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光了,路遙握住卓婉的手,笑道:“我剛才就想問了,你的腳傷應該不礙事吧?”
“不礙事,都是皮肉傷,哪像你全是傷筋動骨的?!?br/>
“那就好?!甭愤b說,“我的也不礙事?!?br/>
卓婉便沖他笑,路遙也跟著笑,兩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一個躺病床,一個坐輪椅,相顧無言,唯有嘿嘿傻笑。
“路遙,我媽媽特別感激你,小久也特別感激你,我也特別感激你?!?br/>
“直接說你們全家都感激我就好了嘛?!?br/>
卓婉把臉埋進路遙的手掌,溫熱干燥的掌心熨帖著她的臉頰,無縫無隙,足以叫人心安到天荒地老,“路遙,有沒有人說過你就像天使一樣?!?br/>
“天……”
病房門口,路遙的母親康太太突然走進來,她的腳步讓chuang上路遙和卓婉都嚇一跳,他們兩個迅速分開,各自窘迫地垂下腦袋。目睹眼前一幕的康太太原地轉身,若無其事又往外走,離開時不忘幫他們關好門。
“……”
“……”
路遙噗嗤一笑,“你問有沒有人這樣說過,當然有,剛剛離開的那位女士就說過。”
“……”卓婉想了想,想起挺早之前路遙說過她像他媽媽,那時她少女的小小心思還頗為受挫,這讓卓婉哭笑不得,嘀嘀咕咕地抱怨,“……我和你媽到底哪里像了,我倒覺得你媽媽和小久更像些?!?br/>
“?。俊甭愤b沒理解過來,“我媽為什么會像小久?”
卓婉抿嘴偷笑,“因為每回小久見到咱們兩個,不也是那個反應。”
路遙回過味來,腦海里全是自己英明冷靜的母親和小久那大大咧咧百無禁忌的嘴臉,忍不住捧腹大笑,結果牽連傷口,疼得一陣齜牙咧嘴。
===
路遙的父母和主治醫(yī)生商量過后,決定給路遙轉院――他們要帶路遙回家休養(yǎng)。
而這個家的距離,據(jù)說已經遠遠超出卓婉他們這個暑假走過的所有路程。
到時候,醫(yī)院的救護車會送路遙一家去機場,在那兒,據(jù)說有專業(yè)的醫(yī)療飛機等著送路遙去最好的醫(yī)院。路遙抗爭過,他說自己連ICU都沒進去過,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可所有人一致反駁了他的意見。
給人溫和印象的康先生也頭回露出嚴厲的表情,批評路遙既然沒能力保障自己安全,他的成年人身份就要被降回未成年人,接受父母的所有安排。
路遙大呼冤枉,說他從沒聽說過年齡還能降等,人生真能返老還童的。
康太太倒是從頭到尾不發(fā)一語,只是中午路遙睡著的時候,她在他病床旁坐了良久,視線盯著他受傷的右手和胸腹,面沉如水,像是想起許多不好的記憶,又像對人生災患早已視若等閑。
她就那樣足足坐了一個鐘頭,等路遙漸有蘇醒的跡象,她才替他掖掖被角,悄無聲息走出病房。
病房外,轉著輪椅的卓婉躲避不及,被撞個正著。
“卓小姐。”康太太喚住她,輕聲道,“能陪我喝杯茶嗎?”
喝茶的地點位于醫(yī)院附近一家咖啡店,門口的臺階沒有殘障通道,卓婉剛要使勁,背后康太太已經扶著她的輪椅幫她爬上臺階。
“謝謝阿姨。”卓婉說。
“不客氣?!?br/>
咖啡店里的冷氣很充足,卓婉喜歡靠窗明亮的位置,康太太卻選擇了一處僻靜角落??Х鹊昀餂]什么好茶,康太太要了一壺花茶,便開口道:“我們今天只和主治醫(yī)生聊過,具體情況還要等小九回去后請專家和康復師重新評估,但總體情況應該挺樂觀,除去手骨里的鋼釘未來需要二次手術取出,其他的傷,兩個月足夠他康復了?!?br/>
卓婉的雙手一直緊張地擱在膝蓋上,她雖然不明白康太太為什么要專門向她解釋這些,可她聽得出來,康太太雖然語調不怎么熱忱,但態(tài)度已經盡量友善,她甚至大膽猜測,康太太過去一定甚少和陌生人如此耐心地說過話。
康太太又詳細解釋了路遙目前的傷病情況以及將來可能遇到的康復理療問題,她在搬事實講道理時,說話口氣和路遙幾乎一模一樣,一樣的事實勝于雄辯,一樣的理所當然,最后她說:“所以,卓小姐,快則你只需等他兩三個月,慢則你可能需要等他半年,他會回到你身邊,這只是時間問題?!?br/>
卓婉有些傻眼,盡管要和路遙的母親私底下談話讓她倍感壓力,她也預想過種種有可能受到的苛責或禮遇,但她絕想不到,康太太一不過問他們的相識相知,二不調查她的個人情況,竟然只是要讓她安心地等路遙回來。
康太太見卓婉呆愣愣的沒啥回應,又重新解釋道:“當然,鑒于他的傷情確實沒到病危情況,他要留在這兒的醫(yī)院我也能理解,但是,既然有更好的醫(yī)療條件供他使用,為什么要以耽誤自身健康為代價做出一個不理智的選擇呢……”
卓婉總算反應過來,忙擺手道:“不不不!我能明白!我全都明白!別說兩三個月半年,就是兩三年、五六年,我都可以等!”
康太太盯著她,良久,突然笑了。
卓婉被笑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我說錯話了嗎?”
“不是?!笨堤珦u頭,“我在想,你為什么愿意等他?!?br/>
卓婉緊張道:“……等待家人的回歸,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但她說完這話又覺得唐突,她和路遙算哪門子的家人?是誰給了她勇氣在路遙真正的至親家人面前說出這樣不知輕重的話。
她忐忑地看向康太太,深怕自己冒犯,好在康太太并無什么明顯不悅的神情,饒是如此,卓婉還是嚇得閉緊嘴,再不敢造次。
“你不用怕我,我也沒想過要嚇唬你。”康太太盯著她,神情十分泰然,“將來你若和小九生活在一起,不用惦念著要如何對我好,我未生你養(yǎng)你,我和你是平等的,不用一定非分出個長幼有序,處得好咱們便順其自然,處不好,咱們也可以距離產生美?!?br/>
“……?。俊弊客耦拷Y舌,腦袋嗡然作響,本來就是人生頭回見戀人長輩,又是這么一位講話不按常理出牌的,簡直要弄得她手足無措。
“總之,將來的日子是你和小九過,在你們的家里,一切都是你們說了算。”
卓婉稀里糊涂間似乎弄明白了一件事,“……可我和路……小九,現(xiàn)在只是談戀愛……”
怎么到了這位康太太口中,她已經是他們康家一錘定音的兒媳婦了?
“哦,那就是你和小久的事了。”康太太低頭啜了口花茶,可能被燙到嘴,小小嘶了一聲。
卓婉悄悄偷看康太太,看一眼,又看一眼,終于有些理解路遙說過的,他的父母周身自有結界是個什么意思了。
===
卓婉魂不守舍回到醫(yī)院時,卓陽正和路遙擠在病chuang上研究手游攻略,見到卓婉,卓陽立即嚷嚷,“你去哪了?半天見不到人?!?br/>
卓婉愁眉苦臉滾過來,拉著路遙的手哀哀戚戚,“路遙,就算我命中注定要嫁給你,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我總覺得我還小,而且我爸至今下落不明,人生大事,總不能讓他缺席吧?”
“啥?”路遙倍感莫名其妙。
卓陽則湊近了摸卓婉腦門,“你沒發(fā)燒吧?你這是求婚還是逼婚?路遙剛從鬼門關回來,你忍心讓他再進另一處墳墓?”
“去去!”路遙拍開卓陽的手,換上自己的手摸摸卓婉額頭,“沒生病啊。”
卓婉唉聲嘆氣,“我剛剛和你媽媽喝茶去了?!?br/>
“啊!”卓陽頓時緊張,“他媽媽給你錢要你離開路遙了嗎?”
“……”路遙翻了個白眼,“看來有病的是你?!?br/>
卓婉也無語,“你這腦子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對了,瑪麗,我爸和我商量過了,我還是得回家一趟?!甭愤b看著瑪麗,殷切道:“你說過你不僅會做好離別的準備,也會做好重聚的準備,對不對?”
卓婉篤定點頭,露出一個要讓路遙百分百安心的笑容,“嗯!”
路遙瞧卓婉,越瞧越喜歡,摸摸她的頭,嘿嘿一笑。
卓陽拎起路遙的一邊胳膊,自己把腦袋鉆進他腋下,噘嘴討打道:“路遙,我也會等你回來的,你別厚此薄彼,也摸摸我唄?!?br/>
路遙樂不可支地笑,胡亂揉了把他毛糙堅硬的頭發(fā),笑道:“我不在的時候,好好照顧你姐姐?!?br/>
卓陽立即將大掌蓋在卓婉頭頂,“我照顧了她十多年,不缺這一時半刻!”
===
路遙被父母帶走的時候,卓婉沒哭,卓陽倒是哭了,姚小夢左右看看這雙兒女,莫名其妙道:“該哭的人不哭,不該哭的瞎哭,你們兩個怎么回事?”
卓陽擤擤鼻涕,邊哭邊笑,“我是想到這一路上,我們幾次都以為要和路遙分道揚鑣,卻怎么都沒分開,可這一次,我們是真的分開了,我們要回家,路遙也回家了。”
姚小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卓婉,“那你為什么不哭?”
卓婉邊給卓陽找紙,邊笑,“我們要回家,路遙同樣要回家,可我和他之間,還會有一個彼此的家,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回我們的家,既然如此,我為什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