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我們都茫然了。我和石榴面面相覷，竟忘了接下來要做什么。

    喧嘩聲沸沸揚揚，展示這座大城市蓬勃的生機。偶爾聽到小鳥的啁啾，沒裝齊玻璃的窗戶透進明亮的光線，窗臺上的蠟燭早燃盡，只剩下兩坨淺白的蠟油團。

    這一覺我們睡得很沉，也睡得很久。我們怔了一會，麻利地下了床。我拉開房門，撲面而來一片輝煌，太陽已升起來了。

    石榴揉著惺忪的眼，伸個懶腰趟出門。我知道老板不會再留我們住了，昨晚平安無事，老板一定盡了最大的努力。再說，真要我們住下來，這樣坐吃山空，也不是個事啊。

    我拎著兩個行李包，拉著石榴下了樓。一樓的廳堂里，幾張桌子都坐了人，正在用早餐。我看了石榴一眼，說：“先吃了早飯吧?！?br/>
    人是鐵飯是鋼，就要出門了，下一頓還不知在哪里吃。這老板厚道，多消費一點，也不枉他們憐惜我們一場。石榴點點頭，我們找個位子坐下來。

    老板和老板娘忙得腳不點地，看到我們坐了位子，老板娘湊過來輕聲問：“二位吃點什么？“

    我望了一眼客人面前擺的早點，其實很簡單，稀飯包子和饅頭。不等石榴開口，我說：“兩碗稀飯，四個包子四個饅頭。“

    老板娘很快按我說的端過來。我把包子推到石榴面前，石榴望著我，眼圈一紅，低低地說：“春生哥，你吃包子吧！你還要背行李，累?！?br/>
    包子是肉餡，比饅頭貴，當然也比饅頭有滋味。我擋住石榴伸過來拿饅頭的手，笑道：“我是哥對不對？哥當然要疼妹妹啊。再說，包子我不是很喜歡吃的。”

    說著我抓起一個饅頭，狼吞虎咽起來。石榴看人多，我的手又罩在饅頭上，只得拿了個包子，細細地咀嚼著，那眼里，卻有無限的愛意。我知足了。

    忽然，鄰桌的話音吸引了我們，我和石榴不約而同地注視著說話的人。那是兩個年輕的男子，臉上淡淡的愁容，說的正是我們渴切知道的事。

    “老鄉(xiāng)，你昨天找到工作沒有？“

    “難哪，轉(zhuǎn)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腿發(fā)軟，沒一家招工。陸大哥，你呢？“

    那個被喚做陸大哥的人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你往鬧市里鉆，我揀偏僻處找，倒是有兩家工廠招工，可門前人山人海，隊伍排了里把路，苦站了一個多鐘頭，還沒輪到我面前，人就散了。“

    “這是為什么？“那個年紀小一點的不解地盯著陸大哥。

    “我湊到保安室去問，保安說，才招幾個人，可是來了幾百，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那兩個人都無奈地搖著頭，我和石榴對視一眼，都心驚肉跳。石榴的臉有些發(fā)白。

    “深圳特區(qū)那么大，找個工作這么難呀？”

    我忍不住接上一句，那兩個人盯上我們，莫可奈何地笑笑。

    “兄弟，你是剛來的吧？你們來錯地方了。我來了一個多星期，錢花得差不多，路跑了不下幾百里，卻是一無所獲。當初以為深圳遍地黃金，哪知道石頭都沒摸著呀?！?br/>
    “錢用完了，你們怎么辦？”

    陸大哥苦笑道：“怎么辦？只好回家羅，總不能掛在這棵樹上吊死吧？”

    我的心沉了下來。就這樣空手而歸，被人笑掉大牙事小，理想不是化為泡沫？

    那年輕的忽然盯著石榴，咦了一聲。石榴被這聲驚嘆羞紅了臉，垂下頭。我看出那年輕人并不是輕佻，小心地問道：“這位兄弟，你這是……”

    年輕人咂咂嘴，有點羨慕地說：“兄弟，這是你女朋友吧？”

    年輕人似乎話有所指，我顧不得羞赧，點點頭。

    “還是你有福份哪?！?br/>
    這話我就不懂了，我叮問道：“我剛來，門道都沒摸到，還奢談什么福份?！?br/>
    年輕人指著石榴說：“你因為有這樣的女朋友，在深圳就餓不死了?！?br/>
    我有點惱意。我?guī)癯鰜碚夜ぷ鞯?，又不是要她養(yǎng)我，這話太傷我自尊。但年輕人顯然不是惡意，我不好發(fā)作，扭過頭不再理他。

    年輕人卻對陸大哥說了起來。“我有一個老鄉(xiāng)，也是帶女朋友來的，找了好幾天沒找到工作，后來一個老板看他女朋友長得不錯，當然，還沒有這位妹子漂亮，就把她招進公司。我那老鄉(xiāng)從此生計有了著落，后來他女朋友說服老板也把他招了進去。這年頭，找了一個漂亮女朋友，就是福氣。”

    我發(fā)現(xiàn)石榴的臉紅得厲害，忍不住呵斥道：“這位兄弟，你放正經(jīng)點！”

    那年輕人一愣，忽然和陸大哥對視，大笑不止。他站起來叫道：“老板娘，結(jié)帳。陸大哥，我們走吧！今天再找一次，找不到，明天走人吧。再呆下去，回程的路費都沒有了。這位兄弟討厭我，不知我說的是真話。事到頭，身不由己啊。”

    這時用餐的人陸陸續(xù)續(xù)離去，兩個年輕人一走，店堂里只剩下我和石榴二人。石榴吃了兩個包子，聽了年輕人的話，再也吃不下去。我強迫自己吃下四個饅頭，那兩個包子，叫石榴包好，又要了十個饅頭，一并放進包里。

    老板娘接過我的錢，找零后坐到我們對面，一臉關(guān)切地說：“你們這是準備到哪里？”

    我茫然地搖搖頭，小聲說：“深圳那么大，剛才聽那兩人說的，我也不知到哪里好?！?br/>
    老板娘嘆息道：“剛才那兩位小哥說得不錯，現(xiàn)在的人都道聽途說，以為深圳這地方遍地黃金，其實生存都難哪。”

    “為什么出現(xiàn)這種情況呢？這里那么多的高樓大廈?！?br/>
    老板娘笑了笑：“要是你們早兩年出來，那工作還好找?，F(xiàn)在全國各地的人都沖這個地方來，數(shù)以百萬計啊。深圳的工廠現(xiàn)在還不是很多，一下子來了那么多人，哪里容得下？這一撥沒走，下一撥又來，只有些賴下來的人才有機會找到工作的?！?br/>
    “賴？怎么賴？”我有些不解。

    “賴就是賴呀，賴著不走，等機會?！?br/>
    “那沒錢，沒吃沒喝怎么辦？”

    老板娘看了石榴一眼，又笑了：“象你帶著女朋友肯定不行。那些能賴下去的人，都是男的，要么單人獨馬，要么三五成群。男人沒女人那么嬌貴，飽一餐餓一頓他們受得了，晚上沒錢住旅館，就涵洞陰溝甚至屋檐下蹲一宿，有時也不怕丟了面子，乞討?！?br/>
    “這些他們都做得出來？”

    “為了生計，也為了一個希望。如進了廠，那真是翻身了。這里的老板一般挺慷慨的，工資出得起，錢又發(fā)得及時。我這店門外天天都有人蹲著，有一次我有事打開門，看到幾團黑影，差點沒把我魂嚇掉了?！?br/>
    正說著，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我抬起頭，看到門外一個男人蓬頭垢面，臉上黑多白少，露出的牙齒卻森森的白，看樣子也不過二十多歲。

    老板娘沒動身，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是買東西的嗎？”話剛出口，我有點后悔，他這個樣子，還象買東西的人？

    老板娘垂下頭，終于抬起來，聲音不高不低道：“老丁，給他兩個饅頭吧?！?br/>
    老板的臉色不是很好，但老板娘開了口，老板只好揭開籠蓋，抓出兩個饅頭，遞給那人說：“你不要時不時到我這里來要?。《枷竽氵@樣，我的生意不用做了?！?br/>
    那人大口地咀嚼，很快咽下兩個饅頭，咂了咂嘴說：“丁老板，你是個好人，我這不是實在沒法了，要不我不會來。您放心，等我掙了錢，加倍還您?！?br/>
    老板哼了一聲。老板娘擺了擺手，說：“你這年輕人，我給了你，就沒指望你還。你這個樣子，哪個工廠敢收。找工作，要干干凈凈的，讓人看著舒服?！?br/>
    那人嘿嘿一笑：“我昨晚鉆進涵洞里，那里面灰塵太多，蚊子也不少，好容易睡著了，醒過來已到這個辰光。我是餓醒的。昨天一天才吃一個包子，再不進食，只怕走路的力氣也沒有了。謝謝您老板娘，我這就找水洗一下，然后去找工作?！?br/>
    石榴盯了那人良久，忽然伸手到包里，取出那兩個包子，走出門遞給那人。

    那人吃了一驚，看了石榴一會，擺擺手道：“妹子，謝謝你，你這包子我不能要，我看你是剛出門的，以后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現(xiàn)在節(jié)約一點，以后煩惱就少一點?！?br/>
    我沒想到這年輕人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淪落到這個地步，還為人設(shè)身處地，一股好感油然而生。石榴愣了一下，顯然也很感動，她把包子放在年輕人手上，柔聲說：“大哥，兩個包子不算什么。你今天要找工作，吃飽了才了精神，拿去吧?！?br/>
    我忍不住插上一句：“這位兄弟，老板給你的你要，我們的怎么不要？“

    那漢子嘿嘿一笑，不答。老板娘格格一笑：“他呀，還裝好漢充俠義，劫富濟貧哪?！?br/>
    我和石榴也忍不住笑了。我說：“兄弟，給你你就吃了，萍水相逢，我什么都不指望，就當做回善事吧?！?br/>
    那漢子終于擋不住誘惑，從石榴手上搶一樣的奪過包子。石榴發(fā)出銀鈴般的笑。那漢子咬了一口說道：“看樣子你們是小倆口，那我不客氣了，還不了人情，就送你們一句祝福吧！你們大慈大悲，就祝你們早生貴子。”

    石榴嚶了一聲，趕緊退回來，伏在桌子上笑。我也忍不住臉紅。老板娘笑得前俯后合，老板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這滑頭，嘴巴倒是挺甜的?！?br/>
    那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老板娘看著石榴，嘖嘖稱奇：“想不到你這妹子長得仙女一樣，心腸也那么好?！?br/>
    老板娘夸石榴，我心里特甜。慈悲心腸的仙女，我獨占了，福氣啊。我深情地望著石榴。石榴白了我一眼，抿著嘴又低下頭。

    “看你們那么單純，我給你們指個道吧！免得你們多走彎路?！?br/>
    老板娘的話讓我心花怒放，我和石榴都盯著她。

    “不過也說不準。現(xiàn)在找工作的人大都涌進關(guān)內(nèi)，不知道關(guān)外還要好找一點。”

    “什么關(guān)內(nèi)關(guān)外？”

    “關(guān)外是指市區(qū)外的幾個區(qū)鎮(zhèn)，那兒不需要過關(guān)證的。象寶安區(qū)，龍崗區(qū)，就是關(guān)外。那兒工廠多。市內(nèi)的福田和鹽田等地方，是以商業(yè)為主，工廠不是很多，有些還在建，所以找工的難度就大了許多。順著這條街道一直走，大約幾百米遠，就是公路，那里有出關(guān)的車，你們到了關(guān)外，環(huán)境比關(guān)內(nèi)好一點，治安好象也沒這么嚴。聽說那里工廠大片的是，還是到那里容易找工作。”

    我們相信老板娘的話，看看時候不早了，我背上行李，拉起石榴的手，告辭出門。我們一邊走一邊留意街道，怕治安巡邏車突然出現(xiàn)。很快走到公路上，跟著等車的人站到站牌下。石榴確實是一道風景，走到哪里都被人注目。我把石榴的手緊緊地攥著，生怕一不小心丟失了她。

    十幾分鐘后，一輛大巴開過來。我看到車窗玻璃上紅色的標識，是到寶安的車。車門才開，我就拽著石榴的手，用力擠了進去。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