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良久，也不知林如海房里眾人都說了些什么，黛玉心中暗自焦急，憤憤不平地說道：“他們這是做什么？不顧念著爹爹的身體，只想著那些東西？但凡有一點兒良心，也不該爹爹靜養(yǎng)的時候上門來?！?br/>
    黛玉哭得眼睛紅腫了些，神情卻不見軟弱之色，骨子里透著剛勁兒，是真正的外柔內(nèi)剛，雪雁感慨萬千，這才多少時間她就長大了許多，拉著黛玉的手，遞了一塊帕子給她，柔聲安慰道：“姑娘別難過了，正如老爺說的，利字當(dāng)頭，眼瞅著老爺這樣了，他們還能不多弄些好處？這些都在老爺意料之中，姑娘縱然如此，也無計可施，倒不如多想想以后的日子。”

    林如海和她最擔(dān)心的就是人走茶涼，若是那一半家產(chǎn)能讓人好好撫養(yǎng)黛玉長大，林如海必然是肯的，他比誰都明白，林家旁支和榮國府都有可能拿了錢后翻臉不認(rèn)人，反而作踐黛玉，只是榮國府是黛玉的外家多了一份血緣，所以才會有將黛玉托付榮國府的想法，不過現(xiàn)在大概他自己也很擔(dān)憂，不知道誰還值得他信任。

    財帛惑人心，千古如是。

    聽了雪雁的話，黛玉點點頭止了淚，仍舊十分擔(dān)憂林如海的身體，恐他不堪打擾。

    翠屏心里不忍，她知道最近林如海都在忙著安排后事，自己這些忠心耿耿不偷奸?；南氯硕嫉昧肆秩绾５亩鞯?，因此開口道：“姑娘別擔(dān)憂，橫豎我是在老爺房里給客人端茶遞水的，我這就過去，怕能聽到一點子，回來好告訴姑娘?！?br/>
    黛玉眼睛一亮，忙道：“你快去，倘或爹爹精神不好，就先來告訴我一聲?！彼故遣辉谝馑麄冋f什么，只在乎林如海的身體好壞。

    翠屏答應(yīng)一聲，立即出了耳房。

    黛玉揉著手帕等得心焦不已，雪雁卻很冷靜，從懷里拿出一個核桃大小的金表看時間。

    為了女兒能得到身邊的人照顧，林如海下了大本錢。

    眼瞅著一點一點地靠近巳時，雪雁的一顆心越來越沉，幾乎要墜入谷底時，翠屏突然跑過來，滿臉都是淚，叫道：“姑娘，老爺叫姑娘?！?br/>
    黛玉聞言身子一晃，幾欲暈倒。

    雪雁一面扶著她往外走，一面問道：“老爺屋里的人呢？”

    翠屏扶著黛玉另一只手，哭道：“見老爺吐了血，都慌慌張張地告辭了，老爺叫我來請姑娘過去，說有話交代姑娘?！?br/>
    一席話宛如晴天霹靂，黛玉厲聲道：“快去請大夫！”

    翠屏哽咽道：“已經(jīng)打發(fā)人去請了，老爺身子不好，大夫一直都住在府里?！?br/>
    “爹爹！”黛玉不等聽完，甩開兩人的手，三步并作兩步，卻還有賈璉訕訕地站在門邊，黛玉哪里肯理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林如海房里，只見林如海半躺在榻上，衣襟前錦被上嘴唇邊沾滿了斑斑血跡，如同綻放的紅梅，更映襯得嘴唇蒼白到近乎無色，奄奄一息。

    林如海吃力地抬起頭，看著女兒疾步靠近跪坐在床前地上，不由得伸手去摩挲她的頭頂，滿臉病重中的黃氣掩不住慈愛之色，微笑道：“癡兒莫哭，是你母親來接我了，我們在九泉之下相聚，得以同穴而葬，亦是一件喜事。我所擔(dān)憂，唯有你的平安，只可惜我考慮不周，處理得太晚了些，不知你將來命運如何?！?br/>
    林如海說話之間已經(jīng)咳嗽了三四次，又是一抹血色溢出嘴唇，黛玉又急又苦，忍不住哭聲，泣道：“都是女兒不孝，累得爹爹如此煩擾?！?br/>
    林如海卻笑道：“你是我的骨血，我不為你打算，還妄想誰為你做主？我身后諸事，你一個女孩兒家千萬別管，由著他們?nèi)ゴ蝠嚮牧T！”

    說畢，已是支撐不住了，雙眼一合，手從黛玉頭上滑落，蕭然而逝。

    林如海一死，黛玉哭得幾乎昏死過去。

    賈璉聽到消息，趕緊進(jìn)來，一面進(jìn)來，一面又趕緊打發(fā)人送信去京城，請賈母的示下。

    換上孝服后，雪雁幾乎腳不沾地，與紫鵑汀蘭等人既要安慰黛玉，又要收拾東西，這府邸本是巡鹽御史衙門后面的宅院，林如海死在任上，早在他重病的時候就有官員等著接任了，只是因為他生病未曾挪出，因此得收拾東西準(zhǔn)備扶靈回鄉(xiāng)時搬回姑蘇祖宅。

    另有賈敏的棺木寄存在揚州的一處寺廟中，也要與林如海的靈柩一同遷回祖墳。

    黛玉年幼喪父，秋風(fēng)涼，身嬌體弱，又病了，既得哭靈，又得養(yǎng)病，忙得不堪，唯有今年的地租糧食野味等物送的早些，正好用在喪事上。

    林如海身為二品大員，喪事竟不甚熱鬧，多虧賈璉料理喪事，金陵一帶舊交甚多，大多數(shù)都來吊唁，倒不算冷清，但是服侍黛玉吃了藥睡下后，丫頭們私下閑話，卻聽汀蘭感慨道：“人走茶涼，和太太去時的場面相比，連一二成的風(fēng)光都沒有?！?br/>
    她們都經(jīng)歷過賈敏的喪事，知道這其中的差別和原因。

    賈敏去世時林如海還在，位高權(quán)重，爭相逢迎諂媚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如今林如海一死，林家已是絕戶，又無嫡系子弟爭氣，沒有好處可言，他們自然就不來了。

    年底，去給賈母報信的昭兒回來，帶來了秦可卿的死訊，以及賈母給賈璉的書信，雪雁冷眼旁觀，雖不知信中說了什么，但是賈璉的神情松快，想來是有了倚仗。隨同昭兒的還有鳳姐給賈璉預(yù)備的冬衣，又有賈母掛念黛玉，送了整整兩箱子的冬衣，命她千萬顧念身體。

    黛玉唯有賈母一個親人，自是感激不已，但她生活精細(xì)，不愛穿外面人做的衣裳，兼之她離開榮國府一年多了，身量也不對，遂命紫鵑開了箱子，將衣裳都分給她們六個大丫頭，若是覺得尺寸小些的，就自己拆了里頭的皮子，另外添面子做。

    雪雁才收好衣裳，就聽說賈璉往甄家去了書信。

    黛玉嘆道：“外祖母家都在京城，甄家是老親，哪有不尋求相助的道理？”

    雪雁點頭不語，黛玉都看出來了，她自然也明白賈璉的主意。

    治喪時諸事繁雜，不好一一敘述，等送了林如海夫婦的靈柩葬入祖墳后，外面便熱鬧起來了，雪雁來了林家大半年，頗認(rèn)得幾個婆子下人，花了些銀子悄悄打探外頭的情形，無非是家產(chǎn)一事，婆子知道的并不詳細(xì)，不知道賈璉是如何料理的，大約是甄家來人作怪，總而言之，除了祭田，林家財產(chǎn)盡被榮國府所掌管，林家旁支族人不由得憤憤離去。

    雪雁暗想，原著中黛玉居住榮國府多年，未見一個林家族人來探望，莫非就是因為爭產(chǎn)中落了下風(fēng)，沒有得到應(yīng)得的好處，又恨榮國府仗勢欺人所以對黛玉不理不睬？

    據(jù)婆子所言，不但林家宗族沒得到多少東西，就是原本該上交朝廷的一部分都沒有上交，想把銀子從賈璉手里拿走，沒門！不知道賈璉是怎么上下打點的，反正林家現(xiàn)在所有的財產(chǎn)都落在了他的手里，正急急忙忙地變賣田莊鋪子古董書畫各樣金銀銅錫等笨重大家伙。

    雪雁還聽說，運送庫房財物和清點時，賈璉都沒用林家的人，但是林家人多眼雜，總有人看得真切，所以雪雁知道賈璉從中留下了不少好東西給他自己，發(fā)了一筆橫財。

    家產(chǎn)之事忙完，已經(jīng)過了年，除了留給黛玉的幾個丫頭下人外，整個林家的其余人等都被賈璉以各種名目打發(fā)，不料他們早就得了林如海的恩典脫了奴籍，辦完喪事，一二百口人竟然打點行囊各奔東西，一大家子頓時風(fēng)流云散。

    黛玉心中凄涼，道：“真真是樹倒猢猻散?！?br/>
    雪雁卻道：“老爺如此行事，都是為了姑娘，若是由著璉二爺賣掉，誰知道主家好壞，是不是對他們非打即罵？他們這么多年來盡心盡力，攢了些梯己，放了他們出去自行過活豈不是積德，或有一二人心里念著老爺?shù)亩鞯?，將來能幫襯姑娘也未可知?！?br/>
    她本是安慰黛玉，沒想到后來就是這些下人報恩，黛玉才免了許多艱難，且是后話。

    唯有賈璉暗暗跌足長嘆，這么些下人，都是大戶人家?guī)纵呑诱{(diào)、教出來的，倘或叫了人牙子來，不知道能賣得多少銀子呢！許多人家都很愿意買書香世家使喚過的下人。

    白白損失了一大筆銀子令賈璉十分氣悶，剛一開春便迫不及待地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