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黑豹把那人帶進屋，仔細關(guān)上房門，對師傅點點頭：呶，就是這個家伙。然后他為來人取下碩大的墨鏡，撕掉貼在他眼睛上的兩塊圓形膠布。膠布藏在墨鏡后面，外人是看不見的。來人揉揉雙眼，用力眨巴著，以適應(yīng)屋里的昏暗光線。

    這是一個衣著普通的中年人，大約50歲左右，是那種“掉在人堆里就撿不出來”的蕓蕓眾生。衣著整潔，但顯然都是廉價貨，灰色襯衫，藍色西褲，腳上是一雙人造革的皮鞋。五官端正，但看來缺乏保養(yǎng)，皮膚比較粗糙，眼睛下面是松弛的眼袋，黑發(fā)中微見銀絲。左臂彎里夾著一個中等大小的皮包。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屋里的光線，目光冷靜地打量著屋內(nèi)的人。

    老大胡宗堯，外號胡瘸子。他的左腿在一次武斗中受傷，留下終身的殘疾。胡老大朝黑豹揚揚下頦，聲調(diào)冷肅地問：“檢查過了嗎？”

    黑豹嘿嘿笑道：“徹底檢查過了，連肛門和嘴巴里也摳過，保證他夾帶不了什么貓膩――除了這個狗屁的時間機器。他寶貝得很，不讓我檢查?！?br/>
    “那么，”老大朝那“狗屁機器”掃一眼，平靜地問來人：“你就是那個任中堅教授羅，這些天你在滿世界找我？”

    來人沒有直接回答，聲音平穩(wěn)地說：“我想你該先請我坐下吧，我不習慣站著說話?！?br/>
    胡瘸子稍一愣，然后哂笑著點點頭：“對，先生請坐，”他嘲諷地說，“教授別笑話，咱是粗人，記不住上等人的這些臭規(guī)矩?！?br/>
    任教授自顧坐到旁邊的舊沙發(fā)上，把自己的皮包放到身旁，冷靜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這位胡老大大約四十六七歲，身材瘦削，小個子，渾身干巴巴地沒有幾兩肉，皺紋很深，眼窩深陷，目光象剃刀一樣鋒利。想不到名震江湖、警方懸賞100萬捉拿的賊王是這么一個模樣，通輯令上的照片可顯不出他的“神韻”。

    他身后那個肌肉發(fā)達的年輕人，黑豹，也是懸賞榜上有名字的，是賊王近幾年的黃金搭擋。和賊王一樣，素以行事果決、心狠手辣而在黑道上聞名。不過，說他們心狠手辣也許有點冤枉。這對賊搭擋倒是一向遵守作賊的道德，取財而不害命――除非迫不得已。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對殺人放火也不會有絲毫的猶豫和自責。

    屋里燈光昏暗，窗戶都用黑布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就象是幽深的山洞，不過沒有陰暗潮濕的氣息。偶爾能聽到窗外的汽車喇叭聲。從聲源近乎水平的方位看，這里很可能是平房或樓房的一樓。

    胡老大從圈椅中站起來，瘸著腿，到屋角的冰箱中取出一罐啤酒遞給客人，嘴角隱著訕笑：“對待上等客人，咱得把禮數(shù)做足。請喝吧?，F(xiàn)在言歸正傳，先生找我有什么見教？”

    任教授拉開鋁環(huán)，慢慢品嘗著啤酒?！拔沂莻€讀書人，”他沒頭沒腦地說，“不光是指出身履歷，更是指心靈。我的心靈里曾裝滿節(jié)操、廉恥、君子固窮之類的正經(jīng)玩意兒。”

    胡瘸子橫他一眼，嘴里卻嘖嘖稱贊著：“對，那都是些好貨色，值得放到神龕里敬著?？赡銥槭裁凑椅夷?？協(xié)助警方抓我歸案嗎？”

    任教授自顧說下去：“可惜，一直到知天命之年，我才發(fā)覺這些東西太昂貴了，太奢侈了，不是我輩凡夫俗子能用得起的。我發(fā)現(xiàn)，在這個拜金社會中，很多東西都可以很便當?shù)爻鲑u以換取金錢，象人格、廉恥、貞操、親情、信仰、權(quán)力、愛情、友誼等，唯獨我最看重的兩樣東西，似乎永遠和趙公元帥無緣，那就是才華和誠實勞動?！?br/>
    胡老大看看黑豹，笑嘻嘻地問：“那么，據(jù)任先生所說，我們是出賣什么？”

    任中堅冷淡的說：“比起時下的巨梟大貪，你們只能算作小角色，不值一提?！彼宰灶櫿f下去，“常言說善惡有報，時辰未到，但據(jù)我看來，那些彈冠君子們似乎不大可能在現(xiàn)世遭報了。這一點實在讓人心涼――畢竟我們已經(jīng)不再相信虛妄的來世。所以，”他緩緩地宣布，“我要火中涅了，要改弦易張了。世人皆濁，何不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其？”

    雖然他說得過于文雅，但意思是明白的。賊王和黑豹這才開始提起精神：“對呀，你早這么說不就結(jié)了？說吧，你找我們，是不是有一筆大生意？”

    任教授點點頭：“不錯，有一筆大生意?！彼⑽⒁恍?，“首先我想弄清這兒是什么地方。雖然這位黑豹先生帶我來時一直蒙著我的雙眼，并且在市區(qū)和市郊轉(zhuǎn)了幾圈，但我天生有磁感，能蒙目而辨方向。據(jù)我判斷，這兒仍是在市區(qū)，大致是在市區(qū)北部，我沒說錯吧?！?br/>
    賊王臉色略變。這兒是他的一個秘密巢穴，看來今后不敢用了。他回頭冷冷地看著黑豹，黑豹不服氣地低聲說：“不可能！我開著汽車至少拐了30個彎！”

    任教授笑道：“只要能感覺到每次轉(zhuǎn)彎的方向，估計到每兩個轉(zhuǎn)彎之間的距離，大腦就能自動積分出所走的途徑。這種積分是螞蟻腦也能完成的。好了，不說這些題外話了?！彼钢缸筮叺拇皯?，“我猜想這邊應(yīng)該是北邊，對吧。如果打開窗戶，就能看到一幢18層的銀行大樓。”

    賊王欽服地說：“沒錯，再往下說?！?br/>
    “大樓的地下室有一個龐大的金庫，是江北數(shù)省的戰(zhàn)略庫存。那兒的黃金……多得就碼放在敞開的貨架上，異光閃爍，讓你睜不開眼睛?！?br/>
    賊王已經(jīng)感到臨戰(zhàn)的緊張，或者不如說是感到了對黃金的饑渴，嘴里發(fā)干，腎上腺素開始加快分泌，“說下去，說下去?！?br/>
    “可惜那里戒備森嚴――混凝土澆成的整體式外殼，一米厚的鋼門，24小時的武裝守衛(wèi)。進庫要經(jīng)過5道關(guān)口，包括通行證、密碼和指紋驗證。鋼門上有兩個相距3米的鎖孔，必須兩人同時操作才能打開。屋內(nèi)設(shè)有靈敏的拾音裝置，即使是輕微的呼吸聲也能放大成雷鳴般的聲響，并自動觸發(fā)警報。雖然你們是赫赫有名的賊王和賊帥，我想你們對它也無可奈何――恐怕想也不敢想?！?br/>
    黑豹從他的語氣中聽出輕蔑，滿面通紅地正要發(fā)作，胡瘸子微微擺頭制住他?！皩?，我們沒能進去過，想也不敢想。你能嗎？”

    “我更進不去。但我有這個玩意兒。”他傲然舉起那個皮包，“時間旅行器?！?br/>
    賊王和黑豹交換著懷疑的神色：“時間機器？我知道，從科幻電影中看過。我也聽說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任教授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頭：“我不認為以你的知識水平能懂得相對論，所以不必在時間旅行的機理上浪費時間。好在我的時間機器已經(jīng)成功了，你滿可以當場試驗，來一個最直接最明白的試驗，這么著，以你們的知識水平也能得出明確的結(jié)論?！?br/>
    這個混蛋，賊王在心中悻悻地罵道，似乎不想放過每一個機會來表示他對我們的輕蔑。他忍住怒意冷冷地說：“好吧，試驗咋個進行？”

    “當場試驗?！苯淌谧孕诺卣f，打開皮包，取出一個銀光閃閃的儀器。儀器比手掌略大，呈螺殼形，曲線光滑，光可鑒人，正面有一個手形的凹陷。他把手掌平放在凹陷處，機器馬上唧唧地叫兩聲，指示燈也開始閃爍。賊王和黑豹不由崩緊全身的肌肉――誰知道這是不是警方的圈套？誰知道里邊會不會噴出強力麻醉劑？黑豹已悄悄掏出手槍，但賊王示意他裝進去。他不愿被這個“讀書人”看輕，而且――說來很奇怪，盡管來人是主動投身黑道，是來商量打家劫舍的勾當。但他仍覺得對方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君子，不會搞那些卑鄙齷齪的陰謀。

    任教授仔細調(diào)校了機器的表盤，“好，請你們注意了。請用眼睛盯牢我?！彼痤^，再次強調(diào)，“你們盯牢了嗎？”

    “盯牢了?！眱扇嗣曰蟮卣f，“咋了？”

    “現(xiàn)在我要消失了。請盯牢我，我要消失了。”在兩人的目光睽睽下，他微笑著按下一個按鈕，立時――他消失了，連同他身下的椅子，消失得干凈利落。只有他原來所在之處的空氣微微震蕩，形成一個近乎人形的空氣透鏡，這種畸變也很快消失。

    余下的兩人目瞪口呆。這可不是魔術(shù)，魔術(shù)師都必須借助道具，要玩一點兒障眼法，那些手法一般難以逃脫賊王賊帥的賊眼?？墒沁@會兒，沒有任何中間過程，一個活人真地從兩人的盯視中消失了！兩人面面相覷，脧著四周。一分鐘，兩分鐘……胡宗堯輕聲喊著：任先生？任先生？

    5分鐘后，任教授又刷地出現(xiàn)了，仍坐在原處，連姿勢都沒變。看來，他很高興自己對二人造成的震驚，嘴角上牽動著笑意。賊王敬畏地說：“先生你……用的什么障眼法？”

    “我沒用障眼法，我仍在原地，只是回到了昨天這個時辰。”

    “胡說！”黑豹忍不住喝道，“昨晚我倆一直在這兒，怎么沒見你？”

    教授冷冷地瞟他一眼：“誰說沒看見？我還和你倆聊了一會兒。你倆看見我突然冒出來，驚得象是，”他忍住唇邊的笑意，“剛從槍口下逃生的兔子。”

    “胡說！純粹是胡說！你甭拿我倆當傻x。要是昨天我見過你，今天咋就忘了？”

    教授不客氣地截住他：“因為你在宇宙中已經(jīng)分岔了，現(xiàn)在坐在這里的，是從正常的時間之河中走過來的‘這個’黑豹，而不是昨天曾遭遇時間旅行者的‘那個’黑豹。請閉嘴?！彼欀碱^說，“我不愿貶損你的智力，我知道在你們的行當中，你倆都是出類拔萃的角色。但老實說，我不相信你們能理解時間倒錯中的哲理問題。現(xiàn)在請你決定，”他對賊王說，“咱們是用半年時間討論這些哲理呢，還是用這臺機器干一些實事?！?br/>
    賊王顯然異常困惑，但他很快從困惑中跳出來，搖著腦袋欽服地說：“聽任先生的，甭指望咱倆的豬腦袋能想通這些事。不過我相信任先生的機器，因為他剛才確確實實從咱倆眼皮底下消失了，這事?lián)讲涣思??！?br/>
    任教授也贊賞地看看他，很有點英雄相惜的味道?！安诲e，胡先生的思維直接了當，能一下子抓住問題的關(guān)鍵?！?br/>
    黑豹仍不服氣，但他冷笑著，抱著故妄聽之的態(tài)度聽下去。賊王溫和地笑道：“任先生，我信服你的時間機器。可是，這和金庫有什么關(guān)系？用上它就能穿過墻壁和鋼門嗎？”

    “不，當然不能。用它連一道窗紗也穿不過。因為它只能進行時間旅行而不能做空間上的躍遷。但有了時間機器，我們就自由了，就可以采用某個竅門，使用某種巧妙的手法。”

    “什么竅門？請指教。”

    “這幢銀行大樓是什么時候建成的，你們知道嗎？”

    賊王對這個問題摸不著頭腦，略有不耐地說：“不知道，我打聽這個干啥？”

    “是1982年開始建造，1984年建成。所以，我們可以回到1982年以前，然后，在那個時間斷面上，我們可以自由地進行空間移動……”

    賊王非常敏銳地理解了教授的意思：“你是說，先從銀行之外的某個地方回到1982年前，再從那兒走到將要蓋金庫的地方。因為那時根本沒有金庫，所以我們走到那兒不受任何限制。然后，等走到將來的金庫中心，再使用時間機器回到現(xiàn)在――這時我們就已經(jīng)在金庫中了，對不？”

    “對，你的腦瓜很靈?！比谓淌谡嬲\地夸獎著，就象在課堂上夸自己的得意門生。“不過不一定要回到現(xiàn)在，只需回到‘金庫建成、黃金存入’的任一時刻就成。”

    “然后……帶著黃金站在原地，再開動時間機器回到1982年以前，我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出金庫大門了！因為那時根本就沒有金庫和庫門！任先生，我說得對不對？”他急不可耐地等著老師的判分。

    “完全正確?！崩蠋熚⑿Φ?。

    賊王不由哈哈大笑，笑得聲震屋瓦：“妙，實在是太妙了！還有哪，拿上黃金后甚至不用回到現(xiàn)在――雖說這樁生意干得天衣無縫，到底得擔驚受怕不是？咱們干脆回到‘黃金被盜之前’的某個時候，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那時的黃金還沒丟呢，雷子們干瞅著咱們花錢也沒辦法，他們不能為幾年后的盜竊案抓人哪，對不對？”

    “原則上沒錯。不過……我還是要回到現(xiàn)在?！敖淌谀抗獍档卣f，“我想讓‘現(xiàn)在’的妻子兒女享受一番，這一生他們太苦了?！?br/>
    賊王得意地捶著黑豹的肩膀：“妙極了，實實在在是妙不可言！這么干，讓那些雷子們狗咬尿泡沒處下嘴?！?br/>
    黑豹也信了，嘿嘿地笑著。賊王笑夠了，才坐回到椅子上：“任先生，真是絕妙的主意，不過還有一點兒疏漏?！?br/>
    “什么疏漏？”

    “金庫的拾音系統(tǒng)！咱們再怎么神不知鬼不覺，但只要一進入金庫――我是指已經(jīng)建成的、有黃金的金庫，拾音系統(tǒng)馬上就會發(fā)出警報，警衛(wèi)馬上就會趕到?！?br/>
    任教授不慌不忙地說：“那時我們已經(jīng)帶著黃金返回了――不過畢竟太冒險，太匆促。我還有一個悄悄干的主意。7年前，就是1992年9月11日，金庫的拾音系統(tǒng)出了故障，一天內(nèi)也沒能排除，后來只好從銀行系統(tǒng)外請了一些專家會診，我是其中之一。坦率地說，正是我找出了故障所在，在次日上午修好了?！?br/>
    “那時……你就開始打這個主意？”

    很奇怪，聽了這話，任教授象是被鞭子抽了一記，簡直有點惱羞成怒了：“胡說！那時我一心一意查找故障，根本沒起這種卑鄙念頭。”

    賊王在心中鄙薄他的矯情，冷笑道：“是嗎？那太可惜了，否則趁機會揣兩根出來，也不至于象你說的半輩子受窮?！?br/>
    這時教授已經(jīng)控制了情緒，心平氣和地搖搖頭：“當時我確實沒有這個念頭。銀行尊重我，懂得我的價值，我也就全心全意為他們解難。不過即使有順手牽羊的念頭也辦不到。那兒重兵把守，我們進出門都要更換所有的衣服……不說這些了。”他回到正題上，“我們可以回到拾音器不起作用的這兩天，在庫內(nèi)無人時下手?！彼孕诺卣f，“我的機器非常精確，在百年之內(nèi)的時間區(qū)間里，返回時刻的誤差不會大于3分鐘?！彼χ忉尩溃拔覄偛畔Я?分鐘，對吧。那是為了留下足夠的時間讓你們確信我消失了。實際上，我可以在消失的那一瞬間就返回，甚至可以在消失之前返回，讓兩個任中堅坐在你們的面前?！彼吹搅藘扇说膽岩裳凵財鄡扇说脑掝^，“有了這個時間機器，你就獲得了絕對的自由，這中間的妙處，局外人是難以真切體會的?！贿^不說這些了，我怕說得越清楚，你們反倒會越糊涂。咱們還是――按你們的說法――撈稠的說吧。請你們再想想，這個計劃還有什么漏洞？”

    黑豹伏在賊王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賊王點點頭，溫和地笑道：“任先生，這個計劃已經(jīng)很完美了。不過黑豹和我都有一點疑問，一點小小的疑問?！彼难壑虚W著冷光，“按任先生的計劃，你一個人足以獨立完成。為什么要費神費力地找到我們？為什么非要把到手的黃金分成三份兒？任先生天生不會吃獨食么？”

    兩人的目光如刀如電，緊緊盯著客人的神情變化。任教授沒有馬上回答，但也沒有絲毫驚慌。沉默良久，才嘆息道：“這個計劃的實施還缺一件極關(guān)鍵的東西――金庫的建筑圖，我需要知道金庫的準確坐標和標高。建筑圖現(xiàn)在一定存放在銀行的檔案室里?！?br/>
    賊王立即說道：“這個容易，包給我們了！”

    教授又沉默良久，才意態(tài)蕭瑟地說：“其實，這并不是我來找你們的真實原因。我雖然沒能力偷出這份圖紙，但我可以返回到1982年，1983年，也就是金庫正在施工的那些年份，混在建筑工人中偷偷量幾個尺寸就行了。雖然稍許麻煩些，但完全可以做到?！?br/>
    賊王冷冷地說：“那你為什么不這樣干？”

    “我，”他躊躕地說，“幾十年來一直自認是社會的精英，毫無怨懟地接受精英道德的禁錮。如今我幡悟了，把禁錮打碎了。我真正體會到，一旦走出這種自我囚禁，人們可以活得多么自由自在――但我還是沒能完全自由。比如，我可以在這樁罪惡中當一個高參，但不愿去‘親手’干這些丑惡勾當，正象孔夫子所說的‘君子遠庖廚’。”他苦笑道，“請你們不要生氣，我知道自己這些心境可笑可卑，但我一時還無法克服它?！?br/>
    賊王冷淡地說：“沒關(guān)系，就按先生的安排――你當黑高參，我們?nèi)ジ蓺⑷嗽截浀某髳汗串敗７凑覀円膊皇堑谝淮胃?，我才不耐煩既當婊子又想著立牌坊哩?！?br/>
    賊王難以抑制自己的怒意，但他至此已完全相信了這位古怪的讀書人。這個神經(jīng)兮兮的家伙絕不會是警方的誘餌。他不客氣地吩咐道：“好了，咱們到現(xiàn)在算是搭上伙計了。黑豹，你在三天內(nèi)把那些圖紙弄來，我陪著任先生留在這里。任先生，這些天請不要邁出房間半步，否則……這是為了你好。聽清了嗎？”

    “知道了?！比沃袌云届o地說。

    教授是一個很省事的客人。兩天來一直呆在指定的房間，大部分時間是躺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后，安靜地看著天花板。吃飯時他下來那么一二十分鐘，安靜地吃完飯，對飯食從不挑挑撿撿，然后再睡回床上。胡宗堯半是惡意半是諧謔地說：

    “你的定力不錯呀。有這樣的定力，趕明兒案子發(fā)了，蹲笆籬子也能蹲得住。我就不行，天生的野性子，寧可挨槍子也不愿蹲無期?！?br/>
    床上的任先生睜眼看看他，心平氣和地說：“你不會蹲無期的。憑你這些年犯的案，早夠得上3顆5顆槍子了。”看看賊王眼里閃出的怒意，他又平靜地補一句，“如果這次干成，我也夠挨槍子了?！?br/>
    “那你為什么還要干？你不怕嗎？”

    教授又瞇上眼睛。賊王等了一會兒，以為他不愿回話，便要走開，這時教授才睜開眼睛說：“不知道，我也沒料到自己能走到這一步。過去我是自視甚高的，對社會上各種罪惡各種渣滓憤恨不已。可是我見到的罪惡太多了，尤其是那些未受懲罰的趾高氣揚的罪惡。這些現(xiàn)實一點一點毀壞著我的信念，等到最后一根稻草加到驢背上，它就突然垮了。”

    說完他又閉上眼睛。

    第三天中午，黑豹笑嘻嘻地回來，把一束圖紙遞給正吃午飯的任教授。教授接過圖紙，探詢地看看他。黑豹笑道：“很順利，我甚至沒去偷。我先以新疆某銀行行長的名義給這家銀行的劉行長打了電話，說知道這幢銀行大樓蓋得很漂亮，想?yún)⒖紖⒖妓麄兊膱D紙。劉行長答應(yīng)了，讓我?guī)€正式手續(xù)過來。我懶得搞那些假手續(xù)，便學著劉行長的口音給管檔案的李小姐打個電話，說，我的朋友要去找你辦點事，你適當照顧一下。”

    賊王笑著夸道：“對，學人口音是黑豹的絕招?！?br/>
    “隨后我直接找到李小姐，請她到大三元吃了一頓，夸了她的美貌，給她買了一副耳環(huán)，第二天她就順順當當把圖紙交我去復(fù)印了。”

    教授嘆口氣，低聲說：“無處不在的**，無處不在的低能……也許你們不必使用時間機器了，只要找到金庫守衛(wèi)如法泡制就行?！?br/>
    黑豹沒聽出這是反話，瞪大眼睛說：“那可不行！金庫失竊可不比一份圖紙失密，那是掉腦袋的事，誰敢賣這個人情？”

    賊王瞪他一眼，讓他閉上嘴巴。這會兒教授已經(jīng)低下頭，認真研究金庫的平面圖，仔細抄下金庫的坐標和標高。隨后他意態(tài)落寞地說：“萬事俱備，可以開始了。不過我要先說明一點。這部機器是我借用研究所的設(shè)備搞成的，由于財力有限，只能造出一個小功率的機器。我估計，用它帶上三個人做時間旅行是沒問題的，但我不知道它還能再負載多少黃金。也許我們得造一個功率足夠大的機器?！?br/>
    賊王不客氣地盯著他：“那要多少錢？”

    “扣緊一點兒……大概1000萬吧?！?br/>
    賊王冷笑道：“1000萬我倒是能抓來，不過坦白說，沒見真佛我是不會上香的。我怕有人帶著這1000萬躲到前唐后漢五胡十六國去，那時我到哪兒找你？走吧，先試試這個小功率的玩意兒管用不管用，再說以后的事?！?br/>
    銀行大樓的北邊是清水河，河邊建了不少高樓，酒精廠的煙囪直入云霄，不歇氣地吐著黃色的濃煙，淺褐色的廢水沿著粗大的圓形管道排到河里，散發(fā)著剌鼻的氣味兒。暮色蒼茫，河岸上幾乎沒有人影。任教授站在河堤上，悵惘地掃視著河面和對岸的柳林，喟然嘆道：“好長時間沒來這里了。記得過去這里水質(zhì)極清，柳絲輕拂水面，小魚悠然來去，螃蟹在白沙河床上爬行。水車轔轔，市內(nèi)各個茶館都到這里拉甜水吃……58年*時我還在這里淘過鐵砂呢，學校停了課，整整干了兩個月?！?br/>
    “鐵砂？什么鐵砂？”黑豹好奇的問。任教授沒有回答，賊王替他說：“大煉鋼鐵唄。那時的口號是鋼鐵元帥升帳，苦干15年，超英壓美學蘇聯(lián)。這兒上游有鐵礦，河水成年沖刷，把鐵砂沖下來，在回水處積成一薄層。淘砂的人把鐵砂挖出來，平攤在傾斜的沙灘上，再用水沖啊沖啊，把較輕的沙子沖走，余下一薄層較重的鐵砂……我那年已經(jīng)6歲了，還多少記得這件事?！?br/>
    “一天能淘多少？”

    任教授從遠處收回目光，答道：“那時是按小組計算的，一個組四個人，大概能淘兩三斤、四五斤吧?！?br/>
    黑豹嘲諷地說：“那不趕上金砂貴重了！這些鐵砂真的能練鋼？”

    賊王又替教授回答了：“狗屁！……干正事吧?！?br/>
    教授不再言語，從小皮箱里取出一具羅盤，一具激光測距器。又取出圖紙，對照著大樓的外形，仔細找到金庫中心所在的方位，用測距器測出距離：“現(xiàn)在，金庫中心正好在咱們的正南方352.5米處，我就要啟動時間機器了。等我們回到過去的某一年，比如說是58年，就從現(xiàn)在站立的地方徑直向南走352.5米，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不管在當時那兒是野蒿叢還是菜地?！?br/>
    賊王和黑豹都多少有點緊張，點點頭說：“清楚了，開始吧?！?br/>
    “不，黑豹你先把這棵小樹挖掉。時間機器開動后，會把方圓一米之內(nèi)的地面之上的所有東西全部帶到過去。這棵樹太累贅。”

    “行！”黑豹向四周掃視一番，跑步向東，不一會兒，他就從一個農(nóng)家院里帶著一把斧頭返回，不知道是借的還是偷的。他三下五下把那棵3米高的楊樹砍斷，拖到一邊去?！靶胁?？開始吧。”

    “好，我要開始了。”教授把測距器和羅盤收回皮包，掛到身上，仔細復(fù)核了表盤上的參數(shù)?！胺祷氐?8年吧，那樣更保險一些。58年6月1日下午5點30分。選這個時辰，干活兒比較從容?！?br/>
    兩人都沒有反對，不耐煩地看著他。教授輕輕按下啟動鈕。

    撲通一聲，三人從兩米高的空中直墜下來，跌入水中。黑豹摔了個仰面朝天，咕嘟嘟喝了幾口水。他掙扎起來，暴怒地罵道：“娘賣x，這是咋整的？”

    好在這兒的水深只及腰部。那兩人沒有跌倒，教授高舉著時間機器，驚得面色蒼白，好久才喘過氣來：“肯定是這41年間河道變化了。我們?nèi)允窃诔霭l(fā)點，這兒就是咱們在1999年站立的那段河堤。真該死，我疏忽了，沒想到僅僅41年河道會有這么大的變化――謝天謝地，時間機器沒有掉到水里，萬一引起短路……咱們就甭想回去了?！?br/>
    賊王沉著臉說：“回不到1999年倒不打緊，哪兒黃土不埋人？問題是，恐怕金庫也進不去了?！?br/>
    教授苦笑道：“對――我會修復(fù)的，只是要費些時間?！?br/>
    “好呀，”賊王懶懶地說，“以后最好別出漏子。我的手下要是出了差池，都會自殘手足來謝罪的。先生是讀書人，我真不想讓你也少一條腿或一只手?！?br/>
    教授眼神抖動一下，沒有說話。驚魂稍定，他們才注意到河對岸十分熱鬧。那兒遍插紅旗，人群如蟻。他們大多是小學生，穿著短褲短褂，站在河邊的淺水中，用臉盆向岸上潑水，歡聲笑語不絕，吵鬧得象一池青蛙。不用說，這就是教授所說的淘鐵砂的場面了。也許教授是有意返回此時來重溫少年生活？時間已近黃昏，夕陽和晚霞映紅河水。那邊忽然響起集合哨聲，人們開始收拾工具，都沒注意到河對岸忽然出現(xiàn)的這三個人。這時喇叭響了：

    “實驗小學四年級一班四組今天獲得冠軍，并創(chuàng)造了最高紀錄：撈鐵砂112斤！”

    激情的喊聲在河面上悠悠地蕩過來。教授突然渾身一震，轉(zhuǎn)過身，癡癡地向?qū)Π秲A聽著。賊王不耐煩地咳嗽一聲，他才從冥思中驚醒。“沒什么，”他沒來由地紅了臉，解釋道，“廣播上是在說我，說我們的小組。那天我們很幸運，挖到一個很厚的礦層。”

    黑豹不解地問：“得冠軍獎多少錢？”

    “不，一分錢也沒有。那時人們追求的不是金錢……”

    黑豹鄙夷地打斷他的話：“傻x！那時人們都是傻x！”

    教授懶得同他說話，沉下臉說：“黑豹你先留在這兒不動，給我當標尺?！彼唾\王涉水上岸，取出羅盤和激光測距器，量出腳下到黑豹的距離是3.5米，又以黑豹的腦袋校準了方向，在岸上立了一根葦梃作標桿：“好，你可以上來了。”

    三個按羅盤指出的方向，向南走了349米。加上落水處至岸邊的3.5米，正好是352.5米。眼前果然沒有任何建筑，甚至沒有農(nóng)田菜地。這兒是一片低洼的荒地，黃蒿和葦子長得十分茂密。教授對著遠處的標桿，反反復(fù)復(fù)地校對了方位和距離，又用高度儀測量了此處的海拔高度，抬起頭說：

    “沒錯，就是這里了，這里就是26年后建成的金庫中心。不過從標高上看，金庫的高度中心在地下2.5米處，我們得向下挖2.5米才行?！?br/>
    黑豹不耐煩地說：“那要挖到什么時候！”

    “一定要挖。否則我們等躍遷到1984年，就不是在地下金庫，而是出現(xiàn)在一樓的房間里――那時我們只有等銀行警衛(wèi)來戴手銬了?！?br/>
    賊王厲聲罵黑豹：“少放閑屁！聽先生的指揮，快去找?guī)准ぞ邅?！?br/>
    “不用找啦，”黑豹笑嘻嘻地指指前邊，“那不，有人送來了?！?br/>
    晚霞中，四個小學生興沖沖地走過來，兩人抬著一個空鐵桶，兩人扛著鐵锨，其中一把鐵锨上綁著一面三角形的冠軍旗?？钙斓募一锏靡獾匚鑴又前?，旗幟映著晚霞的余光。夜風送來這群小猴崽熱烈的喳喳聲：

    “誰也趕不上咱們，咱們的紀錄一定是空前絕后！”

    “今天全校加起來也比不上咱們組！”

    “多虧小堅的賊眼。小堅，你咋知道那兒有富礦？”

    “瞎撞的唄，我覺得那個回水灣處有寶貝，一鍬下去，哇，那么厚的一層！”

    黑豹嘻皮笑臉地迎上去：“小家伙們，借你們的鐵鍬用用。”

    四個小孩停下來，猶豫地說：“干啥？天快黑了，我們還得回城呢?！?br/>
    黑豹舌頭不打頓地說著謊話：“知道嗎？我們要在這兒建一個大銀行，很大很大一個銀行，得20年才能建成?，F(xiàn)在，我們得挖個坑看看土質(zhì)。趕明兒銀行建成了，你們是頭一份功勞?！?br/>
    四個人看看旁邊攤著的建筑圖，看看那個學者模樣的中年人。四人中的小堅，一個圓臉龐、虎頭虎腦的小子很干脆地說：“行，我們幫你挖。來，咱們幫叔叔們挖?！?br/>
    “不用不用，把鐵锨借我們就成?！?br/>
    黑豹和賊王接過兩把鍬，起勁地干起來。這兒土質(zhì)很軟，轉(zhuǎn)眼間土坑已有一人多深。幾個孩子饒有興趣地立在坑邊看著，不時向身邊的任教授問東問西，但任教授只是簡短地應(yīng)付著。從四個孩子過來的那一刻起，任教授就一直把腦袋埋在圖紙里，這時更顯得狼狽支絀，他干脆繞到坑的對邊，避過孩子們的追問。賊王抬起頭看看那個有“賊眼”的小家伙，他赤著上身，脊梁曬得黑油油的，眸子清徹有神，臉上是時時泛起的掩不住的笑意――看來他仍沉醉于今天的“空前絕后”的勝利。賊王聲音極低地問：

    “就是他？他就是你？”

    “對?！苯淌诳酀卣f，迅即搖搖頭：“不，只能說這是另一個宇宙分岔中的我。這個小堅在今天碰見三個壞蛋，而原來的小堅并沒有這一段經(jīng)歷。”

    他的聲音極低，生怕對岸的小孩子們聽見。那邊的小堅忽然脆聲脆氣地問：“叔叔，你們建造的大銀行要用上我們淘的鐵砂嗎？”

    任中堅很想如實告訴他：不，用不上的。你們的勞動成果最后都變成一些滿是孔眼的鐵渣，被墊到地里去。你們的汗水，你們的青春，尤其是你們的熱血和激情，都被濫用了，浪費了，糟塌了。他不禁想起那時在中國少年報上看過的一則奇聞：一個八歲的小學生用黃泥捏出一個小高爐，用嘴巴當鼓風機，竟然也煉出了鋼鐵。記得看到這則消息時自己曾是那么激動――否則也不會牢記著這則消息達40年之久。這不算丟人，那時我只是一個年僅9歲的輕信的孩子嘛?？墒?，當時那些身處高位的大人呢？那些本該為人民負責的政治家們呢？難道他們的智力也降到9歲孩子的水平？

    他不忍對一個正在興頭上的孩子潑冷水，便緘默不語。那邊，黑豹快快活活地繼續(xù)騙下去：“當然，當然。你們挖的鐵砂都變成銀行大樓的鋼筋，變成了銀行金庫的大鐵門?！?br/>
    小堅咯咯地笑起來：“才是胡說呢。那時人們的覺悟都極大地提高了，還要鐵門干啥？”

    另一個孩子說：“對，那時物質(zhì)也極大地豐富了，豬肉雞蛋吃不完，得向各人派任務(wù)?！?br/>
    第三個孩子發(fā)愁地說：“那我該咋辦哪，我天生不愛吃豬肉?！?br/>
    任教授聽不下去了，這些童言稚語不啻是一把把鋸割心房的鈍刀。他截斷他們的討論：“天不早了，要不你們先回去吧。至于你們的鐵鍬，”他原想說用錢買的，但非常明智地及時打消這個主意，“明天你們還來干活嗎？那好，我們用完就放在這個坑里?？旎匕桑坏鶍寱傩牡??！?br/>
    四個孩子答應(yīng)了：“行，我們明天來拿。叔叔再見！”

    “再見?！彼谀荷芯o緊盯著他們，盯著41年前的自己，盯著兒時的好友。這個翹鼻頭叫顧金海，40歲時得癌癥死了；這個大腦門叫陳顯國，聽說成了一個司級干部，他早就和家鄉(xiāng)的同學割斷一切聯(lián)系；這個大門牙忘了名字――怎么可能忘記呢，那時整天在一塊兒玩？但確實是忘了，只記得他的這個綽號。大板牙后來的境遇很糟糕，在街上收破爛，每次見到同學都早早把頭垂下去。他很想問出大板牙的名字，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最終他只是沉悶地說：“再見，孩子們再見?！?br/>
    孩子們快樂地喧嘩著，消失在小葉楊遮蔽的小道上。教授真想追上去，與那個小堅融為一體，享受孩提時的愉悅和激情，享受那久違的純凈……可惜，失去的永遠不可能再得到，即使手中握有時間機器也不行。月掛中天，云淡星稀，遠處依稀傳來一聲狗吠。直徑兩米、深2.5米的土坑已經(jīng)挖好，他們借著月光再次復(fù)核了深度。然后教授跳下去，掏出時間機器，表盤上閃著綠色的微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皺著眉頭說：“把兩只鐵鍬扔上去，我們不能帶著它們?nèi)プ鰰r間旅行?？上?，我們要對孩子們失信了――原答應(yīng)把鐵鍬放到坑里的?！?br/>
    賊王嘲諷地看看他，隱住嘴角的譏笑：一個敢去盜竊金庫的大惡棍，還會顧及是不是對毛孩子們失信？教授說：“來，站到坑中央，三人靠緊，離坑壁盡量遠一些，我們不能把坑壁上的土也帶去?，F(xiàn)在我把時間調(diào)到92年9月11日晚上10點，就是金庫監(jiān)視系統(tǒng)失靈的那天夜里。”他看看兩人，補充道，“我的時間機器是十分可靠的。但畢竟這是前人沒做過的事情，誰也不能確保旅途中不出任何危險。如果二位不愿去，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br/>
    黑豹粗暴地說：“娘賣x，已經(jīng)到這一步了，你還羅索個吊！老子這輩子本來就沒打算善終?？禳c開始吧?！?br/>
    賊王注意地看看教授。土坑遮住了月光，他只能看到一對深幽的瞳孔。他想，這個家伙的處事總是超出常規(guī)?？磥?，這番交待真的是為兩個同伴負責，而不是用拙劣的借口想甩掉他們。于是賊王平和地說：“對，我們沒什么可猶豫的，開始吧?！?br/>
    任教授抬起頭，留戀地看看潔凈的夜空，按下啟動鈕。

    刷地一聲，三人越過34年的時光。體內(nèi)的每個原子都因快速的奔波而振蕩。他們從1米高的空中撲通一聲落下去，站到了水泥地板上――為了保險，教授把位置設(shè)定在金庫地板之上1米。落地時腳掌都撞得生疼，但三人沒心思去注意這點疼痛。

    他們確實已到金庫之中，確實越過了厚厚的水泥外殼和一米厚的鋼門――不過不是從空間中越過，而是從時間中越過。金庫占地極寬，寂無人聲，幾十盞水銀燈寂寞地照著，那是為監(jiān)視系統(tǒng)的攝像鏡頭提供光源。金庫外一定有眾多守衛(wèi)，尤其是監(jiān)視系統(tǒng)失靈的這個關(guān)口。但這里隔音極好，聽不到外邊的一絲聲響，恰象一個封閉萬年之久的墳?zāi)埂?br/>
    是黃金的墳?zāi)?，敞開的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無數(shù)金條，閃著妖瞳般的異光。賊王和黑豹僅僅喊了半聲，就把下面的驚呼卡到喉嚨里了。他們急急跑過去，從貨架上撿起妖光閃爍的重甸甸的金條。賊王用牙咬了咬，軟軟的。沒錯，這是貨真價實的國庫黃金。不是作夢！

    教授仍站在原處，嘴角掛著冷靜的微笑，就象是一場鬧劇表演的旁觀者。黑豹狂喜地奔過去，把他拉到貨架前：“你怎么干站著？你怎么能站得??？任先生，真有你的，你真是天下第一奇才，我服你啦！”

    他手忙腳亂地往懷里撿金條：“師傅，這次咱們真發(fā)了，干一輩子也趕不上這一回。下邊該咋辦？”

    賊王喜孜孜地說：“聽先生的，聽任先生安排。”

    教授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把那幾個板箱搬到坐標原點，就是咱們原先站的地方，架高到一米。我們必須從原來的高度返回，否則返回之后，兩腿就埋到土里了。”

    “行！”黑豹喜孜孜地跑過去，把木箱摞好。

    “每人先拿三根吧。我說過，這臺時間機器的功率太小，不一定能攜帶太多的東西?！?br/>
    黑豹一愣，惱怒的說：“只拿三根？這么多的金條只拿三根？”

    “沒關(guān)系的，可以隨意返回嘛，你想返回100次也行。”

    賊王想了想，“好，就按先生說的辦。”

    每人揣好金條爬到木箱上，任教授調(diào)校著時間機器，黑豹還在戀戀不舍地看著四周。忽然機器內(nèi)響起干澀嘶啞的聲音，教授失望地說：

    “果然超重了，每人扔掉一根吧?！?br/>
    他們不情愿地各掏出一根扔下去，金條落地時發(fā)出沉重的聲響，但機器仍在哀鳴著?！安恍校€超重，每人只留下一根吧。”

    黑豹的眼中冒出怒火，犟著脖子想拒絕。賊王冷厲地說：“黑豹，把你懷中多拿的幾根掏出來！”

    黑豹驚恐地看看師傅，只好把懷里的金條掏出來，一共有5根。他訕訕地想向師傅解釋，但賊王沒功夫理他，因為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黑豹你先下去，少了一個人的重量，我和任先生可以多帶十幾根出去――然后回來接你。”

    黑豹的眼睛立即睜圓了，怒火從里面噴出。拿我當傻瓜？你們帶著幾十根金條出去，還會回來接我？把我扔這兒給你們頂缸？其實賊王并沒打算扔下黑豹不管，但他認為不值得浪費時間來解釋，便利索地抽出手槍喝道：“滾下去！”

    黑豹的第一個反應(yīng)是向腰里摸槍，但半途停住了，因為師傅的槍口已經(jīng)在他鼻子下晃動。他只好恨恨地跳下木箱，走到1米之外，陰毒地盯著木箱上的兩人。教授嘆息道：“胡先生，沒用的。這種時間機器有一個很奇怪的脾性，它對所載的金屬和非金屬是分開計算的。也就是說，不管是三個還是倆人，能夠帶走的金屬物品是一樣多。不信，你可以試試。”

    賊王沉著臉，一根根地往下扔金條。直到臺上的金條只剩下三根時，機器才停止呻吟。賊王非常惱火――費了這么大的力氣，只能帶走三根！滿屋黃金只能干瞅著！但教授有言在先，他無法埋怨。再說也不必懊惱，只用多回來幾趟就行了嘛。他說：“三根就三根，返回吧。”

    教授看看下面的黑豹：“讓他也上來吧?！?br/>
    當金條一根根往下扔時，黑豹的喜悅也在一分分地增長。很明顯，如果這次他們只帶走三根，他就有救了――賊王絕對舍不得不返回的。現(xiàn)在教授說讓他上去，他殷切地看著師傅。賊王沉著臉――剛才黑豹掏槍的動作丟了他的面子。不過他最終陰沉地說：“上來吧?！?br/>
    黑豹如遇大赦，趕忙爬上來。機器又開始呻吟了，黑豹立即驚慌失措。教授也很困惑，想了想，馬上明白了：“你身上的手槍！把手槍扔掉?！?br/>
    黑豹極不愿扔掉手槍。也許到了某個時候它會有用的。面對著妖光閃爍的黃金，他可不敢相信任何人。不過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悻悻地扔掉手槍，機器立即停止嘶叫。三個人同時松一口氣。“我要啟動了。”教授說。

    賊王說：“啟動吧――且慢，能不能回到1967年？”他仰起頭思索片刻，“1967年7月10晚上9點。我很想順便回到那時看看?？匆粋€……熟人?！?br/>
    “當然可以，我說過，只要是1984年之前就行?！彼促\王的希望調(diào)好機器，“現(xiàn)在，我要啟動了?！?br/>
    又是刷地一聲，光柱搖曳，他們在瞬間返回到25年前。金庫消失了，他們挖的土坑也消失了，腳下是潮濕的洼地，瘋長著菖蒲和葦子。被驚動的青蛙撲通通跳到近處的水塘里。昆蟲靜息片刻又歡唱起來。

    不過，這里已經(jīng)不象58年那樣荒涼。左邊是一條簡陋的石子路，通向不遠處的一群建筑，那里大門口亮著一盞至少1000瓦的電燈，照得門前白亮亮的。很奇怪，大門被磚石堵死了，院墻上寫著一人高的大字，即使在夜里，借著燈光也看得清清楚楚：

    “誰敢往前走一步，叫你女人變寡婦?。?！”

    教授苦笑道：“胡先生，你真挑了一個好時間。我知道這兒是63年建成的農(nóng)中，現(xiàn)在是1967年，正是武斗最兇的時刻。農(nóng)中‘橫空出世’那幫小爺兒們都是打仗不要命的角色。咱們小心點，可別挨槍子兒?！?br/>
    黑豹沒有說話，一直斜眼瞄著賊王懷里的兩根金條。賊王也沒說話，好象在緊張地期待著什么。不久，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一個小黑影從夜色中浮出，急急地走過來，不時停下來向后邊張望。賊王突然攥緊教授的胳膊，抓得很緊，指甲幾乎陷進肉里。十分鐘后，教授才知道他何以如此失態(tài)。小黑影兇猛地喘息著，從他們面前匆匆跑過去，沒有發(fā)現(xiàn)凹地的三個大人。從他踉蹌的步態(tài)可以看出，他已經(jīng)疲憊不堪，只是在某種信念的支撐下才沒有倒下。離農(nóng)中還有100米時，那邊傳來大聲的喝叫：

    “站住，不許動！”

    小男孩站住了：“喂――”他拉長聲音喊著，清脆高亢的童聲在夜空中顯得分外靈亮。“我也是二七派的，我來找北京紅代會的薛麗姐姐！”

    那邊停頓幾秒鐘，狠狠地喝道：“這兒沒什么薛麗，快滾！”

    男孩的喊叫中開始帶著哭聲：“我是專意來報信的！我聽見爸爸和哥哥――他們是河造總派的鐵桿兒打手――在商量，今晚要來農(nóng)中抓人，他們知道薛麗姐姐藏在這兒！”

    那邊又停頓幾秒鐘，然后一個女子用甜美的北京話說：“小家伙，進來吧?！?br/>
    說話人肯定是北京紅衛(wèi)兵*第三司令部派駐此地的薛麗了。兩個人從那個狗洞似的小門擠出來，迎接小孩。小孩一下子癱在兩人身上，被兩人連拖帶拽地拉進小門，隨之一切歸于寂靜。賊王慢慢松開手，從農(nóng)中那兒收回目光。教授低聲問：“是你？他就是你？”

    “嗯，”賊王不大情愿地承認，“這是*中期，造反派剛勝利，又分成兩派武斗。一派是二七，一派叫河造總。我那年13歲，是個鐵桿小二七。那天――也就是今天晚上，我在家里聽老爹和哥哥商量著要來抓人，便連夜跑了20里路趕來送信……后來河造總派的武斗隊真的來了，我在農(nóng)中也要了一枝槍參戰(zhàn)。我的腿就是那一仗被打瘸的，誰知道是不是挨了我哥我爹的子彈。我哥被打死了，誰知道是不是我打中的。從那時起我就沒再上學，我這輩子……我是個傻x，那時我們都是傻x！”他恨恨地說。

    天邊有汽車燈光在晃動，夜風送來隱約的汽車轟鳴聲。不用說，是河造總的武斗隊來了。很快這兒會變成槍彈橫飛的戰(zhàn)場，雙方的大喇叭會聲嘶力竭地喊著“誓死捍衛(wèi)……”。樓上扔下來的手榴彈在人群中爆炸，激怒的進攻者用炸藥包炸毀樓墻。大勢已去的農(nóng)中學生和紅代會的薛麗（當然還有左腿受傷的小宗堯）擠在三樓，悲憤地唱著“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十幾分鐘后，他們滿身血跡地被拖出去……賊王的臉色陰得能擰出水，教授也是面色沉痛。年青的黑豹體會不到兩人的心境，不耐煩地說：“快走吧，既然有武斗，窩在這兒挨槍子呀?！?br/>
    賊王仍猶豫著。也許他是想迎上去，勸說哥哥和爹爹退回去，以便挽救哥哥的性命。但是，雖然弄不懂時間旅行的機理，他也憑直覺知道，一個人絕對無法改變逝去的世界，即使握著一臺神通廣大的時間機器也罷。于是他決絕地揮揮手：“好，走吧?！?br/>
    照著羅盤的指引，他們向正北方向走了精確的349米，來到草木葳蕤的河邊。賊王已經(jīng)從剛才的傷感中走出來，恢復(fù)了平素的陰狠果決?！巴逻M行吧，抓緊時間多往返幾次。不過，”他詢問教授，“返回金庫前，需要把已經(jīng)帶出來的金條處理好，對吧?！?br/>
    “那是當然，如果隨身帶著，下一次就無法帶新的了?！?br/>
    賊王掏出懷里的兩根金條，“那么，把它們放到什么地方？不，應(yīng)該說，放到什么年代？”

    教授也掏出懷中的一根，遲疑地說：“回到99年吧，如果回到99年以前的時間，我恐怕……沒臉去花這些賊贓?！?br/>
    賊王惱怒地看著他，真想對他說：“先生，既然你已經(jīng)上了賊船，就不必這么假撇清了?！钡罱K沒說出來，只是冷淡地說：“好吧，就按教授的意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