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勞而無功,不知花鼻獸和女怨去哪兒,又沒捉住谷神,無處可去,就在月老祠住下,點燃火堆取暖,火焰里偏閃現(xiàn)他的影子,他深情看著自己,無可奈何,好像身上被綁縛了繩子。這是自己想象的他,還是他真實的處境。
他真的愛自己嗎,如是真的愛,為何他妻子在時,他看都不敢看自己,他畏懼妻子,還是在他心中,自己就是貓兒偷的腥,并非真愛,真的值得珍惜。她陷入這種迷惑當中,淚流滿面,想著一切凡人都苦,只要動了情念,就會有情苦。
“世上有愛愛即魔,情既主淫禍在情……”湘竹在書房反復念叨,差點在案頭睡著,想小蝶一定還在月老祠孤孤單單,他忍不住想去找她,可妻子也許并未睡著,只要他離開家門,她就會察覺呢。這就是偷情嗎,一邊是自己恩愛的妻子,一邊是自己牽掛的情人,自己當如何自處,為何她們會勢同水火,為何妻子不高興自己娶妾,女人的心,男人似乎也琢磨不透。
他無法自抑,趁妻子在房中無動靜,夜間就去找小蝶,看她倒在月老祠中,就為她披上衣裳,把火點燃,免得她凍涼。小蝶睜眼看見他,努努嘴,假裝生氣,把身子轉過去。他就在小蝶手腕上系一根紅線,在她耳邊悄悄說:“這是來生證明,我自己給我們綁紅線。”
小蝶睜半只眼看,他手腕上也有一根紅線,正跟自己一對,不由得心頭又熱起來,淚眼瞪著他:“我快死了,我今天快死了,聽她那樣說我,我活著好難受。我愿意做插足者嗎?我愿意做狐貍精嗎?都不愿意,我只想要個好姻緣,要個疼我的丈夫,一心一意愛我的丈夫。誰的丈夫,我都不稀罕,我只要我愛……”
湘竹嘆氣,半跪在她面前:“夢里還可逃避,夢醒都是苦,我遇到你們各自一個都是福,但兩個都遇見,三個都是苦。情深緣淺奈何天……我今晚來此,只能對你說這。我說過,我只是月牙兒,光小,命運變幻莫測,給不了你明天!”
他說著又淚流滿面,把小蝶抱在懷中發(fā)抖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該死,我該下地獄。讀經(jīng)書,卻迷戀女色,愛上你不可自拔,又不能昧著良心,不顧妻子去娶你……我不知怎么辦好,上天告訴我怎么辦,我只是一介書生,未能實現(xiàn)任何志愿,甚至修道也被我隨自心給毀了,我不知怎么面對自己的將來,面對任何人,不如在幾十年前就死去!”
小蝶坐起來,把手上的紅線和他的紅線比著,將兩根結起來,笑笑道:“還有來生嘛,但愿有來生!今生若是沒希望,小蝶認輸就是,仙女比不過凡妻!”
“你不怨我?”
“我想吃了你,變成一只大貓,把你當小魚吃掉,也嘗嘗吃腥的滋味!”小蝶躺在他懷中,安享一時福就爭取一時,似乎覺得他的妻子在很遙遠的地方,與自己無關。
可是,月老祠門檻上黑色的影子里,他的妻子出現(xiàn),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赫然看見,都嚇了一跳,本會意料到她會跟蹤,湘竹一味執(zhí)迷想見小蝶,小蝶一味執(zhí)迷想和他纏綿,聽他哄自己,結果冤家出現(xiàn),逃不脫的終究逃不脫。湘竹站起來,腿已軟了,雖不是被抓奸在床,可是他剛才對妻子的承諾不過虛無的像空氣,他自己到底算什么,人背信不若自己背信!
他妻子走過來,對小蝶冷嘲道:“賤女人,你想偷腥,去找別的男人,不要找我的男人,你處心積慮進我家門,我早就料到有今天,女人不對別的女人狠,自己怎么被拋棄的都不知道!”牽過湘竹的手離去,湘竹腿已軟,心頭已亂,不知如何是好。
小蝶渾身發(fā)熱,身上的褐蛇血發(fā)作,兩眼紅透,嗔怨的念頭纏身,跑過去拖住湘竹道:“檀郎,別離開我而去,我一日也少不了你,她算什么,是妻子就可以干涉我們相愛嗎?我們有多少纏綿,她知道嗎?你我有多傾心,都告訴她……”
“怎么,你想懇求他娶你為妾,你也就是做妾的命,永遠扶不正!姻緣各人有命,丈夫豈可送他人。走,不要理這個賤女人,沒有廉恥,勾搭別人丈夫,將來誰也不會愿意娶她為妻!呸!也就只會做個被男人踩踏濫的門檻……”
湘竹頭腦發(fā)暈,不懂女人為何一旦嗔怨心起,全反常態(tài),仿佛都如毒蛇要咬死對方。
“你就是個軟弱的男子,你畏妻如虎,一點用也沒有,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和你什么也不是,沒有什么來生……”小蝶扯斷手上紅線,涕泣飛去,離開月老祠。
湘竹回到家里,被怒氣沖沖的妻子關在房中,把外面的門鎖上道:“你什么時候想清楚,我再放你出來,我回娘家去了,想到那個妖女,我吃不下睡不下,渾身發(fā)抖,從未如此害怕!”
湘竹素來讀經(jīng),以和為貴,不懂得爭吵,在兩女之間,自己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勸慰,自己的心也涼透,看不清情事婚姻迷霧。
他在房中嘆息,知道妻子只是生氣,不日即歸,并不擔心她和自己,只是想著如今是該和小蝶斬斷,還是抱有幻想,有朝一日仍能和她在一起。
與小蝶的美妙癡戀,他一生難忘,若是如今斷掉,他就像個俗人一樣,沒有癡癡戀著,精神妙想,只會圍著柴米油鹽,就是讀佛經(jīng),也會失去不少滋味,甚至感悟會漸浮淺。
他想,世人心性無數(shù),就是偷情,也種類差別無數(shù),有的人是心念執(zhí)著于情,有的人無心動,只有欲,有的人情少欲多,依隨個性,其投入深淺意趣也不同,依從命運,其后果也不同。而自己這種,執(zhí)著情戀,為了要實現(xiàn)佛經(jīng)理想,偏偏佛家戒邪淫,自己何止背叛妻子,也是犯戒律的。
能與心愛之人共去往凈土,多么美滿,世上之追求,無過于此。但佛家戒*,自己又為有婦之夫,唉,重重陰云,皆是煩惱,誰能給他般若智慧,度化他解脫?