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塵不知道, 站在頂樓, 就是他那天差點(diǎn)兒掉下去的位置，可以看到那個路口發(fā)生的一切。
白天季堯是看著林微塵跟著南宮城走的，后來也是鼓足了勇氣才敢跟林微塵打那個電話, 還好他接了, 否則季堯不知道自己會如何。
余下的大半時光，季堯做了一桌子飯菜，元旦也是年, 晚飯也算是年夜飯。
明明說好了回來一起吃飯, 見到了飯點(diǎn)對方卻還沒回來時, 季堯記起有一次，就在前不久，林微塵也是這樣做了一桌子飯菜，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那時他正陪著蘇鈺逛夜市，就拿工作加班搪塞過去了，半夜才回家。
林微塵已經(jīng)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也沒蓋被子, 肚子上放著本教案，一桌子看起來不怎么可口色香味都欠佳但看得出很用心的飯菜，早已經(jīng)涼透了。
季堯才等了林微塵一次，滋味兒就這樣難挨，他不知道之前數(shù)百上千個日夜, 林微塵是怎么這樣一次次熬過來的。
季堯想立刻看到林微塵, 擁著他, 跟他道歉。道歉是多余的，到了他們這份兒上，季堯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是多余。他跑去十字路口的路燈下去接林微塵，站了兩個小時，晚上的露水把他的風(fēng)衣都打濕了，最后看到南宮城用機(jī)車載著那個人回來。
林微塵瘦弱的身子被南宮城寬厚的脊背幾乎全擋住了，仿佛有了風(fēng)雨也能遮住一般，季堯望著這幕突然就退縮了。他怕自己當(dāng)著南宮城的面說出什么話，再傷到林微塵，直到此刻，季堯還是愿意相信林微塵與南宮城之前是清白的，可那種名之為“嫉妒”的東西卻在他心里如荒草一般瘋長，伴隨而來的是一陣比一陣強(qiáng)烈的心慌。
趕在兩人發(fā)現(xiàn)他之前，季堯快步走回了別墅。聽著林微塵上樓時輕緩的腳步聲，他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上提著，不知道說什么，不知道如何說，季堯唯一知道的是，林微塵還愿意回來。
把人擁在懷里，季堯有一種至寶失而復(fù)得的感動，捉住林微塵的手貼在嘴唇上，他極力掩飾著自己心里那一點(diǎn)點(diǎn)無措，聲音有些干澀:“阿塵，你手有些涼，是不是玩久了凍得？”
其實(shí)，他的手比林微塵的更涼。
手背被對方的嘴唇碰到的地方好似被燒著了一樣灼燙，林微塵縮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摸索著去找燈的開關(guān)，卻被人攬著腰一帶，翻倒在床上。
“嗯！”后背摔在床上時，巨大的沖勁兒讓他悶哼了聲兒，不過季堯護(hù)著他的頭，倒沒受什么傷，可是那人沉重的身子壓下來讓他忍不住想起那晚，所有的恐懼頃刻灌入腦海，他掙著，喊著，條件反射似的瑟瑟發(fā)抖聲音喑啞帶著哭腔:“放開我…”
黑暗遮蔽了視線，一切就顯得越發(fā)敏|感，男人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似乎有道熱辣又苦澀的視線自上而下凝視著他。
男人俯下身來，有些試探性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阿塵，你跟南宮城…什么關(guān)系？”
“……”林微塵墨黑的瞳仁縮了一下，他猜想接下來又會如那天一樣，是一場狂風(fēng)暴雨。
黑暗讓他看不清季堯的眼睛和表情，所以那種源自身體本能的恐懼和抗拒輕易駁倒了林微塵的理智。
雙手撐在季堯肩頭，林微塵用盡了力氣想要推開他。
季堯只用了一只手就輕易扣住他纖細(xì)的腕子交叉著按在他頭頂，微沉著嗓子又問了一遍，“阿塵…南宮城…”
想假裝不在意，但那種叫作“嫉妒”的情緒一直在叫囂，季堯還是問出了口。
林微塵掙著，手腕的骨節(jié)都發(fā)出“咯啪”的錯位聲，疼得他皺起了眉，小聲“哼”了聲。
季堯松了手，他怕林微塵掙扎之下弄傷了自己，剛一松手，只聽“啪”一聲脆響，季堯只覺得自己左半張臉?biāo)查g都麻木了。
林微塵，竟然…動手打了他！
這下之后，空氣似乎凝滯了。季堯沒想過林微塵會跟自己動手，林微塵也沒想過。
很久之后，黑暗中，響起一陣壓抑的嗚咽。
林微塵呆滯地平躺在床上，季堯趴在他身上緊緊擁著他。
男人崩潰了的情緒來得突然而洶涌。
“阿塵，我不是不信你…我沒有不信你，真的…”季堯俯在林微塵耳側(cè)，嘶啞的聲音壓抑而悲涼，“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覺得我要留不住你了…阿塵，答應(yīng)我…可不可以不要走…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季堯，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樣？”林微塵的聲線毫無起伏，“在你心里，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些天，我經(jīng)常會忍不住想，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個“萬人迷”啊？怎么是個男人都有可能對我五迷三道情有獨(dú)鐘，人家都能看上我？
你也不看看，如今我都難看成這樣了…病殃殃的，瘦得跟個大煙鬼一樣，整天瘋瘋癲癲的，人也沒精神，活著比死了都不如？誰還要我啊？
我又想，如果我真的是個萬人迷，那么我怎么沒能把你迷住，讓你還有心思去外面勾三搭四，去尋花問柳。
又或者，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爛人，隨便一個男人對我勾勾指頭就會跟著跑?；蛘卟挥萌思夜粗割^，我自己就屁顛兒跟上去了？”
林微塵緩緩說著，幾日來，甚至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對季堯說這么多話，季堯聽著這些，卻一下慌了。
“不，不是的，阿塵?！奔緢蚺踔治m的臉，在他臉頰上摸到了淚水。季堯不知道那是林微塵的還是自己的，只手忙腳亂地擦著，不住道:“是我不好，我混蛋！阿塵…”
“可能我真的是一個爛人，命不好，還喜歡拖累別人。
我耽誤了我媽，拖累死了李院長，還害得你這幾天都不開心，我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還活著，我活著讓你們都不好受，男男姐他們也都為我操心?！绷治m仿佛聽不到季堯的安慰，哭著道:“所有我身邊的人，對我好的…對我壞的…李院長、父母、阿堯…他們，最終全都離我而去。是我留不住他們，可是…我也很努力啊…努力要討他們喜歡。
奇怪了，以前阿堯不用我討他歡心他也喜歡我，只喜歡我?，F(xiàn)在，我去學(xué)做飯，我把自己變乖變溫柔，他外面有人我也不吵，我想他會回來的，他只是在家里待久了累了，遲早會回來的。
你說…我都把自己委屈成這樣了，他為什么還是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可是我累了…我沒有力氣再去討好他了，我等不到他回家了，怎么辦？你說我怎么這么沒用呢？”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阿塵，是我錯，我錯了?！奔緢驇缀跏乔笾治m住嘴，他覺得自己要死了，他以前不知道林微塵心里這么委屈這么難受，現(xiàn)在僅僅林微塵說這些話，就已經(jīng)讓他心疼壓抑得透不過氣來。他把輕輕發(fā)著抖的人擁在懷里，吻著他臉上的淚水，“求你別說了阿塵，你不用取|悅?cè)魏稳?，你不用…?br/>
“你一定以為我是因?yàn)橐钟舭Y才說這些話，阿堯他也以為我瘋了…”林微塵笑了笑，不知道他把季堯當(dāng)成了誰，又或者他并不是在與季堯說話，而是在跟自己心里的某個小人交流，他說:“其實(shí)…我很清醒，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從來都只有一個人…他懷疑我跟蘇也白有關(guān)系，弄傷我…現(xiàn)在又來責(zé)問我與南宮城，其實(shí)根本沒必要。
你說說他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還會再去愛一個人呢？我這一輩子全心全意愛過一個人，就愛夠了，也愛怕了。
我不配擁有這么多，人家看不上我…沒有人，會永遠(yuǎn)陪著我的…”
“我會…阿塵，你有我…”季堯的給林微塵擦淚的手開始發(fā)顫，他有感覺，什么重要的東西正在林微塵心底慢慢流逝。
如果林微塵的話可以變成刀子的話，那么季堯以為自己的心肯定血流如注，不就就會因?yàn)槭а^多而死。
“圣誕那天，我…我是想給你過生日的，可我看到你跟蘇也白在一起…你對他笑，阿塵，你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對我笑了嗎？他那么好，我怕自己比不過他，阿塵…我是瘋了，我那天是瘋了才說那種話，我不是不信你，真的！無論是蘇也白還是南宮城，你都值得他們真心相待，可正因?yàn)檫@樣…我…我怕我配不上你?！?br/>
季堯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向林微塵解釋清楚那天發(fā)生的事，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消除林微塵心里的自卑。林微塵沒有錯，錯全在他，他不能由著那個人這樣自責(zé)，他是個病人啊…自己為什么還要跟他較勁兒，為什么不能完完全全的信任，為什么不能在他最無助的時候走進(jìn)他的心。
那人，在難過的時候，寧愿找一個相識不久的陌生人陪伴，都不愿跟他說一句“難受”，明明曾經(jīng)是最親密的愛人，何時疏遠(yuǎn)到了這種地步？
季堯不知道。
不想也不能再聽林微塵繼續(xù)說下去，季堯終于還是低頭封住了那人微張的唇。
“唔…”林微塵嬰寧一聲，呆滯的眸子眨了眨，眼角最后一滴淚慢慢滑了下去。
誰也沒有再起來開燈，兩個人就那樣擁著睡了。準(zhǔn)確說，是季堯擁著林微塵，讓他在自己懷里哭累之后昏睡了。
林微塵一直都是脆弱的，他用強(qiáng)裝出來的冷淡建了一個冷冰冰的殼，把自己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
季堯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他以為林微塵抗拒他，所以不碰他甚至是避著他才是最好的，其實(shí)…林微塵內(nèi)心一直渴望著有人陪伴，這種渴望，從沒有一刻停止過。
等人睡得熟了，季堯也沒脫衣服，就那樣扯了被子蓋在兩人身上。林微塵縮在他懷里，季堯嘴唇湊過去在他眼睛上輕輕碰了一下。
“今天我給你打電話時，你跟南宮城正玩得很開心嗎？否則電話里最后我問你，明天你想不想去游樂場，你為什么不回答我呢？”臉頰貼著林微塵的額頭，季堯回想著他守在醫(yī)院病床前聽到的林微塵斷斷續(xù)續(xù)的囈語，輕聲道:“你是想去的吧？那天你在夢里說了，想去捉知了，還想去鬼屋，還有摩天輪和過山車，我沒忘，我都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