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小男孩和媽媽的交談聲，不知道他們聊到了什么，小男孩大聲說“我不要”。

    夏幽幽關(guān)掉電視，仔細(xì)去聽，媽媽罵了兩句，小男孩沒動靜了。

    又到中午了啊。她想。

    從沙發(fā)上起來，她伸了一個懶腰，長時間躺著，身體似乎變遲鈍了，如果爸爸或是媽媽在的時候，一定會說自己。

    在腦中想了想屋子的平面圖，以及自己所在的方位，她往廚房走去。

    腳上踢到了什么硬物，用手一摸，是餐桌椅子。

    她一般坐在長方形餐桌頂頭，靠近廚房的位置?？拷^道的一邊椅子常年塞到桌子下面。昨天晚上，她突然想坐在旁邊，于是拉開了一張椅子，忘了推回去。

    椅子是父母買房的時候買的，和餐桌是一套，她不知道是什么材質(zhì)，只知道有點兒重，她要用上兩只手，做好準(zhǔn)備，才能搬動椅子。

    咚。

    椅背撞擊在餐桌邊緣，這是塞進(jìn)去了。

    松開手，她進(jìn)入廚房，先圍上圍裙，然后洗洗鍋碗，以及自己心愛的小木鏟。

    葷菜吃青椒炒肉絲，肉絲是小姨切好的，蔬菜是炒土豆絲，土豆絲也是小姨切好的。她不是不能切菜，只是要慢慢切，通常，切到一半她就會失去耐心，然后大概率切傷手指。

    因此，讓她自己動手切的話，她寧愿選擇不吃。

    肉絲落下，與鍋底發(fā)出滋滋的聲音，她收斂了發(fā)散的思緒，做菜要認(rèn)真一些，不然一旦忘了時間，就完全把握不住火候了。

    爸爸媽媽教她做菜的時候，讓她用手機(jī)定個時，這樣就不會出現(xiàn)忘了火候的情況，但她懶得照做。

    火候好一些與火候壞一些，其實并沒有什么區(qū)別，無非是難吃一點兒罷了。

    炒好肉，再炒土豆絲。比起土豆絲，她更喜歡炸土豆條，不過那對她來說太難了。

    奶奶在的時候，偶爾會從門口的華萊士買來薯條給她吃，那個店的品控很差，十次薯條里有六七次不好吃。她更喜歡M記一點，上校家的也行，這兩個店都有些遠(yuǎn)，而且點外賣有些貴。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用外賣點餐，從奶奶去世后就沒有。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她會胡思亂想，她想，會不會有壞人裝作外賣員，騙她開門，然后把她綁起來。

    至于綁起來做什么，也許是練習(xí)解剖技術(shù)，也許是用來做人偶，也許是切來炸著吃，更變態(tài)的，是把皮膚剝下來收藏。

    說到收藏，只有美麗的東西才會讓人收藏，她的皮膚算得上美麗嗎？

    她可以確定的是，小學(xué)和初中的她很可愛，她自己可以看見并分辨，周圍人也是這么夸的，但是在那之后，她就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樣貌了。

    電視劇里，經(jīng)歷大病的人都會變得丑陋，她也是這樣嗎？

    奶奶給她吹頭發(fā)的時候，總說她和以前一樣可愛，可奶奶的話當(dāng)不得真，奶奶還經(jīng)常說鄉(xiāng)下鄰居家的小鬼瘦，明明小鬼已經(jīng)是個小胖子了。

    不好，我怎么走神了！

    她停下機(jī)械般翻炒的手臂，努力回憶。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炒土豆的？放過什么佐料了？

    在旁邊摸到筷子，她夾起土豆絲嘗了嘗，松了口氣，味道正好。

    盛好菜，放在餐桌上，她用微波爐熱好飯。她總是做上滿滿一電飯鍋米飯，然后分成一餐份，用保鮮袋放在冰箱里，需要的時候用微波爐熱一下就好。

    用手機(jī)外放一個有聲故事，她開始一個人用餐。

    故事是隨意點的，好像是一本網(wǎng)絡(luò)小說，但開頭都是外國人名，細(xì)節(jié)又多又雜，她聽得一頭霧水，索性不聽了，想以前的事情。

    將漆黑的記憶，用以往的經(jīng)驗變成有光有色的場景，是她的樂趣之一。

    她想到昨天晚上，她在拉開的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一邊聽電視，一邊等潮濕的頭發(fā)變干。

    在盲眼前，她一直留長發(fā)，因為長發(fā)打理起來很麻煩，對看不見的她而言難度太高，所以剪成了齊肩的短發(fā)。她更喜歡長發(fā)。

    頭發(fā)干了，她就去臥室睡覺，上床不小心撞了一下腿，她認(rèn)為是拖鞋的過錯，把右腳的拖鞋甩到了門那邊。

    她突然打了一個冷顫。

    沒錯，她把拖鞋甩到了門那邊，她親耳聽到了拖鞋撞在門上的聲音。但是，她今天早上找拖鞋，為什么拖鞋出現(xiàn)在了床旁邊？

    是撞到門，然后反彈到了床邊？她在腦海中模擬拖鞋運動的畫面，這畫面似乎可能，又似乎不可能。

    如果不是拖鞋反彈到了床邊，還有什么解釋呢？

    她想到幾天前，想到她找不到手機(jī)，喊了Siri確定手機(jī)位置，去撿手機(jī)的時候，她感覺有因為人的動作帶起的風(fēng)，吹過了她的后背。

    這算什么？她家里多了一個人，見她找不到拖鞋，把拖鞋放在了床邊？

    那不是人，而是童話故事里，偷偷給主人家做家務(wù)的小精靈吧！

    “給我?guī)Х軲記的薯條吧！”她合上手，這么說。

    屋子里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她笑起來。

    吃完午飯，洗了碗筷，她回到沙發(fā)上躺著。

    耳機(jī)里傳來激昂的小提琴聲，她不敢聽舒緩的純音樂，在黑暗中，舒緩的音樂會讓她想到悄悄逼近的怪物。

    在她的歌單里，有她這些年聽了，篩選好的音樂，她幾乎不聽新的音樂。

    小提琴后，是二胡的聲音，她閉上眼睛，有些困。

    陽光從陽臺照入，一小片光攀上了她垂在沙發(fā)邊緣的手臂，暖暖的，癢癢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dāng)她醒來，手臂上的暖意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她按下手機(jī)電源鍵。

    “下午五點四十三分?！闭Z速很快的合成音響起。

    已經(jīng)快到晚上了？

    該把陽臺上的衣服收起來了。

    到陽臺上，她順便摸了摸自己的多肉。

    四盆多肉，一個盆壞了，她把兩株擠在了一個大一點點的盆里。

    多肉還是肉肉的，沒有枯敗的跡象，洗了洗手，她打開窗子，摸著晾衣桿，把衣服一件件收上來。

    收到最后一個衣架，她發(fā)覺手上有些輕。往衣架下面一摸，什么也沒有，衣服落到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