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shí)分,車馬在元輅駐蹕的驛站外停住，車門打開，傅云晚抬頭,看見桓宣沉肅的臉。
“下來?！彼蛩焓?，掌心朝上,遞了過來。
傅云晚猶豫一下,有許多念頭紛亂著劃過腦海,到最后伸了手，搭上他的手。
并不敢握得實(shí)在了,只將一點(diǎn)點(diǎn)指尖輕輕挨著，他卻立刻攥住握緊，于是他掌心里的溫暖一下子便傳到她心上，他低著聲音：“別怕,一切有我?！?br/>
傅云晚覺得眼梢有點(diǎn)熱,心頭腫脹脹的，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這一握,大概也算是當(dāng)著眾人的面，將他們那些掩藏在私底下，不能公之于眾的關(guān)系攤開在眾人面前了。羞恥著,還有沉甸甸的自責(zé),謝旃的臉不停地劃過眼前,終是一言不發(fā)，任由他牽著她下了車。
沿著大道往驛站走去，看熱鬧的將官們?nèi)齼蓛删墼谶吷?，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們，有人在大笑有人在議論，傅云晚極力低著頭,還是從余光看見那些放肆打量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剝開她的衣服，讓人的羞恥恐懼成倍的增加。
桓宣突然停住了腳步。
傅云晚抬頭，他一句話沒說，只將冷森森的目光挨個(gè)看過那些人，四周很快安靜下來，傅云晚屏著呼吸，從那些陌生粗魯?shù)哪樕峡匆娏宋窇趾涂只?，他們不敢再看她，紛紛轉(zhuǎn)開臉，三三兩兩離開。
讓她無比清楚的意識(shí)到，是桓宣，有他在，她才能免于承受這些羞辱折磨。
“走?！被感麑⑺氖钟治站o一些，邁步向前。
傅云晚緊緊跟著他，酸脹的心里驀地想到，她所受的這些羞辱算得了什么？等他進(jìn)去，等他面對(duì)元輅和賀蘭氏的怒火時(shí)，所要承受的豈止是百倍千倍。這一切，統(tǒng)統(tǒng)都是因?yàn)樗?br/>
而她卻在這里猶豫遲疑，為著與他這一握手，百般的自我折磨。
心頭突然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情感，蜷縮的手指伸出去，握住桓宣的手。
桓宣步子一頓，低眼時(shí)，看見她濕漉漉的眼睛。她將他的手又握緊一些，花瓣似的嘴唇微微顫著，像是要對(duì)他說什么，可到底什么都沒說。也不需要她說，現(xiàn)在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心里有什么歡喜著跳躍著，幾乎想要放聲大笑，手指插進(jìn)去，與她十指相扣，將她纖細(xì)的指骨，緊緊扣在自己的指縫里。
“走?！睙崆兄?，拉著她邁步向前，他現(xiàn)在竟有點(diǎn)期待接下來的場面，經(jīng)過這次之后，天下都將知道，她是他的人。
他護(hù)在羽翼之下，誰也休想傷害，誰也休想奪走的人。
邁步跨進(jìn)驛站大門，道路兩旁宿衛(wèi)密密侍立，一直通向元輅所在的主院。遠(yuǎn)處臺(tái)階上站著五六個(gè)彪形大漢，握著腰間刀惡狠狠地瞪著他，是賀蘭羨的叔伯和兄弟。正院門外坐榻上坐著賀蘭真，左肩上一層層包扎著傷口，血從布巾里滲出來，一看見他，立刻跳下坐榻，抽出馬鞭。
桓宣慢慢看過。賀蘭氏一族，元輅的心腹臂膀，大半任職在羽林、虎賁兩軍，軍階最高的除了被殺的賀蘭羨，便是
賀蘭羨的堂伯，統(tǒng)領(lǐng)中軍的領(lǐng)軍將軍賀蘭祖乙。他并不在，也許在元輅身邊。賀蘭一族傾巢而出，為的必是，要置他于死地。
“桓宣！”賀蘭羨的兄弟賀蘭濤頭一個(gè)按捺不住，拔刀跳下臺(tái)階，“拿命來！”
那刀閃著白光，卻是越過桓宣，向傅云晚直直劈下，桓宣急急一拽，傅云晚身不由己，像落花隨風(fēng)，被他高大的身軀牢牢掩在身后，他低聲道：“跟著我別走開?！?br/>
錚，他拔出了大刀。
刀光閃爍，當(dāng)一聲與賀蘭濤刀刃相撞，傅云晚看不見，只聽見賀蘭濤沉悶的哼聲，他咚咚咚一連退出去幾步，喘著氣惡狠狠地盯著，桓宣收刀，目光看過賀蘭氏兄弟，淡淡的語氣：“換個(gè)能打的來?！?br/>
“桓宣，你找死！”階上賀蘭氏幾個(gè)兄弟一下子全都暴怒，拔刀躍下正要廝殺，突然傳來一聲高喝：“住手！”
廷尉正劉元快步從內(nèi)院走來：“陛下面前，豈容你們動(dòng)刀兵？都放下，解兵見駕！”
當(dāng)一聲，賀蘭濤扔了刀，看向桓宣：“桓宣，你敢嗎？”
桓宣看他一眼，解下佩刀。
他明白賀蘭濤的意圖，北人尚武，朝堂上許多時(shí)候不是按規(guī)矩律法來，而是比誰的拳頭更硬。賀蘭濤知道他兵刃上厲害，單是那一把大刀，分量就是普通兵刃的數(shù)倍，他們要他解刀，是想趁他沒有兵刃，靠著人多取勝。
這刀，卻是非解不可，否則元輅定會(huì)以御前失儀的借口，直接將他治罪。
當(dāng)一聲，佩刀落地，傅云晚心臟跟著一跳，幾乎要跳出腔子來。握著他的手更緊了，手腳不自覺的發(fā)著顫，又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忍住，他是為了她，那么她至少不能給他丟臉。
“無妨。”桓宣回頭，低低交待一聲，拉起她邁步向內(nèi)。
穿過廊廡，走進(jìn)正院。賀蘭真在院門前守著，重傷后失血過多，臉上一片猙獰的青白色，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幾乎要在她身上剜出幾個(gè)洞來，傅云晚緊緊握著桓宣，隨著他目不斜視，從門前走過。
“桓宣！”賀蘭真突然高叫一聲，“你加之于我的，我必將百倍千倍地還回來！還有你，傅云晚！”
聲音好似厲鬼，讓人心里發(fā)冷，傅云晚緊緊握著桓宣的手，抬頭時(shí)，看見不遠(yuǎn)處廳堂下，斜坐榻上的元輅。
他靠著屏風(fēng)，一雙狹斜的眼睛帶著笑，似乎覺得這一切都很有趣，甚至還在賀蘭真說完時(shí)拍了拍巴掌。
這樣好整以暇，貓戲耗子般的神色，讓傅云晚突然驚出了一層冷汗。那日在安樂宮里，那些扭曲陰暗的經(jīng)歷夢(mèng)魘般的重又纏上來，身上突然涼透了，那雙狹斜的眼睛像一把刀，一寸寸剝開她的衣服，讓她連呼吸都是一陣痛苦煎熬。
“別怕。”頭頂上傳來桓宣溫和的語聲，傅云晚抬頭，他低著頭在看她，黑沉沉的眼睛帶著撫慰，讓她在即將溺斃的邊緣，突然找到了出路。
她是不用怕的，從來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
“你只管跟著我，問話之類都是我來
應(yīng)付()，你不必理會(huì)。”桓宣低聲交代。
他松開她的手?()?[()]『來[]+看最新章節(jié)+完整章節(jié)』()，與她一道向元輅行禮，邊上靴聲橐橐，賀蘭祖乙大步流星走了過來，跟著是元戎，抱著胳膊帶著笑，一幅看熱鬧的模樣。
“桓大將軍，”元輅開了口，黑眼睛飛舞著，笑意中雜著惡意，“昨日你說得了線索去追查檀香帥，結(jié)果卻重傷安平郡主，殺了朕的左衛(wèi)將軍，犯下如此重罪，是想朕砍你的腦袋嗎？”
傅云晚心驚肉跳，身邊桓宣抬頭，沉穩(wěn)的聲線：“事實(shí)并非如此，陛下受奸人蒙蔽，冤枉了臣。”
“哦？”元輅稍稍坐正些，“朕怎么冤枉你了？事實(shí)又是哪樣？”
桓宣語聲沉穩(wěn)：“昨日臣得了檀香帥的消息，立刻稟明陛下率軍追擊，又命侍衛(wèi)先期趕往瑯琊，準(zhǔn)備跟著南人隊(duì)伍，順藤摸瓜擒拿檀香帥，哪知賀蘭羨突然在半途設(shè)伏截殺，重傷了臣的侍衛(wèi)，臣聞?dòng)嵙⒖糖巴槊鳎R蘭羨又在半道上伏擊了臣，臣被迫還擊，交手中殺死賀蘭羨，但檀香帥的線索也因此全部中斷，臣懷疑賀蘭羨暗中勾結(jié)景國，故意阻撓臣追查檀香帥，請(qǐng)陛下明察?！?br/>
“桓宣，你顛倒黑白！”邊上賀蘭祖乙怒斥起來，“賀蘭羨奉皇命燒塢堡，捉拿南人叛賊，你卻百般阻撓，放走南人叛賊，殘殺賀蘭羨，是你里通景國，欺君之罪，罪不容誅！”
“昨日賀蘭羨伏擊我的地帶是一片荒野丘陵，既無南人叛賊又無塢堡，賀蘭羨跑去那里干什么？”桓宣半步不讓，“我的侍衛(wèi)亮明了身份，隨后我趕到也亮明了身份，賀蘭羨仍然率部廝殺，如果不是他里通景國，想要?dú)⒘宋易柚刮艺业教聪銕?，還有什么別的解釋？”
“行了，吵什么吵?！痹`不耐煩起來，“朕要看證據(jù)。”
“臣有證據(jù)?！被感D(zhuǎn)身，“帶上來?！?br/>
院外d等候的黑騎士兵立刻押進(jìn)來幾個(gè)士兵來到庭前跪倒在地，這些人穿著羽林軍服色，一看就知道是賀蘭羨的兵，賀蘭祖乙正要上前問話，那些人已經(jīng)爭先恐后說了起來：“陛下容稟，昨天左衛(wèi)將軍借口清剿南人細(xì)作，命我們?cè)谕樼鹑サ穆飞戏鼡艋复髮④姡复髮④姳黄冗€擊，左衛(wèi)將軍打不過，死了?！?br/>
“誣陷！”賀蘭祖乙一聽就知道這些人是被桓宣制住了，立刻叫嚷起來，“他們必是被桓宣收買，誣陷賀蘭羨，請(qǐng)陛下明察！”
“是么？”桓宣冷冷反問，“昨日交戰(zhàn)雙方各有傷亡，賀蘭羨那邊也抓了我的人，你既然說是誣陷，就讓他們出來指證?！?br/>
賀蘭祖乙面色鐵青，氣惱至極。桓宣的人的確捉到了幾個(gè)，卻是寧死都不肯開口指證桓宣，天知道這雜種用的什么法子，籠絡(luò)了這么一批亡命徒！
“拿不出證據(jù)？”桓宣冷笑，“我還有證據(jù)。帶段祥。”
侍衛(wèi)攙扶著段祥很快走了出來，他四肢頭臉全都有傷，渾身上下都包扎得嚴(yán)實(shí)，向著元輅行禮：“啟奏陛下，臣昨日奉大將軍命令追查檀香帥的下落，不料在去瑯琊的官道上被賀蘭羨伏擊，臣以為賀蘭羨不知道臣的身份，特地拿出文牒請(qǐng)賀蘭羨
()查驗(yàn)，卻被賀蘭羨一撕兩半，隨后大開殺戒，將臣手下的弟兄幾乎殺盡?！?br/>
他從懷里取出一份文牒，雙手呈上：“這文牒是賀蘭羨親手撕的，沾了臣的血，留下了賀蘭羨的手印，請(qǐng)陛下驗(yàn)證?！?br/>
宦官過來取文牒，賀蘭祖乙急急反駁：“賀蘭羨昨日慘死之后，尸體也被桓宣奪走，必是他拿尸體按的指印，絕不可信！”
“人證物證俱在，領(lǐng)軍將軍一句不可信，就想全部抹掉？”桓宣冷反駁道，“陛下還沒說話，領(lǐng)軍將軍就先跳出來說是假的，怎么，領(lǐng)軍將軍是想替陛下判斷嗎？”
賀蘭祖乙嚇了一跳，要是被他扣上這么一頂帽子，那豈不是惹火上身？連連分辯不迭，外面賀蘭真再也忍不住，拔腿沖了進(jìn)來：“桓宣你胡說！我一兄是要捉拿傅云晚，你為了傅云晚，殺了我一兄！陛下不信問傅云晚，昨天他殺我一兄的時(shí)候，她就在邊上！”
賀蘭祖乙攔不及，懊惱地罵了一聲，元輅哈哈大笑起來：“如此說來，賀蘭羨不是為了公事，桓大將軍也不是為了公事，你們兩個(gè)人是為了女人打架，打死了一個(gè)？”
“是……”賀蘭真正要說阿虎，賀蘭祖乙立刻罵了一句：“你給我閉嘴！”
急急辯白，“陛下容稟，賀蘭羨并非私下斗毆，是為了公事，他得到桓宣里通南人的消息，趕過去阻攔，誰知竟遭了桓宣的毒手！”
“要是為了搶女人，就按斗毆論處，不需經(jīng)過廷尉，是你們兩家的私怨，”元輅看向桓宣，“桓大將軍，你怎么說？”
傅云晚心里一跳，急急看向桓宣，原來還可以這樣算？她即便不懂，也知道私怨比起廷尉論罪輕得多，可為什么桓宣一言不發(fā)，就好像根本不準(zhǔn)備這么認(rèn)？
邊上元戎笑著說道：“桓大將軍，若是按私怨斗毆算，最多不過跟賀蘭家
再多打幾架，十個(gè)賀蘭也打不過你一個(gè)，怕甚？不過丟棄一個(gè)女人而已，這門生意，不要太劃算?！?br/>
傅云晚到這時(shí)候，聽出了一些門道。丟棄一個(gè)女人，是說她嗎？
“不錯(cuò)，”元輅勾唇一笑，“一個(gè)女人而已，劃算得很呢，大將軍?！?br/>
傅云晚心里砰砰亂跳著，想問又不能問，忽然看見桓宣低頭，向她看了一眼。
那樣溫暖鎮(zhèn)定的目光，讓她惶恐的心突然定下來，下一息，他渾厚的聲音響起來：“臣與賀蘭羨，不是私下斗毆，臣是為公事。傅娘子只是恰好在附近，無辜受了牽連?！?br/>
賀蘭祖乙松一口氣，元戎搖頭，元輅輕嗤一聲：“是么？傅云晚，朕要聽你親口說說，桓宣是私斗，還是擅自擊殺朝廷命官？”
“臣是為公事，”桓宣搶在前面答道，“與傅娘子無關(guān)。”
傅云晚到這時(shí)候，便是再愚鈍，也知道這為公為私，必是牽扯到她自身?；感厥遣豢险f的，抬頭望向元輅：“公事如何，私斗又如何？”
“若按私斗論處，桓宣不必過廷尉論罪，朕也可以不插手，但你引起人命，將沒為官奴，”元輅盯著她，嘴角帶了點(diǎn)稀薄的笑意，“若按
擊殺命官論，桓宣之罪，可斬。你說，昨日是私斗，還是公事？”
傅云晚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勇氣：“私……”
“閉嘴！”桓宣突然一聲喝，聲音炸雷一般，驚得她一個(gè)哆嗦，他一把拉她到身后，看著元輅，“她一個(gè)弱女子受了驚嚇，能說出什么？她是臣的人，陛下要問話，只管問臣?！?br/>
臉上火辣辣，傅云晚低著頭，余光里看見元輅坐直了：“她是你的人？她不是謝旃的妻子嗎，什么時(shí)候成了你的人？”
“她現(xiàn)在，是臣的人?！被感馈?br/>
“奸夫□□！”賀蘭真怒氣沖沖，“早就知道你們勾搭到了一處！”
哈哈幾聲，元戎在笑：“好個(gè)風(fēng)流的桓大將軍。”
啪啪幾聲，元輅拍手：“有趣！滿嘴里禮義廉恥的桓大將軍，竟要了兄弟的女人。大將軍，你可記得你那好兄弟才死了幾天嗎？”
傅云晚白了臉，模糊淚眼中仿佛看到謝旃的臉，手被桓宣攥緊了，他淡淡說道：“今日論的是公事，不是臣被窩里的事，臣被窩里的事，也不勞陛下過問。”
元輅輕笑一聲沒有說話，賀蘭祖乙急急說道：“奪人妻子，敗壞人倫，桓宣的人品由此可見，陛下，臣請(qǐng)治桓宣□□之罪！”
“怎么，公事論不過，論起私德了？”桓宣冷笑一聲，“聽說你家里第三房小妾，從前是賀蘭羨的妾室，領(lǐng)軍將軍的私德，也就十分讓人敬仰?！?br/>
哈哈幾聲，元輅大笑起來，元戎跟著大笑，賀蘭祖乙一張臉憋得青紫，一扭身跪倒在地：“陛下，桓宣狡詐陰險(xiǎn)，臣只問一句，如果一切屬實(shí)，桓宣為什么不擒住賀蘭羨請(qǐng)陛下處置？為什么非要?dú)⑷藴缈?？賀蘭羨乃是陛下親自任命的左衛(wèi)將軍，三品將官，他說殺就殺，將陛下放在何處？臣請(qǐng)誅殺桓宣，以儆效尤！”
“喲，賀蘭羨刀都架到人脖子上了，還讓人不還手嗎？”元戎道，“如果因?yàn)檫@個(gè)就殺了大將軍，豈不讓我們這些人寒心？”
賀蘭祖乙氣極，知道他是不想讓桓宣倒下，免得中軍獨(dú)大，壓倒宗室，這雜種，倒知道請(qǐng)幫手！
許久，元輅道：“此事朕會(huì)繼續(xù)追查，不過?！?br/>
“賀蘭羨身為三品將官，即便有罪，也需廷尉審理治罪，不是誰想殺就能殺的，這個(gè)歪風(fēng)開不得。來人，桓宣杖責(zé)三十，以儆效尤?！?br/>
廷尉一涌而上，抬出一指厚的沉重板子，傅云晚心驚肉跳，剛想開口，又被桓宣止?。骸皼]事?！?br/>
他握了握她的手：“我有分寸?！?br/>
元輅笑吟吟的看著他們：“別打屁股，也別打壞了腿，眼下還要打仗，朕還需要大將軍為朕沖鋒陷陣，擊打背部吧?！?br/>
廷尉上前想要捆綁，桓宣橫了一眼：“滾。”
傅云晚死死壓著嘴唇，咬出了血，舌尖上嘗到甜腥的滋味。模糊的視線里看見他自己走去廊下跪倒，袒露上身。
從前幾次過夜她從不敢睜眼看他，也就無從知道他的模樣，此時(shí)才發(fā)現(xiàn)他前心后背，累累都是新傷舊傷，
胸前一道長長的刀疤更是斜著貫穿到腰腹。他竟受過這么多傷！這些年里沙場征戰(zhàn)，吃過多少苦頭，是如何才能熬到如今。
眼淚打濕了前襟，耳邊聽見沉重的啪啪聲響，廷尉開始行刑?；感琅f是平淡的表情，只有鼓脹的肌肉在板子落下時(shí)，隨之一跳。
跳得傅云晚一顆心攥緊了揉碎，碎了再又攥緊，淚眼模糊。都是她害了他。細(xì)細(xì)想來，從他們相識(shí)以來，所有事都是她依靠他，連累他，她竟從沒有半點(diǎn)可以報(bào)答。
“一、一、三……”元輅恢復(fù)了先前斜倚的坐姿，懶洋洋地替廷尉數(shù)著數(shù)，“三十?！?br/>
傅云晚幾乎是飛跑著到近前，雙手扶起?；感鹕?，后背上血痕斑斑，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一霎時(shí)心中百感交集，便是四周仍有許多各樣的目光盯著看著，傅云晚也都不在乎了。緊緊握著他的手，手指塞進(jìn)他手指里，與他十指相扣。
桓宣低頭，看見她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那樣清澈見底的一雙眼，如今，只有他的影子。讓他一顆心，立刻就化作和風(fēng)細(xì)雨?！胺判?，我沒事?！?br/>
他輕輕松開她的手，轉(zhuǎn)向元輅：“臣還有事啟奏。昨日事后，臣曾審問賀蘭羨的部下，也清點(diǎn)了他所帶的輜重，大量財(cái)物都是擄劫百姓，更甚者還有百姓尸體，被他們充作糧食。臣還查知，非但賀蘭羨，這些天借口清查南人細(xì)作，軍隊(duì)到處燒殺搶掠，奸□□女，烹食人肉，如今兗州百姓談起官兵，比怕盜匪，比怕景國軍更甚百倍！長此以往，陛下拿什么守兗州？拿什么守代國？南人也是人，也是代國子民，陛下若再放縱軍隊(duì)如此橫行，只怕這國，早晚毀于一旦！”
“放肆！”賀蘭祖乙脫口罵道，“你竟敢如此詛咒，是何居心？”
門外突然有人接了一聲：“桓大將軍說得好！”
元輅抬頭，范軌正從馬上跳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臣這幾日也接到許多消息，軍隊(duì)一路燒殺劫掠，路邊橫死的尸體都堆得丈把高！再這么下去，這仗遲早一敗涂地。陛下，臣懇請(qǐng)即刻整頓軍紀(jì)，嚴(yán)禁濫殺百姓！”
元輅看著他，知道他是桓宣請(qǐng)來的，如果賀蘭羨的事情沒抹平，范軌就會(huì)替他求情，抹平了，就說軍紀(jì)的事。挨了這么一頓板子還惦記著公事，確是個(gè)可用之才，不枉他這么多年一直另眼相看。他也確實(shí)籌劃許久，準(zhǔn)備整頓軍紀(jì)：“準(zhǔn)了。太師既然來了，就由太師主持吧?！?br/>
“臣還要趕回鄴京鎮(zhèn)守，桓大將軍剛正不阿，心懷社稷，臣推舉他來主持。”范軌頓首，“請(qǐng)陛下恩準(zhǔn)?！?br/>
元輅頷首：“好。便由桓宣牽頭，大司馬、領(lǐng)軍將軍協(xié)助?！?br/>
元戎兩個(gè)雖不情愿，也只得應(yīng)下。元輅起身：“都退下吧?！?br/>
“慢著！”賀蘭真突然叫了一聲，她快步上前，一雙眼緊緊盯著桓宣□□的上身，“我母親是大長公主，元氏血親，我身上流著元氏的血，桓宣雖然是大將軍，論出身，卻只是個(gè)雜種，我記得清清楚楚，代國祖制，平民傷害皇室者，殺無赦！”
賀
蘭祖乙經(jīng)她一提醒，立刻附和：“不錯(cuò)，平民傷害皇室，殺無赦！臣請(qǐng)依祖制殺了桓宣！”
范軌立刻開口，知道這一條板上釘釘逃不掉，便往輕了說：“平民殺害皇室，殺身誅族，但桓大將軍并沒有殺害安平郡主，罪不至此?！?br/>
元輅嗤地一笑：“朕差點(diǎn)忘了這一條。好。既然桓大將軍沒殺安平郡主，那就一報(bào)還一報(bào)，砍了一刀，就還回來一刀吧。”
“好！”賀蘭真應(yīng)聲拔刀，咬著牙走向桓宣。
緊緊盯著他寬闊的臂膀，鼓脹的肌肉，走近了，還聞到他身上血腥的氣味，讓人神經(jīng)無緣無故便興奮起來。還記得很早前的夏日，他也是這樣光著上身練武，麥色的皮膚光亮緊繃，汗珠子都站不住，骨碌碌往下滾。她從墻洞里偷看，愛極了，恨不得撲上去舔一口。
現(xiàn)在，卻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賀蘭真握著刀走近，猛地刺下。
手突然被攥住了，元輅笑吟吟的：“朕親自來?！?br/>
奪過她的刀，忽地向桓宣心臟邊上刺進(jìn)去。
傅云晚低呼一聲，幾乎暈厥，死死抓住桓宣的手，他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穩(wěn)住，反過來握住她的，安撫似的拍了拍。
元輅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勾了唇，手上一擰，將刀刃在皮肉里擰出一個(gè)角度。
桓宣咬著牙，聽見他低低的聲音：“這一刀，是還當(dāng)日安樂宮的?！?br/>
他突地拔刀。血隨著刀刃，噗一聲噴出來，桓宣緊了呼吸，一言不發(fā)。
“行了，都退下吧?！痹`兩指屈起，彈了下袖子上沾的血，忽地一笑，“桓大將軍，朕上次的提議，仍然有效?！?br/>
紛亂的腳步聲，人都跟著他走了，傅云晚喘息著，兩腿軟得站不住，又死死咬牙忍住，來扶桓宣。血流得那樣急，怎么捂都捂不住，抖著手來撕衣襟包扎，桓宣拍拍她：“我沒事?！?br/>
他甚至還對(duì)她笑了下，從袖中掏出藥瓶：“帶著藥呢。”
傅云晚急急接過，打開塞子就往傷口上倒，手抖得那樣厲害，幾乎把一整瓶全都倒在了傷口上，可血流的太急，把那些藥粉又沖走了一大半，讓她手足無措，嗤一聲，桓宣撕下一塊衣襟：“先包一下，回去再處理。”
他蹲下身讓她包扎，傅云晚站著來弄，他胸膛太寬，要兩手交替著才能將傷口勉強(qiáng)裹住，外面士兵們抬來了架子，他也不肯坐，搭著她的手慢慢向外走去。
元輅帶的人太多，驛站里住滿了，他們便只是在外面搭帳篷，隨軍的醫(yī)士來了幾個(gè)，細(xì)細(xì)處理傷口敷藥包扎，傅云晚守在邊上，聞到濃重的血腥氣，看見他血肉模糊的傷口，身上一陣?yán)湟魂嚐?，每一呼吸都像是一整年，那樣難熬。
許久，終于包扎完了，醫(yī)士退出去，傅云晚急忙走近了，靠著他，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說不出話，只覺得那樣難過，心里那樣疼。他溫暖的手撫著她的頭發(fā)，低聲安慰：“不哭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里就哭成這樣?！?br/>
傅云晚邊哭邊說：“都怪我，都是我不好?！?br/>
桓宣覺得心疼，她這樣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實(shí)在是可憐。得想個(gè)什么法子，讓她歡喜點(diǎn)才好。
低了頭在她耳邊：“怎么還哭，難道是怕我傷重，今夜沒法陪你？”
那個(gè)陪字說得曖昧，傅云晚聽出來了，猝不及防，刷一下紅了臉。
桓宣笑起來，兩手握她的腰，提起來放在膝上，于是她的身子，便緊貼著他赤/裸的上身：“那就讓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