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兄弟，敢問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到了晌午時分，三人尋了一處溪流旁下馬稍歇進食，趁著馬匹啃食青草的空閑，孔宣終于忍不住出聲相詢，隨即又急忙補充道：“你可別誤會，孔某只是隨口一問。既然答應(yīng)了小王爺，即便你們要去胡族的王庭一訪，孔某也會舍命護送，大丈夫一諾既出絕不食言?！?br/>
“我們這次要去的，不是什么胡族的王庭?！睆?zhí)焐降幕卮鹱尶仔闪丝跉猓S即卻讓他驚異得張大了嘴巴，只聽張?zhí)焐降氐?，“我們要去的，是大雷音寺。?br/>
“什么，大雷音寺？”孔宣失聲叫道，“張兄弟，你可知那大雷音寺是什么樣的地方？”
張?zhí)焐铰唤?jīng)心地一笑，道：“小弟孤陋寡聞，正想請教孔大哥?！?br/>
孔宣正色地道：“孔某雖未親身到過那大雷音寺，但在玉門關(guān)與胡族對峙多年，還是對大雷音寺略知一、二。據(jù)孔某所知，那大雷音寺位于西域大雪山中，乃是胡族不容褻瀆的圣地，寺內(nèi)的僧眾多有高強神通，被胡人視作神佛。佛教被奉為胡族的國教，大雷音寺住持的地位聲望甚至遠遠超過了胡人的大單于，就如同青城仙派在大離皇朝的地位那般，無人可以望其項背?！?br/>
張蓮兒輕輕撫弄著小金的背頸，撇了撇嘴角道：“哼，是那些胡人吹牛吧!若那些和尚真的那么厲害，胡族有他們的支持，怎么還久久攻不破玉門關(guān)？”小金似乎極為享受她的撫弄。趴在地上舒坦地起了眼睛。
“說那些僧人能移山填海，或許是有些夸大其詞。但聽胡人說起大雷音寺時眾口一詞，神色之虔誠卻絕非作偽。想必那大雷音寺確有驚人威能?！笨仔q疑不定地道，“蓮兒姑娘所說，也正是我玉門關(guān)將士的隱憂，所幸的是大雷音寺的僧眾雖四方游歷，傳播佛家教化和影響，卻從不插手胡族的軍務(wù)，否則我玉門關(guān)恐怕早就淪陷了，哪還有今日的平安繁華?！?br/>
張?zhí)焐胶鋈徽f道：“孔大哥推斷的不錯，那大雷音寺內(nèi)確實藏有驚世神通。其實力并不弱于青城仙派多少?！?br/>
孔宣聽張?zhí)焐秸f得這么肯定，卻是驚異地反問道：“咦，張兄弟，你既然從未到過大雷音寺，又如何能這般肯定？”
張?zhí)焐侥抗馑票葡?，似乎穿過孔宣望向虛空，片刻后才道：“因為我認識一位從大雷音寺出來的僧人，見識過他的超凡神通。”
孔宣大為驚奇，正要繼續(xù)追問。忽聽前方響起一聲長長的呼哨，他急忙循聲望去，只見里許遠處煙塵滾滾，奔雷般的馬蹄聲迅速由遠而近。他臉色一變。沉聲道：“不好，我們遇上胡人的馬賊了，至少有十幾騎?！?br/>
而這時。小金也從草地上骨碌爬了起來，剛剛的倦怠一掃而空。腥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奔襲而來的馬賊，揮動雙臂吱吱叫著。神情竟是十分興奮。
孔宣原以為張?zhí)焐蕉藭憩F(xiàn)得驚慌失措，孰料二人竟然毫不動容，張蓮兒反而好奇地問道：“孔大哥，什么是馬賊？”
孔宣道：“馬賊也就是草原上的強盜，總數(shù)大約有四、五百人，專門劫掠經(jīng)過的商隊和百姓，所過之處不分胡漢，男人被屠殺一凈，財貨被洗劫一空，年青的女子則被他們挾裹而去，淪為他們的玩物，其殘忍狡詐而又行蹤飄忽，非但令我大離商旅絕跡關(guān)外，連胡族對他們也是極為頭疼?！甭牭脧埳弮夯ㄈ萆?，明眸生寒，她出身于貧苦農(nóng)家，自小見識了官匪橫行、欺凌百姓的各種惡行，最痛恨的就是這種恃強凌弱的兇徒。
孔宣見她神情有異，以為她心生驚懼，釋然寬慰道：“姑娘勿需擔心，今天遇到的只是馬賊的小股游騎，有孔某在此，絕不讓他們傷到你們半根汗毛?！痹捯魟偮?，那群馬賊已經(jīng)逼近至百步之內(nèi)了，人數(shù)約有十三、四名，有幾名竟然身披鎧甲。依稀可以見到為首的馬賊身披鐵甲、揮刀高呼，模樣說不出的猙獰蠻橫。張蓮兒雙目放光躍躍欲試，卻見張?zhí)焐较蛩⑽u頭，神情頗為堅決。她無可奈何，只得低頭安撫暴戾漸發(fā)的小金。
孔宣從須彌袋中取出生銅棍在手，一邊催動胯下的黑旋風迎上去，一邊隨手舞了個棍花，挾著嗚嗚的呼嘯聲，丈二銅棍幻出六、七道虛實難辨的殘影，這一手嫻熟的棍技舉重若輕，非有千斤神力和十數(shù)年的苦練不能施展，頓時鎮(zhèn)得那群馬賊瞪大了眼睛，有幾名馬賊甚至下意識地勒住了坐騎。
但為時已晚，只見孔宣人騎合一，生銅棍猶如長槍般筆直前刺，棍端凝聚了連人帶馬的千鈞巨力，竟然在空氣中發(fā)出輕微的爆裂聲，那名馬賊首領(lǐng)只見一點棍影迅疾無比的刺到，他驚駭?shù)门e刀招架，卻哪里招架得動？只聽“乒啷啷”一聲，斬馬長刀寸寸斷裂，鐵甲如紙糊般被輕松戳穿，丈二銅棍從他的前胸沒入，由后背透出兩尺多長血淋淋的棍身，令他當即氣絕而斃。
百來斤重的丈二銅棍，在孔宣的掌中靈動自如，矯夭如龍，忽當槍刺，忽當棒劈，在十余名馬賊的合圍中兀自威不可擋，馬賊根本無法抵擋，只消挨擦到他的棍風幻影，無不重傷栽落馬下，被亂蹄踏成肉泥。不過片刻光景，十余名馬賊便死傷大半，余下的三名馬賊嚇得肝膽俱裂，撥馬分散落荒而逃?？仔邉雍谛L窮追不舍，又將其中兩名逃匪擊殺，另一名卻已經(jīng)逃出了十數(shù)里之遙，再也追趕不上了?？仔櫰鹈碱^，撥馬回轉(zhuǎn)到張?zhí)焐蕉说纳磉叀?br/>
張?zhí)焐綋粽瀑澋溃骸翱状蟾绻簧裼聼o敵，小弟真是大開眼界?！?br/>
張蓮兒憤憤地道：“只是可惜，讓那個家伙給逃掉了?！彼f著幽怨地橫了一眼張?zhí)焐?。剛才若不是他不許她出手，那個馬賊是絕對逃不掉的。
孔宣皺眉道：“他們逃掉倒事小?？啄硴牡氖撬麜齺泶箨狇R賊的報復。若是孔某單棍獨騎倒也不懼，只是怕到時候刀槍無眼?？峙聼o暇護你們周全了?！?br/>
張?zhí)焐叫Φ溃骸翱状蟾绶判?，我和蓮兒浪跡江湖，也練過一些武技，自保應(yīng)該綽綽有余了。”
孔宣聽他語氣輕描淡寫，忍不住提醒道：“張兄弟，馬賊手段兇殘，可不是你們那些江湖武技能夠應(yīng)付的――”
聽孔宣貶低自己二人的能力，張蓮兒終于忍耐不住了，將一只玉掌向孔宣的面前一攤。脆聲道：“孔大將軍，可否借你的兵器瞧瞧?！?br/>
孔宣微微一怔，隨即失聲笑道：“借去瞧瞧自然無妨，就怕我的銅棍太重，你一個弱質(zhì)女孩兒扛舉不動，扭傷腰肢……”
張蓮兒也不爭辯，玉掌翻過抓住銅棍一奪，孔宣只覺虎口一熱，那根丈二生銅棍已被她脫手奪去。他心頭一震。下面的調(diào)侃之詞頓時被堵在了喉中。
張蓮兒單臂握棍，將百來斤重的銅棍倏地提至齊眉，神情輕松自若，顯然還大有余力。瞧得孔宣幾乎難以置信。脫口贊道：“姑娘真是好臂力！”
張蓮兒得意非凡，將一根銅棍耍弄得更是起勁，可惜她卻不懂棍技。雖然將銅棍揮舞得倏忽來去，嗚嗚生風。卻怎么也舞不出孔宣那樣華麗威猛的棍花來，弄得她大為掃興。氣哼哼地嗔道：“什么破棍子嘛，去！”隨手將銅棍向一塊巨石擲落，那巨石竟然如豆腐般被銅棍穿透，丈二棍身足有近半沒入石中，將整塊巨石牢牢釘在了原地。
孔宣瞪大眼睛望望插在石中的銅棍，再望望一臉興猶未盡的張蓮兒，幾乎疑在夢中，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張?zhí)焐讲粣偟貦M了一眼張蓮兒，斥道：“蓮兒不得胡鬧，還不快把銅棍還給孔大哥?！?br/>
張蓮兒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裝作后悔地道：“孔大將軍，請恕小女子無禮。只是您的棍子入石太深，恐怕連我也無力拔出來，能否勞你大駕自己來拔？”
孔宣明知是她有意為難，但自負神力渾不在意，走到巨石旁猛然一提，那銅棍嵌在石內(nèi)竟是紋絲不動。他暗暗震驚，再顧不得失態(tài)，雙手抓住棍尾奮力上提，大吼聲中臉膛漲得通紅，幾乎使盡了全身力氣，然而那銅棍卻似生了根一般，仍舊是紋風不動。
孔宣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負神力蓋世，想不到今日竟在一名女子面前出了丑。他騎虎難下，一時間漲紅了臉手足無措。
張?zhí)焐揭姀埳弮阂姓虘{修為接連捉弄孔宣，心中隱生不快，大步上前握住銅棍一把拔出，橫握在胸前遞給孔宣，道：“孔大哥勿怪，都是小弟管教得不夠?！彪S即轉(zhuǎn)身向張蓮兒低聲道：“我輩修行神通，豈是為了炫耀和捉弄取樂？”
孔宣訕訕地接過銅棍，忽然發(fā)覺棍身竟然被拉得細長了幾分，對張?zhí)焐降牧Φ栏邱斎唬樣樀氐溃骸皬埿值?，原來你不是我輩凡俗中人，這一路可瞞得孔某好苦。難怪你要去尋訪大雷音寺那種神佛圣地。既然如此，小王爺命孔某沿途隨行，豈非多此一舉？”想到一路之上，在張?zhí)焐蕉嗣媲白源底岳?，他不由得羞慚無地。
張?zhí)焐秸氐溃骸皩嵅幌嗖m，邀孔大哥隨行正是小弟的主意，那楊天賜只不過是聽命行事罷了，為了不讓你起疑拒絕才出此下策，有冒犯孔大哥之處，小弟當面賠罪。”說著向孔宣彎腰長揖。
孔宣既知張?zhí)焐侥耸莻髡f中的修士，無異于仙佛般的存在，哪還敢受他的大禮!慌忙張臂扶住，道：“不敢不敢，只是不知仙長為何執(zhí)意邀我同行？若有用到孔某的地方，還請仙長明言?！边B“張兄弟”三字也不敢再稱呼了。
張?zhí)焐絽s神色如故，正色地道：“孔大哥此言差矣，難道我邀你同行，就一定是別有用心，想利用你去做什么事情么？我敬佩孔大哥的仁義和勇武，不愿讓你埋沒于俗世的塵囂中，故而想邀你一同修煉。豈有他意？”
孔宣吃吃地問道：“什、什么，你說要傳我修煉的功法？我只是一介武夫。也能修煉嗎？”
張?zhí)焐近c了點頭，道：“不錯。我觀你體格魁梧，天生神力，若是修煉練體的功法必然事半功倍。”
孔宣仍舊感到難以置信，猶疑地問道：“可是，我聽說無論中原的青城仙派，還是西域的大雷音寺，都是擇徒極嚴，法不輕傳……”
張?zhí)焐娇v聲笑道：“哈哈哈，說什么法不輕傳。說到底還不是門戶之見？以孔大哥的仁義胸懷，縱千萬人中也難尋，難道還不夠修仙的資格么？神仙佛陀，無不來自于凡俗，我原也只是個獵戶，而蓮兒以前也只是個村姑，機緣巧合下才踏上了修煉之途。若每個修士都秘技自珍不肯授人，那仙道傳承豈不是要中途斷絕!”
孔宣聽張?zhí)焐劫┵┒?，這才相信他是誠心想要引自己修煉。當下大喜過望，翻身就要向他跪拜，卻被張?zhí)焐絾伪鄯銎?，道：“孔大哥。小弟雖傳你煉體神通，卻不敢厚顏為師，你我還是平輩論交吧。”
孔宣還想堅持。只聽張蓮兒在旁嘻嘻笑道：“孔大將軍，你若堅持想叫我?guī)煿?。那就拜小山哥為師也是不妨。”一句話說得孔宣面紅耳赤，進退維谷。
張?zhí)焐矫碱^皺起。拂袖喝道：“孔大哥，你剛才還是豪氣沖霄的好男兒，現(xiàn)在怎么反變得扭扭捏捏起來？”
孔宣猛然醒悟，哈哈一笑道：“倒是孔某太拘泥于形跡了，只要感念在心，兄弟義氣也不見得輸與師徒情誼!既然蒙張兄弟傳授神通，但不知我們是屬何門何派，有什么門派規(guī)矩須遵守？”
張?zhí)焐匠烈髌蹋従彽氐溃骸靶〉軒煶杏谇喑窍膳?，算來也?yīng)是青城仙派門下。我青城仙派不比江湖門派有諸多的規(guī)矩，創(chuàng)派祖師廣成子只傳下一條遺訓：青城道法只用于斬妖除魔，不得濫加于凡人。青城歷代弟子千百年來，一直都凜凜遵循不敢逾越。”
孔宣濃眉一揚，反問道：“這么說來，孔某若是學了青城道術(shù)，便不能再馳騁疆場，殺敵報國了？嘿嘿，那孔某縱然習成蓋世神通，與國與民又有何用？”
張?zhí)焐讲唤獾氐溃骸拔逸呅蕹缮裢?，可飛天遁地嘯傲寰宇，何必再與凡俗之輩計較逞威？”
孔宣戟髯怒張，大聲道：“張兄弟，你既知神仙佛陀皆出于凡人，怎么也說出剛才的遁世迂腐之詞？嘿嘿，神通只用于斬妖除魔，不得施加于凡人。難道我輩修成神通后，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世間禍害橫行，百姓遭難？凡人之中，難道就沒有妖魔的存在了嗎？何謂妖魔，在孔某眼中那些恃強凌弱、貪圖無厭者，便是妖魔!就以那群馬賊為例吧，他們?yōu)E殺無辜兇殘成性，難道不是世間的妖魔嗎？”
孔宣這一番話震聾發(fā)聘，聽得張?zhí)焐铰柸簧儯瑥埳弮耗怀了?。半晌后，張蓮兒仰臉笑道：“孔大哥，說得好!聽你這一席話，我好像剛從睡夢里醒過來，心里一下子敞亮多啦?！闭f完憤憤地橫了一眼張?zhí)焐?，嗔怪道，“哼，剛才都怪小山哥心慈手軟，否則怎么可能讓那三個馬賊逃掉？”
張?zhí)焐洁哉Z，道：“恃強凌弱、貪圖無厭者，便是妖魔!咦，這句話怎么這么耳熟？”他的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一張正氣凜然的面容，正是張?zhí)斐?。當年接引自己和顧天成投入青城時，他的那句教誨似乎猶在耳邊：
“……雖即是獸，若潛心向道悲憫蒼生，便是神獸；即便是人，若恃強凌弱貪圖無度，便是妖人?！?br/>
張?zhí)焐姜q如受醍醐灌頂，頃刻間大徹大悟，在長生峰時，瘋和尚曾向他、趙天玲和顧天成詢問修道何為，他曾答曰：仙佛、妖魔之別，不在其身，而于其心，最終搏得了瘋和尚的贊許，堅定了傳他易筋洗髓經(jīng)的決心，當時他對妖魔的辨析是何等的明悟，而今神通隱成，怎么反而執(zhí)迷于前人的遺訓，失去了自己的決斷了呢？
一念既通，張?zhí)焐叫刂泻罋忸D生，廣成子祖師的遺訓又如何？青城仙派傳承千年的門規(guī)又如何？我張?zhí)焐街灰獑栃臒o愧，便逾越了、違背了又如妨!正所謂不破不立，廣成子能立下這樣的遺訓，我張?zhí)焐綖槭裁淳筒荒艽蚱扑鸟骄剩o后人另創(chuàng)新規(guī)？否則，還妄稱什么千古修真第一人!
張?zhí)焐酵蝗豢v聲長笑，笑聲乘風遠蕩，響徹天地。笑聲停歇，他向孔宣道：“孔大哥剛才教訓得極是，青城仙派的門規(guī)對你我而言就此廢止。若大哥不嫌棄，小弟愿與你八拜為交，結(jié)為異姓兄弟如何？”
孔宣大為高興，正要開口答應(yīng)，卻聽半空中響起一聲朗笑，道：“老大，你好不講義氣!與人結(jié)拜居然不帶上我?！?br/>
一道碧青色的流光劃過天際，在張?zhí)焐降热说拿媲奥淞讼聛?，只見來人一身碧綠的道袍，眉目清秀豐神俊朗，正是闊別了半年多的顧天成。(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