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
霜云殿厚重的大門被人推開。
強烈的日光從門里傾瀉而入,照在霆霓死人一樣慘白的臉上。
她站在那束耀眼迷離的強光里,雙眼被迫瞇得細長,一陣天昏地暗的眩暈涌上大腦,太陽穴犀利地疼起來。
“快出來!鄙砼鸺椎氖绦l(wèi)厲聲催促道。
她抬起腳邁出了高高的門檻,頭重腳輕地走到了外面。
一個好天氣,一場春雨過后,人間迎來了四月天。
庭院里有鳥聲婉轉(zhuǎn)私喁,暖風夾著絲絲的花香撲面而來。
可惜再暖的風都吹不透她冰封般的臉頰,她周身的涼意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罩子,阻隔了春光下的一切暖意。
仿佛她破曉前已經(jīng)斃命,此時只剩下一絲冰冷麻木的游魂,面無表情,無動于衷,機械地走著。
皇宮的朝堂正殿外,左右兩旁林立著無數(shù)金甲衛(wèi)士,一路排到了德軒門。他們身上的盔甲和兵器在陽光下熠熠發(fā)光,光彩逼人。
周云錦一身描金繪龍玄衣,坐在五彩斑斕的儀仗下的龍椅上,神態(tài)輕松自得。
他指尖銜著一顆紫紅的桑葚,緩緩送入線條分明的唇間,輕輕一咬,溢出些許深紅的汁液,將唇瓣染得更加妖媚。
一對如畫的眉眼微垂,居高臨下俯視著九十九級臺階之下,那連成一片的青灰色人潮。
他嘴角不禁勾出一個為不可查的笑意。
囊中之物……這一天終于到了。
此時,霆霓穿過側(cè)殿,繞過回廊,也遠遠望見了那一片熟悉的顏色。
直到這一刻,她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變化,明顯地愣了一下。
在那群渺茫的人影中,她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禮謙嵐,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著那身藏藍色窄袖袍服。
相隔甚遠,她雖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這身長袍上紋著秀木星辰的圖案。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司衣庫來問詢他新衣的樣式,當時她恰好在場,是她幫他選定的料子和花樣。
“快走!鄙砗蟮氖绦l(wèi)推了她一把。
周云錦斜瞥了一眼走近的霆霓,淡淡道:“你過去吧!
說罷,他的目光又落回禮謙嵐的方向,嘴角若有若無掛著一絲得意。
她一時沒動,只發(fā)怔地看著周云錦。
“還不走!”那侍衛(wèi)突如其來又是一下。
她猝不及防,頓時被推向臺階之下,身體失了衡,連續(xù)匆匆踩了幾級,才穩(wěn)住腳步。
她不禁轉(zhuǎn)回頭,再次看向周云錦。
他正轉(zhuǎn)頭從宮女高捧的瓷盤中接過一杯茶,低頭愜意地品嘗著。
他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就放過了她?他到底得到了什么,或者是誰失去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或者說有點細思極恐。
身后的侍衛(wèi)又急躁地催促起來。
她只好順著石階一級一級走下去,望向遠處,禮謙嵐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也正朝著她的方向,一步步迎過來。
他清雅高挑的身影映在階梯上,分隔成錯綜斑駁的剪影。
炫目的日光晃在他的臉上,看不清神情,可他腳下步伐好似格外堅定。
“師父!
她嘴唇微啟,卻忘記了自己的嗓子仍舊發(fā)不出一絲聲音,況且他們之間隔著幾十級階梯,他不可能聽得見的。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腳步竟明顯出現(xiàn)一個短暫的停頓,仿佛真的聽見了她說話一般。
他微微抬眼望著她,一如這九年里,他看她的目光一樣溫和。
像是在回應她的話,他對她喊道:“接你回家了!
她心尖好似被什么灼燙了一下,只覺得酸澀感從心里慢慢蔓延,一路生生的鈍痛,原本尸體一樣的人此時不禁紅了眼圈。
她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如果真的有一個人能與天下為敵,一心舉著盾甲護她周全,那個人一定是禮謙嵐。
他的愛是世間至純至凈的,比飛雪溫暖,比白云厚重,如同他的名字,謙嵐。
他是謙和溫雅的林間霧氣,清淡飄逸,不落俗塵,卻又至情至性,至真至美。
正是因為他太好了,她便一度沉溺在他的羽翼下不可自拔,肆意濫用他的包容,護佑,偏愛,來滿足自己的缺失。
她糟踏了這世上最好的心意,余生,該如何彌補?
他們越來越近,只剩下最后的十幾級石階,她清晰地看到他身上秀木星辰的圖樣,從衣襟到袖口,整潔得沒有一點褶皺。
她忍不住幻想著拉住他的衣袖的感覺,從小到大,無論晴天還是雷雨,這種感覺總是能給她帶來安心。
從他將她們的喜帖分發(fā)給天下人之時,在外人眼中,他們之間似乎關系變得不同尋常,而他們自己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彼此之間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一條鴻溝。
她很久都沒有像以前一樣拉住他衣袖,那種撒嬌似的搖來擺去的感覺早已模糊了。
她繼續(xù)邁下一個臺階,卻注意到禮謙嵐停在了原地。
距離很近了,他是在等她過去吧。
不對!
他的臉色仿佛一瞬間蒼白了許多,可以說是毫無血色,額頭上隱隱泛著光亮,那是一層堆積的細汗。
她上一次看到這種情形,是在他大病不醒的時候。
他此時沒有在看她,目光垂落在眼前的石階上。
雖沒有皺眉,也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但霆霓看得出來,他在強行忍受著什么。
她兩步并作一步,想要立刻沖到他身邊。
然而就在下一瞬,禮謙嵐身體倏地一震,吐出了一大口鮮血,身子也瞬間失去了平衡,單膝撐在了地上。
她滿眼映著他噴薄而出的鮮血,嚇得愣住。
“師父——”
霆霓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雖張著嘴呼喊著,可嗓子里只沉沉發(fā)出含糊的響聲。
她跪在石階上,扶住他的手臂,她嘶啞地大叫著:師父,你怎么了?
身后那一片青灰色,正如同一個巨大的海浪向著這邊奔涌而來。
禮謙嵐的眼睛里布滿血絲,紅腫充血。
他看著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一截清淚從眼角緩緩流了下來。
他緩緩闔動嘴唇,想要對她說什么,可是大股的血從他嘴里汩汩流出,混成一種混沌不清的聲音。
霆霓手足無措地承接著他的鮮血,只覺得掌心大股的血像火一般的燙,她無法控制地淚如雨下。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她絲毫不敢去動他,只無助地轉(zhuǎn)頭,期盼地看向狂奔而來的清平教眾人。
禮謙嵐一雙沉湛的藍灰色眼眸,始終落在她的臉上,一分一秒也不曾離開。
只可惜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只好用力眨了眨眼,只想多看她一刻。
終于,他吃力地抬起手,緩緩移向她的臉頰,可到了只剩下半寸距離之時,竟戛然停住。
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手上一片黏紅,勢必會弄臟她的臉,他的手緩緩放下了。
霆霓這時收回了目光,注意到他的手,想要去握住,卻不料捉了個空。
他的手由起初的放手突然變成了沒有知覺地墜落,與此同時,他整個人也像一座孤峻的山峰一樣轟然倒塌。
“師父——”她聲嘶力竭地大喊,嗓子里發(fā)出一聲艱澀嘶啞,極為突兀的嘶吼,仿佛裹著無數(shù)荊棘與砂礫。
她感到喉嚨里似乎什么東西破裂開,隨著一陣破裂的劇痛,一股甜腥味涌上口齒,從嘴角汩汩溢出來。
“師父……”
“師父!”
聲聲嘶吼粗澀干啞,猶如裂帛,又如破冰。
清平教眾人已然遮天蔽日般圍了上來,霆霓淚眼模糊中,依舊撐著禮謙嵐的頭。
只是,他那雙一直看著她的眼睛,此時已經(jīng)合上。
她嘶啞地叫道:“你們快救救他,大師兄!
傲風的手已經(jīng)搭在了禮謙嵐的手腕上,須臾之間,他竟變成了一塊木樁,完完全全地僵住了,雙眼瞪得嚇人。
寒澈的手也摸了過來,又慌亂地摸向胸口,他忽地啞澀地叫了起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霆霓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她顫抖著手指摸向禮謙嵐的心臟的位置,感受不到一絲起伏。
她不敢相信,是不是她摸反了,在另一側(cè)!
為什么還是摸不到……一定是因為她太慌了。
她轉(zhuǎn)而去摸尋他的腕部,可還未等她觸及到脈搏,竟率先碰觸到了他修長的手指。
她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渾身已然僵住。
那指尖微涼的觸感,幾乎瞬間讓她魂飛魄散。
他的手永遠是溫熱的,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
你到底怎么了,師父?!
“師父——”
她抱住他,只覺得胸口猶如心肝俱裂了一般,疼痛直達四肢百籟,眼中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落,無助地哭喊:“誰來救救他,我求你們……救救他!”
身邊沒有人回應,像是一片不會說話的樹林一樣,靜靜地佇立著,神色悲痛。
不知過了多久,寒澈猛地轉(zhuǎn)頭,雙眼猩紅地看向那莊嚴的儀仗之下,幾個快步?jīng)_了上去。
而下一秒,無數(shù)兵器向他襲來,在他四周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兵刃籠子,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寒澈眼中恨意滔天,死死盯著周云錦,咆哮道:“到底怎么回事?”
此時龍椅上的周云錦已經(jīng)坐直了,面對寒澈的質(zhì)問,他仿佛沒聽見一樣,只舉著修長的脖頸,不動聲色地盯著禮謙嵐的方向。
“寒澈!”傲風大喊了一聲,迅速跑過去。
他還算冷靜,這個時候,他深知決不能亂了方寸,師父突發(fā)意外,他們眼下只能先離開再作打算。
他揮動長劍,并不傷人,只擋開寒澈周身的兵器,叫道:“我們先帶師父離開!
“拿下!
周云錦桃花眼微瞇,他手心原本盛著幾顆熟透的桑葚,此時拳心用力,那紫紅的汁液從指縫間溢出來,猶如寸寸鮮血般妖異。
“陛下有令,拿下清平教!
一聲令下,萬人齊發(fā)。
兩側(cè)的金甲將士瞬間如兵傭般“復活”,如金黃的潮水般向清平教壓了過去。
偌大的殿庭上,金灰兩色強行摻揉在一起,嘶吼與兵器的聲音響成一片。
紛亂的刀光劍影,橫飛的鮮血骨肉,一切近在霆霓眼前,卻又似乎十分縹緲,只剩下一個個虛幻迷離的光影。
她只是跪坐在原地,抱著懷中的禮謙嵐,替他一點點拭去臉上的快要凝固的血,可是她的手上也是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凈。
她感到長風正一點點抽走他身上的溫度,而她除了將他抱緊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眼淚止不住地掉落下來,滲入那染血的秀木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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