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沉重的摩天輪剛剛轉(zhuǎn)了半圈，正在從最頂端下降……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墜落、就好像是高潮后的沉淪。

    小公主一轉(zhuǎn)頭，走到了包廂的另一端，一句話都不說。她在等待摩天輪包廂重新轉(zhuǎn)到地面，然后盡快離開這里。

    包廂內(nèi)被光線照得明亮堂堂，外面的夜色什么都看不到，四周的玻璃幕壁上全都是廂內(nèi)的反光。金江姬從反光中，看到蒙擊走了過來。她扭過臉去，無論對方說什么，小公主都不打算聽。

    蒙擊走到她身后，站住了，嘆了口氣：“我想說說我來這里的目的。其實……”

    “哼。你是在跟我說嗎？”金江姬繼續(xù)看著夜景。她討厭看到蒙擊的樣子，盡可能讓自己的臉貼近玻璃幕壁，用自己的影子擋住幕壁上的反光，這樣就能讓蒙擊在自己的視線中消失?！拔揖筒辉撜J識你。我就不該認識一個毀掉我國家的劊子手。”

    “這個詞太過分了！我本以為你會比別人更了解我……”

    金江姬轉(zhuǎn)過身來：“過分？是的，對你來說，我實在是太大驚小怪了，不是嗎？對你來說，毀掉一個礙事的國家，不過是碾死螞蟻、燒掉蜂巢罷了，不值一提。對嗎？那好，我來告訴你，我是那不值一提的2400萬人口的一員，我代表他們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家園。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土地，你認為，我太敏感了。對于我們來說，這跟世界毀滅沒兩樣！”

    “不，我并不是指那些不值一提。我承認，我曾經(jīng)是百日鬼工程的一員。但那東西并不符合我們的初衷，我們每個人都是為了保衛(wèi)國土、結(jié)束戰(zhàn)爭，才盡力希望這套系統(tǒng)的早日完成。與你說的相反，我們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才……”

    “哈！漂亮的開脫。還是我沒聽懂，其實你正在講個笑話？編漁網(wǎng)的人說自己疼愛魚蝦；殺豬的人說自己不忍心動刀；販刀槍的說自己討厭亂世。這好笑嗎？在我看來，那些人比你更誠實，你的虛偽會讓他們有挫敗感的！你們勝過他們?nèi)f倍不止?！?br/>
    蒙擊看著金江姬圓睜的雙眼、抽動著的嘴角，這個樣子的金公主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樣子，但是他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也不是那個自己所熟悉的自己。他從不這樣猶豫不決，他也從沒覺得這樣手足無措?；蛟S，蒙擊覺得自己長久以來所認可的事實受到了動搖。

    蒙擊和金江姬對視著：“我不認為我和你之間，要受到我們兩國關(guān)系的干擾。我已經(jīng)背上了我所應該承擔的那部分責任，我只是還沒完成應該做的事情?！?br/>
    “責任？你承擔了什么責任？你都做了什么？”

    “消滅百日鬼！沒有別的。唉……”蒙擊長嘆一聲，“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也許我應該更坦白一些。在見到你之前，我曾經(jīng)認為，我的唯一目標就是為了消滅百日鬼，讓它不能再繼續(xù)發(fā)展。我不認為我能在與它的決戰(zhàn)中活下來！但我有信心和它同歸于盡！可是，可是……”

    說到這里，蒙擊深深吸了口氣，有些說不下去了。他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看著金江姬：“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我的想法改變了。我的任務(wù)仍然是消滅百日鬼，但是，它已經(jīng)不再是我人生的目標，而是障礙！對，障礙……我想，也許有一天，消滅了百日鬼之后，我也可以不必有任何的思想包袱，我也可以去過一些正常的生活吧?！?br/>
    他走了過來，微笑著，表情看上去好像非常疲勞，有些支撐不住似的：“我的小公主，記得嗎，天守鎮(zhèn)的六塵齋，當時你說，‘大哥哥，我是來救你的?！艺娴挠X得，你是來拯救我的。我是真的這樣覺得?！?br/>
    聽到這句話，金江姬后退了一步，雙手捂住嘴，淚水奪眶而出。

    她記得，一切記憶猶新。她不也是這樣想的嗎。那個時候，金江姬還被人稱作溝渠鼠，為了保護自己不受男人的侵害，每次到鎮(zhèn)里之前都要在下水道打個滾，讓身上裹滿污穢濁氣，讓男人離她遠遠的。

    而就在自己第一次遇到蒙擊后，她卻忽然想痛快洗個澡，結(jié)束這一切。那也是自己第一次有這樣的擔心，那就是這身臭氣洗不掉了該怎么辦。后來，自己還為他第一次洗了澡。

    說到“第一次”，蒙擊和金江姬之間有太多的第一次。

    蒙擊感到，自己有些改變了。

    “謝謝你?！?br/>
    金江姬笑著說。她的笑容，讓蒙擊的表情僵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金江姬。

    她的那雙眼睛包含了更多、更復雜的東西，金江姬的雙目不再是那樣清澈水亮了，而是一種很黑很黑的深邃，就像洞穴、或者像黑洞。那已經(jīng)不再是少女的眼神，蒙擊看不到底，困惑包圍著他。

    金江姬和蒙擊的感受完全不同?；叵氲侥切┨焓劓?zhèn)的往事，她擦干凈了那些許的淚水，就好像擦掉那些回憶一樣。這能讓她覺得更輕松。

    她感到那些回憶很有趣，也很幼稚。

    “為什么？”蒙擊問，這句謝謝聽上去像是告別。

    金江姬捋著頭發(fā)，搖了搖頭，低頭不再看蒙擊。她心里知道，自己總是喜歡來到蒙擊身邊，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她忽然萌生出一種放開這些責任的輕松感。

    但那更像是偷跑出來尋求快樂而已，她仍舊承擔著新丸都城的公主身份，她仍舊代表著復國的希望。

    金江姬知道，過去曾經(jīng)著迷的那些感覺，恐怕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為什么？我的小公主，告訴我，你為什么這樣說？”

    金江姬還是不說話。

    蒙擊有些著急，他心中有無數(shù)的話想要說出來，他現(xiàn)在真的有些抓狂：“我來新東都，就是為消滅百日鬼而做準備啊。百日鬼，七王牌的化身。我來到這里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所有人，再聚當年甲午七王牌，再編成特種作戰(zhàn)分隊。我們只要七個人在一起，就能夠在所有高度、所有速度、全部飛行包線內(nèi)、全部狀態(tài)壓制那只怪物。我到這里，就是承擔我的那一部分責任，消滅百日鬼的啊。”

    包廂之內(nèi)，沉默僵持著，也不知道摩天輪到底轉(zhuǎn)了多久。

    叮鈴一聲警示音響起，打破了沉寂。艙門嗒地打開，包廂已經(jīng)重新轉(zhuǎn)回了地面。

    金江姬站在門邊上，晚風從艙門進來，吹拂著她黑黑的短頭發(fā)。她伸手將額前的劉海撥開，露出了蒙擊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

    “抱歉，不能再做你的僚機了，再見吧。”

    說完，金江姬轉(zhuǎn)身扭頭，跑開了，一下子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等等！我還沒說完……”蒙擊沖了出去。

    這時李長庚刑警終于不再像個木頭觀眾了，他忽然起身一個箭步拉住了蒙擊：“別追！不用追。你追上去，又有什么好說的呢？我們這行啊，就算不服上訴，也講究要有新證據(jù)啊。你沒有新說法，還是那老一套，你打算就這樣哄那女孩子一輩子嗎？”

    “你給我撒開！”蒙擊使勁甩著袖子，把李刑警拽了幾個趔趄。

    “先聽我說，聽我說！你這樣去根本沒用！人家女孩子都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為什么你不能面對呢。”

    “你說什么！”蒙擊回過頭來，拳頭握得緊緊的，狠狠盯著李刑警。

    “進來，站在門邊多危險?！崩铋L庚松開蒙擊的袖子，向他招招手，“你訂的包廂不是能坐兩圈嘛，我還有話跟你說。我今天是有備而來，就是為了跟你一起解開所有謎團。告訴你，你所期盼的和百日鬼的決戰(zhàn)，近在眼前了?！?br/>
    蒙擊猶豫了一下。

    艙門警示音再次響起，摩天輪還在緩緩轉(zhuǎn)動。

    看到蒙擊回來了，李刑警笑了笑?！皩β?。到時候，你完全可以帶著消滅百日鬼的勛章，再去找你的女朋友。那個時候，你功成名就，想開始什么樣的新生活不行呢？對吧?！?br/>
    蒙擊有些泄氣，坐回到座位上，癱軟下來。

    他沉默不語，什么也不想說。

    “咳，呃，在我開始說之前，我想先請教你一個問題。”

    “說。”

    “百日鬼，真有那么厲害？真有必要找全自己的同伴，一起去，才能消滅它？”

    “哼呵，”蒙擊冷笑了一聲，又長長嘆了一口氣，“有種東西，你可以為它戰(zhàn)斗，而不是為它去死?！?br/>
    說到這里，蒙擊扭頭，出神地望著艙外，摩天輪包廂再次緩緩升起，他看到了金江姬遠去的身影。還是那樣小小的，就好像自己在天守鎮(zhèn)上空作戰(zhàn)時，在后視鏡中看到的地面上向自己揮手的她一樣，像個跳動的小精靈。

    蒙擊抬起手，也像在天守鎮(zhèn)上空一樣，想在玻璃上再次輕輕地敲敲這只小精靈。他還記得自己在天守鎮(zhèn)時說：“做我的僚機吧?！?br/>
    不過，他又把手放了下來，呆呆地看著金江姬遠去。

    他知道，自己失去這只小精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