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李弘的第三輪發(fā)言也是跟人才出路有關(guān)系的。
不過這個關(guān)系太大,齊王授意黨羽崔繼勛和裴舉出面發(fā)言承擔第一波跳臉輸出。
本著齊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原河西觀察使齊王府侍講崔繼勛和和表弟裴舉建議朝廷擴大授勛范圍,不但文武官員,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男之類的小爵位。這事情也不是沒有先例,比如李白,只是個騷客,因為詩寫得好,就被玄宗授予了官位。
官位朝廷要掏錢,但是爵位一個子兒都不用啊。
以此類推,凡是詩寫得好的,歌唱得好的,書法好的,大商人,乃至養(yǎng)豬養(yǎng)得肥的,大木匠,都可以授予一定爵位。此議一出,果然引起了軒然大波。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崔繼勛和裴舉這兩個世家子弟是在給齊王當沖鋒狼,齊王背后肯定有資本家的力量,所以反對的聲浪一下子高漲了起來。盡管崔繼勛再三聲稱爵位的授予是有一定條件的,而且要經(jīng)過若干年的考驗和層層評定,仍然有人當面罵他滿腦肥腸,要求大會主席首相王摶把這逆天的逐出會場。
「賣官鬻爵,真不愧是崔家的人!」
「這種逆天的東西,何德何能做齊王的侍講?」
李弘看得直是心驚膽戰(zhàn),難怪父皇這么多年都不提這事。
崔繼勛和裴舉被罵得狗血淋頭,齊王朝他倆丟了一個辛苦了的眼神。直到王摶拍案,才把這場風波壓下去。本著圣人定下的經(jīng)筵大殿百無禁忌的原則,王摶把這個提議予以保留討論。
總之,這次經(jīng)筵開的是很成功的,事無巨細林林總總收羅了各個方面的許多建議。
大典結(jié)束后,病中的圣人又訓誡諸王公主道:「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一屆經(jīng)筵大會各方你來我往,很熱鬧,但其中關(guān)節(jié)何在?一個利字而已。非是商人逐利,誰不逐利?不過有些在明處,有些在暗處罷了。指望做官的講究道德操守就能天下太平,那是幻想。利不同則道德有高低。你們都是參政的皇族,格局要大,解決事端的鑰匙,或許就在一個利字。」
「我朝的這些宰相,諸如楊炎、第五琦、裴度、杜黃裳、鄭余慶、杜佑、陸贄、杜讓能、孔緯、王摶,他們有大無畏的氣魄,敢于向自身利益開刀抽血,但這一類真正心懷天下蒼生的宰相,歷朝少見啊。當官圖什么,沒有好處,誰當官?嘴上吼著大唐萬歲的,不一定忠誠。朕時常跟你們提起的孔相公,朕就沒聽他說一句圣人萬歲,杜文端公還在世的時候,那一身打扮走在街上,說他是流氓朕都信。手下的人出行都是香車寶馬,他騎個毛驢進朱雀門?!?br/>
「這個利字怎么樣才能寫好,對于人主來說大有玄機?!?br/>
諸王公主默默點頭。
「散了吧?!?br/>
瞟了一眼李弘這個逆子,圣人鬼使神差,問道:「你能善待你的兄弟姐妹么?」
李弘無語。
你當年善待你的兄弟姐妹了嗎?吉王叔和睦王叔真是病薨的?
兒臣可是聽說,兩位皇叔都是被大伴害死的。
大伴顧弘文是父皇的心腹,父皇敢說自己提前不知道?
趕緊立我為儲君!把兄弟們打發(fā)走,不然就別怪兒臣將來心狠手辣了。
李弘心里如是自言自語,想說又不敢說出口。
之前有心腹幕僚建議讓父皇暴斃,李弘倒是很意動,結(jié)果沒想到,去秘密請示母后裴貞一的時候,裴貞一拽住逆子的衣裳,連扇七八個耳光,破口大罵:「先祖追隨李家,權(quán)貴三百年,既無以報,我與圣人再是夫妻,爾屬父子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馀,天下豈有此輩邪!郭家謀害憲皇之事,裴家不為。我將為李家寡婦,哀家旦暮且死,欲與圣人俱葬,豎子休噪!」
眼見裴貞一發(fā)怒,李弘落荒而逃。
……
見李弘一直沉默不語,李曄便知道這逆子的心思了。
「走吧?!?br/>
圣人長嘆太息。
……
萬歲祥符盛世到來,天下太平。
結(jié)束出巡后回到長安后,病中的李曄就不再操心國家大事了。宰相們都找他好幾次了,勸他時不時的去上上朝,露個臉,跟臣工們聊聊天,好歹他現(xiàn)在還是皇帝不是?可李曄每次都是笑呵呵地打太極,說什么都不去上朝,其實這事首相王摶也親自跟皇帝提過好幾次了。
因為他最近發(fā)現(xiàn)皇帝總是到處亂跑,要找皇帝的時候找不到人,這讓他很郁悶?,F(xiàn)在是新政全面推行的第四年,實施的過程中還有大把問題出現(xiàn),這些事情要是皇帝不發(fā)表意見,大伙兒都覺得心里沒底。除了新政,還有大把的事情宰相們也想找皇帝商量,可往往跑去未央宮找人的時候,皇帝都不在!宰相們覺得自己的要求也不高,每個月你上四天班總可以吧?
好,就算你不上朝,咱們都忍了!那像以前一樣,你時不時來政事堂轉(zhuǎn)轉(zhuǎn)總行吧?嫌遠的話在含元殿見面也可以啊,像以前你跟杜相公他們那樣邊吃邊聊。大伙兒才幾個宰相,還能把你吃窮是怎么的?不行咱在政事堂開一桌燒烤還不行?
可是這個昏君,現(xiàn)在一個月頂多來一次,這個月都二十三了,連根人毛都沒看到,也不知道一天天上哪瘋?cè)チ恕?br/>
且說宰相們在含元殿想罵人的時候,狗皇帝正在外邊優(yōu)哉游哉。
這些日子以來,他到處跑是因為想跟這個世界的老友們好好再敘個舊,就當是道別了。之前他去上林大學道德林掃了左融的墓,放了一束玫瑰花,聊表對左姑娘的哀思。每每想起左姑娘治愈的笑容,精湛的棋術(shù),笑人的段子,給他畫的栩栩如生的肖像畫,動聽的琴音,李曄都是一陣沒來由的悲傷。當然,也少不得跟私生女聊了一聊,讓親信安排到鄂岳當郡主。
之后跟情婦中車府令鐘靈雪幽會了一面,除了鐘靈雪打死也不肯喝酒之外,也沒別的什么遺憾了,心滿意足地去了靖國坊。
在靖國坊,他先是去了各省進奏院,以皇后何芳鶯特使的身份「視察」了一番政務,然后去慰問了鄭家人,探望了鄭從儻的兒女。都很好,沒有廢物,最后去祠堂給祭祀了鄭從儻。從靖國坊出來,他又去蛤蟆陵找了杜老頭兒,坐在杜家祠堂里談笑聊天好不痛快,可惜杜讓能的牌位不會說話。
隨后他又去了通化門外,把大正營、虎豹營、陷陣營、武原營這些他曾帶著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兵們看望了一遍,把當年御駕親征誓師出征的藍田縣潼關(guān)又走了一遍,每到一處,他都要灑酒敬這些戰(zhàn)死的兒郎們一杯。在藍田,他也碰到了一干舊相識。
第一個主動歸降于他的節(jié)度使楊守亮現(xiàn)在也致仕了,在藍田縣買了一座院子隱居養(yǎng)老,打殺了一輩子的武夫,現(xiàn)在卻在效仿王維吃齋念佛。聽聞圣人到了藍田,親自帶著全家老少走路下山迎接,之后又大擺筵席,把當年跟著李曄雪夜奔襲長沙的還活著的大將小兵全都叫了來,大伙兒又是喝酒又是高歌,憶往昔崢嶸歲月,不少人都哭得稀里嘩啦,李曄喝得酩酊大醉。
告別楊守亮,何芳鶯本來準備要帶著病中的圣人回去的,結(jié)果正巧碰上去安西赴任的趙匡凝,君臣相見甚歡,又喝了一夜酒?;屎髷r不住,只是默默給圣人斟酒。見李曄回光返照一般的精神振奮,趙匡凝悲傷落淚,整理衣冠向皇帝行了最后一個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禮,上哈哈大笑,淚光閃爍。
從藍田回來以后,現(xiàn)在這一站,就是龍首原了。
說起來龍首原離皇宮也不遠,但是一晃好幾年了,李曄一直說想來,但是都沒來成。
這個地方對他的意義,不僅僅是搞出了炸藥,裝成道士給游客算命收錢,更是他結(jié)識裴貞一的地方。讓他第一次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美好,讓他心存希望地活在這個世界,并且想拼命地保護身邊的人。
要說高興,裴貞一是最高興的,說起來她也好久沒有來過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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