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賢王自是沒有想到，他的懷揣于胸的雄心霸業(yè)，他數(shù)萬的金戈鐵騎，他南下重奪河套的決心，都在他這一夜醉酒貪歡中土崩瓦解。
他只記得迷蒙的睡意中，溫暖的身體靠在胸口，輕柔的鼻息吐納在耳畔。帳中昏黃的燈火搖搖晃晃，美酒與熏香的氣息彼此纏繞，如同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手腳癱軟的他束縛在床榻之上。
忽然帳外傳來兵士們講話的聲響，他瞇著眼睛望了一眼窗外依舊寧靜的月色，正欲轉(zhuǎn)身睡去，可那帳外的嘈雜的耳語聲愈來愈不容忽視。如此使得他的睡意漸漸褪去，癱軟的手腳也逐漸恢復(fù)了知覺，一把掀開懷中的美姬，一股腦坐起身來。
“大王！”他剛起身來，一個人影便從門簾外連滾帶爬地一股腦沖了進來。右賢王驚覺即刻從枕下抽出短刀相向，惹得身后的美妾尖叫一聲，忙躲在他的身后。
帳中昏暗，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卻聽得清他話語中的十萬火急的焦灼：“大王，漢朝人殺過來了，已經(jīng)過了崗哨，朝著我們的營地來了。”
“胡說，哪來的漢人！”右賢王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踢倒腳邊的人：“漢朝人還在陰山南面呢，怎么可能在朝夕只間就到我的駐地來”
“大王，真的是漢朝人。好多好多人，像是比我們的人馬還要多?！蹦_邊的人爬起身來，慌忙道：“他們早就做好的準備，一路殺過來，我們的人根本抵擋不住。大王，為今之計只能迅速撤離啊?！?br/>
右賢王聽著帳外的聲響愈演愈烈，不像是假的。他匆忙地披上衣服，提著手中的刀劍走出帳外去看個究竟?？蓜傄怀鰻I帳，一枚利箭呼嘯著撕破夜空，擦著他的頭皮頃刻間定在了他身后的木樁之上。
右賢王背上冷汗頓時冒了起來，慌亂地轉(zhuǎn)過身奔回到帳中，拽上自己愛妾轉(zhuǎn)身邊跑。
“保護大王，保護大王！”四面的親衛(wèi)并呼喊著掩護著他遁逃的方向，他聽見身后如雷鳴一般的馬蹄聲漸至，空氣中彌漫著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伴隨著草原上呼嘯而過的夜風(fēng)，彌漫了整片原野。
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是那種讓人回憶起最原始的恐懼或是快意的猩甜。那是他曾幾何時所恣意享受，如今卻又萬分恐懼的。
血液從喉管迸發(fā)而出的猩甜。
他騎在馬上由親衛(wèi)的護送下殺出一層又一層的重圍，懷中的胡姬驚叫得刺耳。他背后冷汗一片，不禁回過頭去看那身后的漫天光火。那是籠罩在他王帳邊甚為燙手的煙霞，空氣中燒焦的氣息漫漫壓住了猩甜。他甚至像是聞到了皮肉燒焦的那種熟悉的味道，與吶喊慟哭之一并在身后，演繹成一場他金戈鐵馬多年最最熟悉不過的殺戮。
然而這一次，丟兵棄甲、四散遁逃的是他自己。
“究竟是誰！是誰！”他在風(fēng)中怒吼咆哮著，身邊的衛(wèi)兵一個接一個倒地，隊伍越來越稀松。
“好像是衛(wèi)青……”身邊人也疲于奔命，驚魂未定地答道。
“放屁！衛(wèi)青不是在朔方……”
“屬下方才隱約趁著火光看到了他們打出的帥旗，像是一個‘衛(wèi)’字……”
右賢王如墜霧中，他又何曾想過漢朝人會臨陣換將，又怎會想到遠在千里之外的衛(wèi)青又是如何讓在一夜之間飛兵到了他的駐地。
可不管對方將領(lǐng)是誰，他如今已是敗北，身后追兵無數(shù)，如同一場捕獵。而他堂堂匈奴的右賢王，如今竟淪為了被捕捉的獵物。除了帶著所剩不多的親衛(wèi)一路向西遁逃而去，已無它法。
他心中也明白，即便是能逃出生天回到王庭，伊稚斜也定然是饒不了他。
能將匈奴鐵騎驅(qū)逐至此，他只想到了一人，便是三百多年前的漢人將軍蒙恬。那還是他少年時聽過的漢人的故事，他生在一個匈奴人空前強大鐵騎橫掃的時代。
族里的老人們跟他講過蒙恬率兵驅(qū)匈奴七百里，修筑藩籬守衛(wèi)漢境，使得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馬。
他曾笑道漢人就是羊圈中的綿羊，總想要畫地為牢。他大匈奴的腹地綿延千里，比起漢人的土地不知要遼闊多少倍。漢人不能全部出動來守衛(wèi)長城，匈奴卻可以隨意地選擇他們守衛(wèi)薄弱的一點來進攻漢郡。更何況漢人懦弱無能，皆是光腳下田種地的農(nóng)夫。又怎能比得上大匈奴的子民，生于馬背長于馬背，就是死也要死在馬背上。他們是天生懂得伺機而動的獵人，而漢人只會一味地亡羊補牢。
可如今，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淪為了那群“綿羊”的獵物。
他們不再傻傻地守在高高地城墻上，等待匈奴鐵騎兵臨城下。他們終于踏出了城門，與匈奴人一樣馳騁于廣袤的漠北，猶如盤算在草原之上的鷹隼一般，尋找著戰(zhàn)機。他的駐地是反擊漢廷、重奪河套平原的先鋒據(jù)點，也是朔方乃至長安頭上久懸未落的一把利刃。如今朝夕之間，兵敗如山倒。
他未想那位傳說中“龍城飛將”竟已如此嫻熟地掌握了在沙漠草原地帶、廣正面大縱深中，以大騎兵集團捕捉和殲滅敵騎兵集團的要領(lǐng)。大匈奴的鐵騎想要再渡陰山南去，重回河套直逼長安的夢想算是徹底破滅了。
他開始漸漸意識道，時移世易，大匈奴的輝煌的曾經(jīng)由此一戰(zhàn)，怕是就猶如前塵舊夢，一去不復(fù)返了。
“將軍，右賢王帶領(lǐng)一隊人馬向東北方向遁逃！”輕車校尉郭成向這騎在馬上的男子稟報道。
男子定睛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混沌不清的長空，輕聲道：“帶一隊人馬追擊，追出五十里開外若仍不得，便不要再追，帶人回來?！?br/>
“喏！”郭成接令，迅速引馬轉(zhuǎn)身糾集人馬去了。
“將軍，獲右賢裨王八人，還有幾人帶著兩千人馬向東南方向遁逃?！?br/>
“嘿，巧了，正巧蘇將軍、李將軍的部隊打東南邊過來，只怕是也快要到了。將軍的時間掐得極準，幾萬人部隊面對這些個殘兵游勇自然是應(yīng)付得了。”校尉韓說在旁冷笑道：“往東南去，等于自投羅網(wǎng)?！?br/>
“那便不用管了？”
“不用！”韓說擺了擺手，轉(zhuǎn)眼望著身邊的衛(wèi)青，連續(xù)幾日沒有闔眼的長途奔襲。又是指揮行軍，又是殫精竭慮地謀劃，不說壓力，就說體力上的勞苦，怕也是要比一般的兵士怕是還多出幾倍。歸途還有七百余里，就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將軍，如今危險已然解除，您要不要閉眼休息一下?！表n說望著他被火光映照得略顯蒼白的側(cè)臉，小聲提醒道。
“不必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彼裱跃芙^，聲音中卻透著疲憊：“趙信呢？”
“他的小隊殺得格外勇猛，沒想到這匈奴人殺起匈奴人來竟也不手軟。”韓說冷笑一聲，卻被衛(wèi)青橫掃過來的目光止住，忙怯聲道：“我就是開個玩笑?！?br/>
“這玩笑你和我說就好，莫要去與旁人說叨?！?br/>
“喏……”韓說吐了吐，抬起眼來望著他：“但這樣的人，當(dāng)真值得信任嗎？”
衛(wèi)青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br/>
說著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要去四處巡視，可剛剛轉(zhuǎn)過去身體卻驟然一晃，險些從馬上摔下來，還好被身邊的韓說一把扶住。
“將軍！”韓說慌忙驚叫一聲，卻被他出聲止住。
“噓……別叫人聽到了?！彼v地抬眼來望了望四周正沉靜在勝利喜悅中全軍將士，靠在韓說的肩上，蒼白的嘴唇上露出了莫名的笑意：“阿說，我想起我們走龍城那一遭了……也是那么累?？墒悄菚r候我卻沒有那么明顯地感覺到疲憊?；蛟S是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跟匈奴人真刀真槍地拼殺，也或許是因為那是我們首次勝利。又或者是因為……是因為我失而復(fù)得……把她找回來了。”
韓說覺得他的神志似乎有些不清醒了，那是極度的疲憊像是抽走了他身體里的所有的力氣，透支了他所有的心力。
“將軍，您把眼睛閉上靠著我休息一會兒，哪怕就一會兒……”韓說不禁也覺得喉嚨一陣酸澀。
他是戰(zhàn)無不勝的將軍，也是位極人臣的國戚，他那惹人艷羨的榮光背后，卻是一道又一道不為人知的傷口。
他曾經(jīng)一無所有，顛沛流離。
如今，他兵臨城下，鐵騎橫掃，卻依舊是顛沛流離，一無所有。
他想要的，終究是沒有得到。
靠在肩上的人卻在此時突然開口，聲音中的疲憊無法在被掩飾。
“阿說……一炷香的時間，你要叫醒我?！?br/>
韓說喉嚨哽住，半晌才應(yīng)了一句：“喏?！?br/>
單于王庭。
伊稚斜一早天還未亮就開始厲兵秣馬，各部將領(lǐng)也早已部署到位，都等著著羊入虎口的漢軍自己送入到伏擊圈中來。可不想遠處的偵騎竟帶來消息，原本向王庭一路挺進的蘇建、李蔡部隊，卻忽然連夜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西北方向奔襲而去。其身后的李沮、公孫賀部隊也朝著西北方向進發(fā)，迅速與集結(jié)。
“衛(wèi)青呢？”伊稚斜怒不可遏地咆哮，使得報告軍情的人都不敢抬起頭來。
“回稟單于，車騎將軍衛(wèi)青似乎不在軍中，如今漢軍部隊中衛(wèi)青帥旗已全部降了下來?！?br/>
“衛(wèi)青不再軍中，那他又去了哪里？”座下各部頓時慌成一片。
伊稚斜忙拿出地形輿圖來，心中緊繃的一根線驟然間斷了。良久，他才極不情愿地輕聲道了一句：“原來東面與中部都是佯攻，他們真正的目標(biāo)是遠在陰山以被七百里之外的右賢王部?！?br/>
“怎么可能？衛(wèi)青的人馬怎么可能那么快！單于我們應(yīng)快速派人追擊，聯(lián)合右賢王……”
話還未說完便被伊稚斜怒摔酒壺的巨大聲響止住了，緊接著便是一聲震天的咆哮：“如果是衛(wèi)青，有什么不可能！”
“若是此時衛(wèi)青已得手，這三股部隊會迅速集結(jié)……”伊稚斜身邊皺著眉緊盯著案上輿圖的左大都尉固爾扎抬起頭來，望著座下眾將：“十余萬人的部隊，帶著從右賢王哪里截獲來的豐沛的兵刃、輜重與馬匹，又豈是我們可以輕易撼動的?！?br/>
此話一出，王庭眾將皆噤聲不語，心中卻已是了然一片。
陰山以南，那敕勒川流淌而過的豐沛富饒的河套平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