暗淡,流云淡薄的幾乎要和蒼穹混做一色。
江又靈回過頭,下顎仍舊抬著,他垂下眼簾看她的模樣,幾乎像神靈的施舍。
“很吵?!?br/>
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這樣的性情,黎淑蘭如今連怔愣的空隙都節(jié)省了下來,她在心里嘆了口氣,仍舊微笑著看他:“沒辦法,人多呀,大城市都是這樣,我以前剛來的時候也不習(xí)慣,看到這么多人直想躲,不過現(xiàn)在習(xí)慣了就好多了?!?br/>
說著,她眼睛忽然一亮:“哎呀,車來了!”
她歡快的跳下樓梯,花蝴蝶般飛向路邊,穿過幾輛轎車,在人行道外圍停下。敲了敲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窗。
車的標(biāo)志江又靈很陌生,這沒什么,這條路上所有的車,對于他來說都是陌生的模樣,然而對比其他的車,那輛黑色的,無論線條還是色澤,竟顯得更氣派一些。
他看著黎淑蘭只敲了兩下,那輛車的窗戶便立刻降了下來,里面探出一個人的腦袋,是個模樣英俊的中年男人。
黎淑蘭向這邊招了招手。
男人望過來,目光幾次從江又靈的身上掠過,在這片范圍里循環(huán)的找著什么。
江又靈曾經(jīng)在阿婆的相冊里看過這個人的照片,比現(xiàn)在年輕幾倍的模樣。
阿婆拉著他,一張張指給他看的,她害怕他不認(rèn)得自己的父親。
但顯然,這位父親如今并沒有認(rèn)出他。
直到江又靈走過去,他才收回望向他身后的視線,驚訝的看過來,男人板正的領(lǐng)結(jié)因為張望變得有些凌亂,他眼里的驚訝逐漸變成了驚嘆,隨之生出一點滿意和客氣,唯獨沒有溫情。
江又靈的眼睛里同樣沒有。
他們對彼此,都并不抱有任何親近的幻想,于是這場相隔十四年的重逢,沒有突兀的眼淚,也沒有熱烈的擁抱,平淡的如同一場陌生的會客。
不,陌生的會客也是有握手和寒暄的,但他們沒有。
男人蠕動了一下嘴唇,有些不自在的看他,然后又變得坦然,說了一句“歡迎?!?br/>
江又靈點了點頭。
唯獨站在一旁的黎淑蘭,如局外人般看著這樣的一場父子相逢,眼里有無奈,有失望,更多的卻是惆悵。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想。
她看了一眼江又靈,從車前繞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jìn)去:“快上車吧,這里是不許車子停太久的,當(dāng)心一會兒有人來開罰......”
她說著,“嘭”的一聲關(guān)上車門,隔絕了余下的聲音。
沒什么關(guān)系,剩下的,都是江又靈聽不懂的話題。
他緊了緊提在手里的小箱,也跟著拉開車門,坐了進(jìn)去。
皮質(zhì)的座椅是嶄新的,散發(fā)著讓江又靈并不適應(yīng)的氣味。
前面一排,夫妻兩人在絮絮的交談,黎淑蘭的聲音又靈她不自知的明顯變化,變得嬌嗔,變得跳脫又自在,像回了巢穴的鳥兒。
江又靈靜靜看他們。
男人溫和的聽著她說話,看著她系好了安全帶,側(cè)頭看了他一眼,露出習(xí)慣性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回頭啟動轎車。
黑車的小車發(fā)出了不同于叔舅那輛面包車的文靜啟動聲。
江又靈突然覺得這個密閉的空間很悶,他想要打開車窗,卻找不到搖下車窗的搖桿。
他抿了抿嘴,目光掠過兩個椅背間的空隙,看到鑲嵌在車頭里的小屏幕上,清晰的播放著幾張看不懂的畫面。
男人的手穩(wěn)穩(wěn)的扶在手剎桿上,不時操縱。
黎淑蘭仍舊唧唧喳喳的說著話,沒有一點要開窗的意思。
他收回了目光,靜靜的觀察了一邊車門的內(nèi)部。
車窗底,黑色的小小長方形按鈕上,紅色的圖形閃閃發(fā)光,江又靈按了上去。
車窗緩緩降下,猛烈的風(fēng)吹亂了他的頭發(fā),建筑與車輛在車窗外飛逝,模糊成晦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